齊君元不由一愣,他能從秦笙笙的目光中看出真情流露。這是一種依戀,是一種難捨。一個刺客是不應該帶有這種感情的,而秦笙笙更不應該對自己帶有這樣的感情。這段時間以來,秦笙笙和誰都可以打鬧笑罵,只有對自己是最為嚴肅、謹慎的。雖然自己先後救過她幾次,而實際上就追狂屍這件事來說,秦笙笙是存心擺脫自己的。現在自己決定離開了,她為何反而要留住自己,要自己與她同行?
「齊大哥,再送我一段吧,萬一中途又有什麼變故,腌王八和我是應付不來的。」秦笙笙再次央求。
齊君元在思考,他不是思考該不該繼續送秦笙笙,而是在思考秦笙笙這種做法的背後到底隱藏著什麼用意。這一刻他思緒翻騰,心中暗自將前面的所有經歷再次捋了一遍。
谷里給自己派遣的露芒箋上很模糊地要求在瀖州刺活之後帶走一個女子,而范嘯天接到了和自己一樣的任務。所不同的是范嘯天將其直接帶到呼壺裡,根本沒有秀灣集那一站。事實上秀灣集那一站也只是臨時安排了啞巴等候同行,並沒有其他指令,就像是臨時加入了這麼個目的地和啞巴這個人。所以自己正活之外莫名其妙增加的這個任務,其真實作用可能就是為了當自己發現到秦笙笙的威脅後,有所顧忌,不會對她痛下殺手。後面所有的安排只是為了讓這個目的實施過程顯得更加合理而已。
而上德塬之行,范嘯天也是臨時接到任務。到達之時上德塬已經被滅族,這要麼是真的晚了,要麼就是出現了意外變故。找到倪大丫交給他東西是范嘯天的任務,這任務因為上德塬突然被襲而沒完成。但如果上德塬滅族是個意外,那麼裴盛和唐三娘來救倪大丫的人難道是能未卜先知。所以最大可能就是他們兩個一直就跟蹤在附近,然後臨時接到指令出現。而且他們的行動似乎也是晚了些,剛到現場未曾弄清目標就出手攻擊,顯得極為倉促。這做法與離恨谷訓練出的谷生、谷客相去甚遠。還有他們說自己是來救人的,那麼一出現就攻擊也和救人應該用的方法完全背道而馳。所以從種種跡象來看,他們的任務應該不是所說的救人,而是要殺什麼人,否則不會那麼急於出手,而且手下毫不留情。
漂走木船,然後追蹤狂屍,又是一個臨時出現的變故。當時船上有好幾個人在,他們都知道自己的行為應該嚴格遵照離恨谷的安排。很奇怪的事情是,他們幾個臨時是如何統一意見轉而去追蹤狂屍的?
第一次逃出東賢山莊後,又臨時接到指令轉回去刺殺唐德。這一個臨時指令又是從何而來的?離恨谷里的執掌、代主又是如何知道他們當時所在位置並且及時發出指令的?
連續好幾個臨時的變化和臨時的指令都是針對他們正在進行的狀況安排的,也就是說發臨時指令的人非常了解大家的行動。而自己這些人在行進中都是非常小心的,又有啞巴遠距離協行,再加上窮唐也在其中,別人根本無法暗中墜尾兒。所以這個暗中下指令的人很大可能就在他們中間。
「齊大哥,你倒是說話呀!」秦笙笙開始焦急了。
齊君元沒有說話,因為他覺得自己已經快找到關鍵點了,這時候思緒不能被打亂。
最初的時候,齊君元並沒有意識到問題出現在自己人中間。但是逃出東賢山莊再轉回去刺殺唐德這件事情讓他開始有這方面的想法,而且跡象表明,最有可能做這事情的就是王炎霸。
當時他們從逃出時是另闢地道,然後又順激流而下,自己都不知道漂到哪裡是頭。就算有人墜著尾兒,在那一番突變後也是無法找到他們的準點位的。而那次的露芒箋是王炎霸到無人處解手後帶回來的,他不是谷生也不是谷客,離恨谷的灰鷂怎麼會找上他的?另外,露芒箋中的內容也很奇怪,並不只是布置刺活,還特別指定此趟刺活的執行者。沒有倪稻花倒在情理之中,但是將齊君元和他王炎霸撇在旁邊,似乎是帶有某種意圖的。
再往前看,那次行船漂走,王炎霸是最後追上去的。按常理說,當時范嘯天在岸上,王炎霸的第一反應應該是留在自己師父身邊。還有臨荊縣外,王炎霸等候秦笙笙到來,有必要擺下個「剝衣亭」的兜子嗎?如果不是自己在兜子之外再加血爪,事情的發展會不會是另外一種情況?
