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了齊君元這一番分析,王炎霸再仔細辨看下,果然從一些微小跡象看到了那幾人的所在位置。看來就算師父手段再高,始終都是在齊君元的辨識範圍中。
「擒賊先擒王,敗軍先敗將。你的意思是直接擒住或殺死唐德,但是對方殺兜不成之前又怎麼可能會讓唐德露面呢?」王炎霸這句話倒是問在了要點上。
「沒錯!東賢山莊的人和你是同樣的想法。所以唐德現在肯定不會露面,但他們也不急著對你師父一行人下手。因為他們還在等人呢。」
「等人?等誰?」
「等我。是我叫明要三日內刺殺唐德的,所以他們認為我才是要先擒的王、先敗的將。我不出現,就會讓莊子里的人誤以為你師父一行人只是擺面兒的誘餌。覺得我會帶著真正的刺殺者隱藏在後,一旦唐德出現便突然實施襲殺。這也難怪,你師父他們謹慎小心,其實是非常冒失地闖入了庄內,有經驗的江湖高手看來真的很像是誘餌。所以東賢山莊的人現在只是將他們困住而不下手,這是想逼迫我像昨天夜裡那樣再次出現營救他們。這樣就可以將我們一兜滅清,以絕後患。」齊君元的語氣越來越沉穩。
「你的意思是只有你可以換他們出來!」稻花這話問得有些傻。
「我沒那麼值錢也沒那麼義氣。而且就算我發了瘋願意下去換他們,估計最終結果只是陪他們一起死而已。」齊君元說完這話索性半靠在一塊岩石上,那樣子像是要小憩一下。
王炎霸怔怔地站在齊君元旁邊,倪稻花和窮唐則圍著這兩人轉來轉去。沒人再說話,齊君元的話說到那個份上,已經是絕了他們救人的念頭。
一聲清脆的鳥叫打破了沉默,三人同時回頭望去,而窮唐則歡快地撲跳過去。從陽光照映樹梢的斑駁光影中,有一隻黃色小山雀飛落下來,是黃快嘴。
黃快嘴落在一叢矮枝上,嘰嘰喳喳一陣亂叫,卻始終未說人語。這是因為啞巴不在這裡,沒有精通鳥性的人逗弄引導。
王炎霸見到黃快嘴後,不由地臉色一變。他猛然回頭看著齊君元,用很急切的聲調喊道:「離恨谷中遣黃快嘴傳訊,必定是有緊急的事情。齊大哥你還是趕緊想想辦法,先把那幾人撈出來再說。」
齊君元依舊是以剛才回頭尋找鳥叫聲的姿勢朝向樹梢,稀疏的樹葉將斑駁的光影灑在他的臉上。王炎霸急切的語氣讓他眉頭微皺,臉頰輕抖。但他根本沒有瞥一眼王炎霸,只是保持著姿勢。直到那些斑駁的光影在他臉上移轉過半片葉子的距離,他這才緩緩轉過臉來。
此時王炎霸粗重的氣息完全平靜了,窮唐再次趴伏在倪稻花的腳邊,黃快嘴也不再嘰嘰喳喳,只顧在矮枝中啄食樹籽。
齊君元站起身來,朝著山下伸直右手臂,然後手指不斷變化各種指形。這是刺行中用來測量遠處物體大小、角度,以及物體之間距離的技法「花指點對」,和工家、坎子行的「指度」如出一轍。
「閻王,『詭驚亭』的『百步流影』你會嗎?」齊君元問道。
「會,只要是有足夠的光源我就會。」王炎霸這話其實是在告訴齊君元他沒本事搞出高亮度、強聚光的光源。
「那個光源夠嗎?」齊君元朝天上的太陽努了下嘴。
「用太陽光?那再加上聚光放射鏡肯定是夠了。不是,你不會是要我現在就做吧?大白天的流影會很模糊,看不清楚的。」王炎霸說的是實話。
「我知道,我要的就是看不清楚。稻花,你能指使窮唐行動嗎?」
「這個不算難事情,它應該能聽我的話。」倪稻花的回答讓人聽著有些玄。
「如果能做到這兩樣的話,救他們幾個就有些可能了。」說完這話,齊君元縱身跳上一塊聳立的岩石,屏氣凝神將東賢山莊里的情況再次仔細察看一遍。然後才對那兩人說道:「你們兩個必須準確地配合我,聽我的木哨為號。稻花,你帶著窮唐直接到庄口等著,第一聲木哨響起,你讓窮唐直撲半子德院大門,到大門口再調頭奔回。閻王,你等會兒轉到西北方向的山腰處,聽到我第二聲木哨響起後,你立刻施放『百步流影』,從半子德院前院牆上一閃而過即可。」
「只要這樣就行了嗎?你要我們配合,那也應該把計畫過程給我們說一下呀。」王炎霸這話也不是沒有道理,知道了詳細的過程和目的確實可以讓他們更加清楚自己該怎樣更好地去做。
