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份燎角急件是樞密院事王昭遠發來的。他聽說了大周突然派來特使的事情,感覺這可能和自己所主持的邊境易貨有關。現在大周受南唐提稅影響,國內糧鹽短缺,物價飆升。而蜀國抓住此機會,徵收大量糧食趕往周蜀邊界,低價換取大周的牛馬、燒炭等物資。這做法顯得很不仁義,有落井下石之嫌。還有就算大周的特使此行不是問罪此事,那麼也應該是來請求蜀國在糧鹽方面給予支持,在雙方的糧鹽市場交易上給予優惠或讓價。這兩件事情都會對王昭遠所籌劃的大事有所影響的,所以他要劉煥在大周特使入境之後立刻停止所有易貨行為,將已經拉到易貨市場的糧草全部拉回軍料場。一是不能讓對方抓到蜀國低價易貨的把柄,再一個讓他們看到邊界糧草、牛馬市場上生意蕭條,以此證明蜀國民間也無太多餘糧和存鹽,讓他們死了讓價支持這條心。
王策和趙普雖然在府衙里住下,不能隨自己的心意行動,但他們早就預料到可能會出現這樣的狀況,之前已經安排人裝扮成百姓、商旅身份追在他們出使隊伍的背後。當蜀地守軍官員全力以赴圍著他們這百十號人轉時,正好讓這些後續的手下可以從容觀察蜀國邊關城池的一些詳細情況。
當觀察到的一些信息反饋到王策手中後,王昭遠自作聰明的舉措也讓王策有了入蜀境後的一大發現。周蜀邊界市場突然間生意蕭條,應該是蜀國官家勒令民眾囤貨不出。這不但加大了大周現在的危機狀況,同時也是為下一步的軍隊行動積攢物資。另外,在城南軍料場里有大量軍糧囤積,而且這兩天又有大批糧草進場。這麼多的糧食已經足夠當地駐軍吃上好幾年,這在哪個國家都不是正常的現象。除非是不久之後會有更多人前來,而且是要進行某種長時間、長距離的大行動,才會預先備下這麼多的糧食。這樣看來蜀國要對大周動手的說法應該不是虛言。
接到孟昶的旨意,劉煥立刻安排人護送趙普和王策出鳳城南城門,往成都而行。朱可樹和余振揚的事情他已經很難交代,如果這兩位特使再要在自己的轄區出點什麼事情,他掙錢的官家位置肯定得丟,吃飯的身體位置保不保得住也難說。既然兩個刺客動手之後沒有出城,那麼趕緊將特使送出城對自己來說不算是壞事。只要他們出了南城再走出個百十里,出了自己的轄區再出什麼事情就和自己無關了。
但是越怕出事越出事。劉煥怎麼都沒想到,趙普和王策出鳳城南門三十里不到,也遭遇刺局,而且是個攻擊面很大的刺局。
只不過這次有驚無險,使隊雖然被堵困在山與河溝相夾的狹窄地帶,但趙普及時發現了山坡上的「藤纏石」。所以始終在原地不往前也不退後,然後指揮手下迅速連挖一橫兩順三道溝。待坡上「藤纏石」移位對準他們的位置進行施放時,那些石頭都被橫溝所阻,纏藤則被順溝所陷。而使隊的位置一直是處於被保護的安全區域。
這真的是個蹊蹺的事情,刺客不是瘋狗,不會見個官兒就殺。朱可樹、余振揚兩個人和趙普、王策根本歸不到一類人里,甚至在各為其主的前提下是處於對立面的,但連續的刺殺為何卻將他們先後都定為目標?
