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摔死自己的兜子 勢泄瀑

雖然沒有人事先通知慧憫,但在距藏經閣不遠時,方丈慧世已經悄然示意身邊弟子先行趕去藏經閣,把一些必要的事情整理妥當。

為什麼要這樣做呢?因為這慧憫大師雖然是個得道高僧、神仙般的人物,很有一番靈通、神通。但是此人平時只沉迷於研理悟玄,常常多時不加清理洗漱,衣著凌亂,髮膚骯髒;而且入迷之時行為也很是不羈,常常袒裸身體在藏經閣里打坐冥思。這要在平時還無所謂,進到藏經閣里的都是寺內僧人,大家都見怪不怪。可現在是朝堂上舉足輕重的人物韓熙載要見慧憫,而且身邊還帶有女眷同行,要是撞上慧憫那不雅的樣子會非常尷尬。

藏經閣的結構是壘石台上再加建了兩層木樓,壘石台正面有三十幾節的青石階可直達藏經閣門口。到了這裡,韓熙載示意其他人留下,包括王屋山,自己則跟著方丈慧世拾階而上。

王屋山站立在青石階下,抬頭看著韓熙載和慧世拾階而上。但那兩個人才上了三四節石階的時候,王屋山突然輕喝一聲:「等等!」

韓熙載站住了,並且轉身用詢問的目光看著王屋山。慧世也站住,他一個有修為的出家人,不便直接盯視王屋山無比妖艷的身材和嬌媚的面容。所以只能合十垂首朝著韓熙載輕聲問道:「韓大人,貴府女施主是覺得有什麼不妥嗎?」

韓熙載沒有說話,只是看著王屋山,他知道這個女人說「等等」肯定是有她的理由的,而且是非常準確、非常重要的理由。

王屋山的確是有理由,但至於是不是準確、重要她自己也不知道。站在青石階下,她再次感覺到和山門那裡同樣的異常來。但這異常到底在哪裡,她依舊沒有找到。為此她心裡不由地生出些羞躁來,接手「三寸蓮」門長之位時,教中的幾位祖師婆婆將幫中所有秘傳絕技強行灌輸給她,將她短時間內打造成刺行中的頂尖高手。但是今天身懷各種絕技的她竟然遇到辨看不出的異常,而且相繼在兩個不同的地點都沒有能辨出,這真算得上是對她的一次羞辱。

也就在王屋山心中羞躁卻又無可奈何之時,藏經閣虛掩的門一下打開了,一個穿著暗黃色僧袍的大和尚急急地走了出來。他邊走邊整理自己身上的僧袍,但那已經破損且污穢不堪的僧袍無論怎麼整理,都沒有辦法對他的形象起到絲毫裝飾的作用,只能是將身體該遮掩的部位盡量遮住。

「你們怎麼不早來告訴我一聲的,這韓大人可是個識才、惜才的高明人士,我身具的奇能也許只有他能夠賞識。他這趟是專門來找我的,我也正等著他來呢。你們怎麼現在才來告訴我,是存心要我怠慢得罪韓大人嘛!」

一聽這話,不用介紹便可知道這人就是慧憫和尚。但就他這份焦躁、嗔怒的表現,倫次不清的言語,卻是與他得道大師的身份相去很遠,讓韓熙載有些失望。

就在慧憫剛走出藏經樓大門的那一刻,王屋山的眼睛卻是猛然跳閃起來。因為有慧憫加入整個場景後,她頓時感覺自己要尋找的異常點已經呼之欲出。

異常並非來自慧憫,但慧憫的出現卻可以對異常的發現提供幫助。這是由於慧憫的走路姿勢和正常人有些不同,他是一腳前一腳後、一腳跳一腳拖的走法,說直白些就是個跛子。

王屋山立刻調整自己的目光,從藏經閣屋脊面開始,然後橫一線豎一道地往下掃視。此時她已經能夠確定要找的異常點很大可能與平衡度有關,但這會是個與平常平衡度有很大區別的不平衡概念,它們應該是與慧憫的腳步以非常巧妙的方式相應合。

慧憫走下了青石階的頂端,急切地朝這韓熙載迎過來。雖然他的腳步沒有那麼利索,動作顯得遲緩、滑稽,但對於他來說,這已經是很快的速度。

王屋山的目光已經掃視到了青石階的頂端,就快要趕上慧憫的腳步。此時她感覺要找的異常點應該就在附近。

慧憫已經下了三四節石階,而且可能因為走得適應了,腳步變得越來越快。

王屋山的目光落到了第一節青石階上,隨即突然一跳,直接追上了慧憫的腳步。因為在第一節石階上她發現有兩處不平衡的交合點。

慧憫的腳步越來越快,到了整個石階一半處的緩折平台時,他的身形已經如同是在走一種神奇而快捷的技擊步法。移動的小碎步簡直就像在滑行,整個人無所阻擋地直接側衝出去。

「不好!順勢步障!攔住他!」王屋山說話的同時,擰蜂腰,提纖足,嬌小豐滿的身體平拔而起,一步五階縱上。他們帶來的府客中也有人聞聲而動,而且其中有些人躍起的速度和距離甚至比王屋山更快、更高。