「你只需要按我說的做,其他不需要知道。現在是你求我去救他們,所以不要和我提要求。」齊君元說這樣的話也並非不講理。他當初剛剛出道配合做刺活時,代主也好、刺頭也好也都是這樣要求的,這是怕整個刺局中出現一處意外時,執行者知道得太多或者下意識的彌補行動反會影響到刺局的相應變化和後續手段。但王炎霸並非谷客、谷生,對此做法是很難理解的。
「什麼聲響的木哨?」倪稻花的問題比較實際。
齊君元隨手掰斷身邊的一根樹枝,掏出小刀,三下五除二一枚木哨就成形了。雖然外觀很是粗糙,但放在唇邊輕輕試吹,可以聽出發音很是高亢清亮。
「你除了吹吹哨子外還幹些其他事情嗎?」王炎霸又問,而且可能剛才被齊君元頂了下,所以語氣開始顯得有些無禮了。
「除了吹哨子,我還要去殺唐德。」
齊君元走進庄口,莊子里的局勢氣相猛然震蕩一下。
天上飄飛的風箏停滯了下,然後一下子落下來許多,幸虧風箏線連續幾個收放才將它重新提升高度而沒有墜下地面。而半子德院的院牆上有尖銳的白光一陣胡亂閃動。雖然離得遠,但齊君元還是看出白光屬於箭矢一類武器的發光,這和他使用的鉤子很相似。
氣勢依舊沉穩的是庄口大道西側。那片屋群中有幾處膠著的殺氣,始終以原來的態勢相持,不爭不讓,不進不退。
齊君元繞過莊子里幾處已經闡了相的陷坑、絆索、刺夾布置,再從「三瓣蓮」中兩個蓮瓣中間穿過,直接走到屋群的近邊。然後提高嗓門朝著一個巷子里大聲呵斥:「出來!都出來吧。已經全數被圍了,伏波位也被別人瞄準了,死皮賴臉地躲著還有什麼意義?還是出來乖乖跟著我出庄去吧,不要沒事就跑來攪別人清凈,最後搞得連自己的命也從此清凈了。」
「齊兄弟,我們出不去了,你何苦也把自己陷進來呀!」范嘯天從巷子里探出頭,那是一張愁苦的又很是難為情的臉。
「我不進來?那還有誰來救你們?你們幾個死了和我沒關係,但我無論如何也得把秦姑娘給撈出去呀。」
「你是怕我死了沒人替你頂罪責了吧?」秦笙笙的聲音從巷子的另一頭傳來。
「沒錯,所以你必須好好活著。到我這兒來,跟著我走,誰攔殺誰!」
齊君元雖然沒有否認秦笙笙的說法,但他很堅定地說出「你必須好好活著」「到我這兒來,跟著我走」這些話,還是讓秦笙笙心中湧起一些異樣的感受來,有感動、有溫暖。
「對,誰攔殺誰!按我的分派,各找各對手,擊殺之後立刻尋隙逃走!」范嘯天扯著嗓子接上齊君元的話,卻怎麼都裝不出他所想要的那種豪邁。
「別聽他的,他的分派是要讓你們去送死!都攏到我這裡來。快點!否則你們這事我就不管了,自己出去了。」齊君元說著話轉身又從原路往庄外走,那樣子就像到鄰居家門口打了個招呼似的。
組成「三瓣蓮」的鬼卒是獃滯的,而操控鬼卒的大儺師可能也一時都沒理解齊君元是怎麼回事。所以那些鬼卒根本沒有進行堵截,仍舊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等待著指示。
「既然來了還往哪裡走?哪裡的黃土都埋人呀。嘎嘎!」公鴨般的嗓子,比哭還難聽的笑聲,是唐德!
齊君元停住腳步,手搭涼棚望去,卻沒有看到唐德是在什麼位置上說話。而就這一個止步的時差,已經有人知道自己主上的意圖了。空中風箏立刻橫向漂移,風箏墜尾連續抖動。隨即那些鬼卒立刻開始行動,「三瓣蓮」局面陡然轉化,蓮瓣綻放開來,將齊君元連同范嘯天他們層層圍住,再不留一線可行的縫隙。
「唐員外,縮著一直不出來,想必是在等我吧?」齊君元朝著半子德院的方向朗聲而言。
「是呀,未見到真神,這把香可是不能隨便燒的呀。」的確是唐德的聲音,但依舊無法看到他在哪裡。
「我這真神已經現身了,可你這燒香的依然是個無面鬼。」齊君元心中開始焦躁,如果唐德不露面,那剛才籌算的計畫就完全泡湯了。自己進到莊裡真就要陪這幾個人一起死了。
「齊大哥,那人是在右邊樓閣里。」秦笙笙不知什麼時候已經來到齊君元身邊,並且憑著她高超的搜音技藝,將唐德的位置鎖定。
半子德院的前院牆上,在距離門樓三十步的樣子左右各有一座小樓閣。這在古代建築中叫雙喜頭,實際功用可作為瞭望,也可用作守夜家丁輪流休息的地方。而唐德就在左邊的樓閣里,木格門窗都緊緊關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