這件事情王策用了大半天時間終於想透徹了,不管之前的刺客和現在的刺客是不是同一路人,他們的目的都應該是針對自己和趙普的。那天朱可樹和余振揚是帶著大周使隊的儀仗回鳳州城時被刺殺的,刺客不認識特使是誰,卻認識大周儀仗。所以儀仗出現,他們便認定隨行的官員是他們要刺殺的大周特使,於是立刻下手。
但是刺殺大周特使的目的又是為了什麼呢?是要阻止周使入蜀?還是為了挑撥周蜀之間的關係?但不管出於哪種目的,受益者都不會是大周和蜀國,從這個角度分析的話,那些刺客應該是來自第三國的。
而平時睿智無比的趙普卻對此事未發表意見,只是稱讚王策推斷準確。但他意味深長的語氣和笑意中似乎隱藏著什麼,有些事情的發生或許正是趙匡胤推薦他前來出使蜀國的目的。
劉煥在此事之後沒多久就被降至閬中鎮守使,成了個捉小賊的閑官。鳳城鎮守使換成了王昭遠的親信王威福,而且還臨時兼代了鳳州知府之職。只說是鳳城知府是個重要的職務,不但要安撫百姓、協助邊防,而且還有向鄰邦外交的職責。所以吏部挑人調任比較仔細,需要好好斟酌。王昭遠為了自己的官商易貨計畫能夠順利實施,故意從中攪和,阻止委任。讓王威福一權獨攬,然後完全按照他的意思辦事。《五代界事策》中有:「……春末,周使至鳳城,眾官迎。酒酣各歸,兩官員遇殺,不知由。即之,守備更防,無人續究此事。」由此可見此事確為史實。
落霞山卧佛寺背江朝南,西山東林,寺前是一道矮坡,草木稀疏。不過這稀疏的草木間倒是建了些竹亭、草堂,擺設了些石桌、石凳,香客、遊人歇息其中倒也愜意。
全寺分兩部分,佛堂大殿全集中於南邊,這部分地勢較高。北面是方丈、僧舍、經樓,這部分比較低矮。過了北面這片建築群,便是寺廟的後門。後門連接一條直到江邊的小道,可以讓乘船拜佛的香客直接從此進入寺內,免得再繞道前山。
從理論上來講,卧佛寺的位置和建築格局既不符合風水學的擇吉之道,也不符合世俗人倫的人情之道。
首先它的位置並非山抱水環,也不在山體正峰之上,而是位居連亘的偏峰低嶺上,這在風水上為不取正偉。寺廟供奉佛家最尊之處,佛光普照,福澤眾生。但寺廟背後卻為佛祖慈悲留給陰生的地界,可偏偏此處有江水為阻,為陰晦氣聚集不散的局相。正前方的矮坡雖不算高,但是也已超過了寺門登階,而且呈橫攔狀,是為近案頂咽、氣不能舒的局相。
以上這些為不合風水之道。而從寺廟後門進入的一條道路,必須經過後面的僧舍才能前往佛殿。雖然是方便了從江上水路而來的香客,但是女性香客從寺廟後舍經過,難免會被狎穢者胡言亂語。此為有悖人情之道。
其實在修建此寺廟時有懂風水、人情的高人提出過類似問題,但當時積緣募化修建此寺廟的高僧上覺解釋道:「各種處修各種法。我寺供奉卧佛,卧佛朝天,天只一個,無風水之別。卧佛望天,思心如天空,不問人情。」
韓熙載日常都在朝堂行走,久未到這種有山、有水、有佛性的地方來了。看著青山秀水心情舒暢,所以離得寺廟大門還很遠,就下了轎子自己步行。
王屋山依舊坐在一乘雙杠小轎里,但那小轎一直緊跟韓熙載一步不掉,由此可見抬轎的兩個人並非一般的人。轎簾全拉開著,王屋山一張俏臉不時探出轎子,表情悠閑像是在看風景。但如果真的只是在看風景的話,那她就不是王屋山了。
韓熙載和王屋山此次前來並沒有預先通知廟裡,兩個人便服輕轎,除了轎夫和貼身傭人,只幾個信馬由韁的府客同行。韓熙載府中所養家丁、護院都已然是江湖招募、軍中精選的厲害角色,那這些被奉為上賓的府客,他們的身份、江湖地位、身具的絕技就更不用說了。
到了寺門口,韓熙載的手下這才拿著名帖去往知客處,報知戶部侍郎韓大人前來進香。
寺廟中平時常有官員前來進香,僧人們也見得多了,所以並不慌亂,全按部就班以平常時的規矩接待。大知客出來迎接,眾知客僧準備香茶、素點,手下童兒則往寺後去通知方丈。
王屋山隨著韓熙載拾階而上,邁步走進山門。但是在這山門口她突然停住了腳步,因為就在走入山門的過程中她覺出一絲異常來。
站在山門口,王屋山目光四爍,想把那一絲異常尋找出來。
她沒有察看那些和尚和偶有經過的香客,因為這些人自有他們帶來的那些府客和親信防備著,就算異常也難以異動。她察看的是山門、院牆、門口塑像,因為覺察出的異常不是活的,而是死的、固定的,像是某種構築,更像某種坎子行 的坎扣設置。
王屋山原地轉了幾圈,卻始終未能將感覺中的異常找出來。而這時大知客已經引導著韓熙載往寺裡面走,先請到了知客處奉茶。王屋山眼見韓熙載已經進去,便趕緊跟隨在後面。這是刺客行的經驗做法,既然找不出異常來,那麼離開有異常的位置就是最為明智的選擇。而且某些異常感覺很可能是故意留下的,是刺局裡的誘兒,讓保護刺標的高手覺察並進行追查,從而疏忽了對刺標的保護。所以刺行中的高手在面對一些不能準確辨出的異常時,好奇心、好勝心都會放淡,只是將自身防護進一步加強。
到了知客處門口,王屋山在背後拉住韓熙載,很小聲地說了句:「免去一切僧俗客套,直接找慧憫大師。」
慧憫大師不用找,誰都知道這個時候他肯定會在藏經閣里。韓熙載也不用知客僧和僧童前去通知,直接和王屋山帶著手下徑直朝後面藏經樓走去。
半路上他們遇到了方丈慧世大師。慧世大師雖然是個方外之人,但經常接待進香的達官貴人,所以不止一次聽到過韓熙載的名頭,知道他是朝廷中舉足輕重的人物。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