而最讓齊君元感覺王炎霸不一般的事情是在東賢山莊外面,看著范嘯天他們再次刺殺唐德時。開始王炎霸並不在乎這趟刺活成功與否,做刺活的人生死如何。但是當黃快嘴出現後,他的態度卻突然變化,要求齊君元將被困的人救出。當時齊君元就已經心生疑惑,覺得王炎霸不用挑弄黃快嘴,直接從鳥叫聲中就能聽出所表達的意思。而後來啞巴調弄黃快嘴說出的內容,也證明了秦笙笙和范嘯天還有重任,是不能陷在東賢山莊的。同時這也證明了之前的露芒箋和黃快嘴傳遞的指令是相互衝突的,王炎霸急於改變狀況,最大可能是因為前面那個露芒箋不是谷里傳來的,而是他自作主張下達的!
但是所有這一切都是從各種跡象推理的結論,沒有任何真憑實據揭開王炎霸的真實面目。雖然齊君元現在能做的只是思考各種疑問:王炎霸到底是什麼人?他的各種做法是出於什麼企圖?現在秦笙笙獨自前往呼壺裡,他又主動相隨,又是懷有什麼目的?奇怪的是那范嘯天竟然對王炎霸的決定不持任何態度,這兩人真是師徒關係嗎?
「齊大哥……」
「行,我送你!」齊君元打斷了秦笙笙的話,他知道自己必須走這一趟。雖然面對的是離恨谷所有刺活中從未出現的狀況,也是他根本沒有責任的事情。但秦笙笙可以斷定是離恨谷的人,沖險闖難是為離恨谷辦事。而王炎霸卻只是一個谷生在外面私收的編外弟子,他跟大家在一起的理由只有是范嘯天徒弟這層關係。作為一個離恨谷的高手,他應該維護谷里的利益和榮譽。秦笙笙缺少江湖經驗,更不懂詭異江湖的爾虞我詐,肯定不能讓她和一個極為危險的人單獨同行。自己應該在保證秦笙笙安全和她所做事情成功的同時,找到證據,把謎底揭開。
兩路人沒說太多廢話就分道而行了,刺客就不應該帶有太多情感,哪怕他們剛剛一起出生入死。但到了分手之時,就該毫無留戀、義無反顧。
離恨谷中刺客一般情況下不會搭伴組合做刺活,就是怕在無形之中滋生感情,有了牽絆。刺行里最忌諱的就是出現情感糾葛,刺客應該是無情的,是在需要的時候可以朝自己同伴的身體里插入刀子的。所以秦笙笙剛才對齊君元的那種表現其實已經犯了刺行大忌。
臨分手之前,范嘯天找齊君元商量了下自己的下一步該怎麼做。齊君元多次的表現已經完全顯示出他作為刺客的傑出天賦和豐富經驗,而范嘯天則是一個虛心的、好學的人,一個不斷犯著錯誤卻不想再犯錯誤的人。
最終兩人意見很統一,都覺得應該朝著盤茶山方向追趕唐德。他們大隊人馬目標顯著,然後又押解著上德塬的人,行進速度不會太快。如果過了盤茶山未曾發現到他們,那就應該朝著潭州(今長沙)追趕。昨夜大周、西蜀、南唐三國的秘行組織在東賢山莊一鬧,唐德應該會聯想到上德塬那些人的重要性,覺出他們中間肯定隱藏著什麼重要秘密。所以唐德要麼就是自己親自將這些人帶至什麼秘密場所仔細盤查審問,要麼就是將他們帶往潭州。把上德塬的這些人交給現在的楚主,也就是他的老丈人武清軍節度使周行逢來處置。
不過前往盤茶山一定要小心,齊君元用推測的信息做交易,告訴三國秘行力量盤茶山是寶藏所在。現在那些人肯定全都盯上了那裡,千萬不能撞上了。
齊君元和秦笙笙、王炎霸再次上路,就像剛離開臨荊縣一樣。所不同的是現在這三個人都有了明顯變化。
齊君元的變化很難看出,他只是暗暗將思維和身體的戒備狀態提升到更高點。因為此時他知道需要提防的不只是來自外界的危險,還有身邊存在的危機。
秦笙笙則明顯沒有那麼聒噪了,也不知道是因為連續幾次的打擊讓她變得沮喪,還是江湖上真正的經歷和磨難讓她開始變得成熟。很多時候,她都會獨自思考著什麼,眉目間不經意地流露出羞澀和甜蜜,有時又會顯得很是失落和惆悵,這正是小女子懷春的複雜狀態。
王炎霸還是該說就說、該笑就笑,但很多時候他的說笑都會顯得尷尬。因為秦笙笙不再接他話頭打口戰,齊君元對他的某些奇怪說法也不表現出好奇深究,就像沒聽見一樣。以至於到最後,王炎霸已經是將維持自己原有狀態的做法演變成了一種堅持,但尷尬的堅持反會在已經怪異複雜的氣氛中顯得更加特別。
一路還算順利,東賢山莊的人沒有追蹤而來,大周、南唐、西蜀這三國的秘行組織也未碰到。眼見著離呼壺裡已經不遠,再走個幾百里就能到了。
這一天傍晚,他們三人到達一個還算熱鬧的小鎮,鎮口石牌坊上刻著「烏坪」二字,不知道是不是鎮名。這座山清水秀的小鎮緊靠著一條大河,在鎮尾處還有一個用原木半搭半浮建成的簡易碼頭。碼頭雖然簡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