即便是王屋山和府客中的高手都出手了,依舊是晚了那麼一小步,沒能將慧憫及時攔下來。當那慧憫衝到下面一半青石階的階頂處時,身體已然飛了起來,而且是不停扭轉、翻滾著飛出的。但是不管身體怎樣扭轉、翻滾,有一個身體部位的方向卻是準確不變的,這個身體部位就是他那已經生出些發茬子的圓腦袋,它是始終朝著一側的麻石欄杆撞去的。

王屋山只來得及將錦花重綢披風甩到身前,替自己和韓熙載擋住噴洒的血雨。幾個府客也都沒來得及碰到慧憫的邊兒,所以在慧憫發生撞擊的時候,各自側向躍出,躲開噴洒的血雨。

只有那方丈慧世如呆鵝般木立原地一動不動,半張開嘴巴卻連半聲驚呼都未能發出。慧憫瞬間破碎的頭顱鮮血狂噴,濺得方丈慧世滿頭滿臉,就連半張開的嘴巴里都灌進去足足有半口之多。

破碎的頭顱很快就不再噴出血雨了,而是改作大股的湧泉。有府客再次縱身到慧憫身邊,伸手探一下慧憫鼻息:「只有出氣沒有進氣了。」

「怎麼會這樣?這和尚也太沒道行定性,慌慌急急地把自己給摔成這個樣子,這真是趕著去死啊!」韓熙載心中升騰起一股惱怒。這倒不是因為眼睜睜瞧著慧憫摔得鮮血四濺、頭顱破裂的一副慘相,讓他受到驚嚇、感到晦氣。而是因為他此行的目的一下子被打破了,就快查明的事情依舊還是一個謎團。

「或許是這和尚曾聽出泥菩薩說話,泄露了天機,這才遭此天懲。」有府客半開玩笑地說道。他們很早之前就聽說過這個聽懂泥菩薩說話的慧憫大師,但今日一見卻原來是這樣一個邋遢、猥瑣的跛子,心中頓時覺得不信和不屑。

王屋山一直彎腰靜聲在青石階上仔細察看,聽到那府客的話後頭都沒抬地回了句:「不是天懲,是人刺。」

「人刺?」大家都感到驚異。一個方外的殘疾老和尚,刺殺他所為何來?而且這老和尚摔跌的過程大家都親眼看到的,明明是他自己不小心,沒見到有人對其下明手、暗手的殺招呀。

「刺客設了極為巧妙的兜子,專門針對慧憫大師的,而且據我現在所知,這兜子在廟裡至少設有兩處。山門口的石階是一處,我進山門時就覺得異常,但沒能辨出來。此處石階是第二處,如果不是見到慧憫大師是跛子,並且親眼見到他行走的步法特點,此處的兜子我仍是不能辨出的。」王屋山輕嘆口氣接著說:「唉,現在雖然是辨出了兜子,但還是遲了半步。折了這有靈通的和尚,把大人的重要事情給耽誤了。」

「是什麼兜子?巧妙之處何在?」韓熙載知道這事情怪不到王屋山,但他很好奇是什麼兜子能夠讓一個人將自己摔死。

「順勢步障的一種,叫『勢泄瀑』,這種兜子的設置形式有很多,手法也不固定,是需要根據刺殺目標的實際步法特點來進行特別設置的。此處和山門口的設置完全一樣,都是在這些石階上做的手腳。」

說到這裡,王屋山拉著韓熙載的袍袖走到最靠上的幾節青石階處。

「大人可以仔細看一下,第一層石階在外沿最右側墊了一塊很薄的石片。這對一般人的上下來說根本不會有什麼感覺,但慧憫跛腳下階時的重落步在這一階上下來時卻是會產生一個朝左的衝勁。而二層靠中一點的內側多加了一塊撐石,這位置正好是慧憫第二步的落腳點。有了這撐石,他的步子勢必要往外躲避,這樣腳掌就只好落在石階的邊緣上。這樣加上第一步的衝勁,就幾乎是沖滑進第三步的。而第三步再次重複第一步的墊石方法,只是這一步墊起的幅度更大。第四步重複第二步的設置,只是位置更靠左側。如此反覆,六七步之後,慧憫的腳步便完全不能自控,到最後積聚的下沖勢頭就如同流瀑一般,生生將自己給摔出去。而這個兜子的巧妙之處就在此處,是將刺殺目標本身作為血爪,讓他自己殺了自己。在別人看來就像是出了個意外而已。」

王屋山所說「勢泄瀑」原先是一種陣勢,為奇門遁甲第四十局「隨勢如瀑」。但是後來有坎子行 的高手將其陣理運用到坎面設置上來。由於設置巧妙、手法隱蔽,所以刺行中的高手再從坎子行的技法上進行借鑒和拓展,最終創出「勢泄瀑」這種刺殺技法。

刺行的「勢泄瀑」與坎子行「隨勢如瀑」的坎面相似卻不相同。坎面設置是相對固定的,對所有不懂坎理的人都有殺傷效果。而刺行的設置卻是有針對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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