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曲水翻天 忽止靜

這棍子做成之後一直都只作為辟邪之物,藏於查家祖祠。後來查家遭遇天火,家業盡毀,其一脈單傳的孫子被迫出家為僧,於是將此棍帶入了琴架山塔窟寺。多年之後琴架山一帶地動塌方,塔窟寺被毀,此棍便不見了蹤跡。直到五代時,塔窟寺重建,人們才在天王窟將此棍挖出。但有風水高人說此棍靈性太盛,凶吉不定,龍形難服。一般人家鎮不住,佛家靜地也不適宜。只能讓其用於戰場殺戮,磨滅其凶性,修鍊其真靈。於是寺中遣人將其拋入駐馬峽,任憑天緣機巧為其覓得主人。至於趙匡胤是如何得到這根盤龍棍的,所有正史野史、民間傳說都不曾提到過,無須刻意編造。

當趙匡胤將棍子往水中一戳,那棍子便發出了一聲清脆的龍舒鱗長音。這一下提醒了趙匡胤兩件事情:一個是從他上島之後,盤龍棍自始至終都未發出過龍吟示警,這說明自己還未到最為危險的時候;而現在龍身借勢舒鱗,這說明自己現在雖然看似陷入絕境,但其實是可以借勢反擊的。

至於可借之勢在哪裡趙匡胤並不知道,不過他並不為此著急,因為天註定的事情,該來的終究會來。

此時虎齒毒刺昂和黑婆鴉的爭鬥已經沒有開始那麼激烈,黑婆鴉只是三三兩兩地撲下,而毒刺昂也只是在黑婆鴉撲下時才有幾條躍起。但只要有黑婆鴉撲下,不是有毒刺昂被抓起撕碎,就是有黑婆鴉被刺落水中,那種雙方都不得手的現象基本沒有了。這其實已經到了類似於拚死肉搏的階段了,不成功便成仁,相比喧鬧激烈的場面更加殘酷冷血。

「它們這一戰其實和我們冒險來島上的目的是一樣的,都是為了食物、為了生存。」趙匡胤發出了一聲感慨,「它們的捕食對象都是淺水中的魚蝦。虎齒毒刺昂要是進入了這片葦盪水域,大量淺水裡的魚蝦被它們吃掉,那麼黑婆鴉的生存和繁殖就會受到威脅。但奇怪的是這裡黑婆鴉的數量很多,鳥巢也做得結實精巧,不像常常有毒刺昂來爭奪地盤的跡象。除非……」

「除非是有人臨時將這些怪魚放進蘆盪。」張錦嶴總能八九不離十地揣測出趙匡胤的意思,這也是趙匡胤將他一直留在身邊的一個原因。

「對!如果是人為放入的虎齒毒刺昂,那麼這水道和蘆葦葉也可能是人為設置的。」說到這裡,趙匡胤立刻蹲下身來,用手在腳下的泥沙中摳挖了幾下。「泥沙下有蘆葦的連結根,說明這水道原來也是有蘆葦的,是被人為割除的。這是一個利用實際環境改造出的陣局,是玄妙局相與自然環境相互結合出來的。所以我們剛才的想法都錯了,這陣局的主索不是其中一個或幾個不知形狀的蘆葦地,而是我們腳下以為是正經路的水道。因為只有這水道可以將所有需要利用的塊狀蘆葦地串接起來。」

「啊,那些魚過來了!它們加速了!」此時旁邊有虎衛再次發出高聲哀號。

果然,虎齒毒刺昂離得非常近了,已經可以看到它們張得很大且閃露出兩排利齒的嘴巴,還可以看到它們擁擠在一起涌動的身體。這一切不但讓人感到恐怖,而且十分噁心。

此刻還有其他更加噁心的東西,那就是鳥糞。黑婆鴉見虎齒毒刺昂加速了,立刻也變得瘋狂起來。雖然攻擊還是三三兩兩的狀態,但幾乎所有鳥兒都盤繞在了空中。這樣一來,劇毒鳥糞便如雨點般密集地落下。

不過這次鳥糞沒有造成傷害,剛才倒下的虎衛已經提醒了其他人,大家已經撕下衣袍將臉面包裹住。鳥糞全都落在衣服上和斗笠上,散發出的陣陣異臭,讓人嗅聞到死亡的氣息。

匯聚過來的毒刺昂逼得更加近了,十幾個人已經擠在一起,再沒有一點避讓的空隙。黑婆鴉盤旋的高度更低了,幾乎都要撞到下面的人,所以大家只能盡量放低身體,但又不敢蹲到水裡,那樣的話水裡的攻擊會直接針對要害。

趙匡胤此刻心中已經在疑惑,盤龍棍給出的預示到底準確不準確。但不管有沒有外力的相助、有沒有老天幫忙,他都不會輕易彎腰示弱放棄最後一線生機。死是可以的,但絕不能以畏縮的姿態去死。於是趙匡胤決然地舉起了盤龍棍,準備加入到鳥與魚的戰團之中。

就在這緊要關頭,就在盤龍棍完全舉起的那一刻,盤龍棍再次發出了一聲尖利的聲響,就像一把鋒利的刀片從棍身龍鱗上刮過,就像琴撥大力地撥響了一根高音弦,弦顫聲驚。

此時,所有虎齒毒刺昂幾乎同時停止了遊動,水面跳動的浪花頓時平復下來。而天上盤旋的黑婆鴉一下全飛落到蘆葦叢中,只留下大片不停起伏晃動的蘆葦,就像是綠色的波浪。

寂靜,周圍變成了死一般的寂靜。但這寂靜沒有維持多久,緊接著就從遠處傳來了「隆隆」的響聲。隨著這響聲,渠道上齊膝深的積水在迅速退去,那些虎齒毒刺昂的遊動竟然跟不上積水突然退去的流速,很大一部分被蘆葦擋住,擱淺在蘆葦盪中。而那些黑婆鴉則再次喧鬧起來,不過這次的叫聲不再是斗禽囂,而是一種災難來臨前的恐懼聲。

「快走!跟著水勢走!」趙匡胤不知道即將到來的是什麼,但利用眼下的時機跑出這片走不出去的蘆葦盪應該不會是錯誤的選擇。因為積水最終肯定是要退到河道或大片水域的,只要能跟上退去的水流就肯定能找到暗藏的活道或一江三湖十八山的盤踞點。

「雙鋒前衛開道,砍開蘆葦叢,跟緊了退去的水勢。」趙匡胤下令。

身邊有三四個使用雙刀的虎衛立刻衝到前面,刀花翻飛,砍葦而行。

「後防衛用快機短弩封住空中,防止水鳥襲擊。」趙匡胤立刻想到,砍開蘆葦叢便會毀了一些黑婆鴉的鳥巢,這樣的話很有可能會遭到鳥群的圍攻。

不單是四五個虎衛端起背上背的快機短弩,就連張錦嶴也從皮囊中掏出了大把的五彩飛蝗石,準備對付鳥群的攻擊。雖然趙匡胤的身邊只剩下十幾個人了,但依舊是個能攻能守、各司其職的團體。由此,可見趙匡胤治軍別有一套。

不過這一次趙匡胤的估計卻是錯了,那些黑婆鴉並沒有對他們發起襲擊,而是在支撐鳥巢的蘆葦被砍斷後立刻飛離。這可能是因為它們面對的其他災難要比鳥巢被毀嚴重得多,已經無暇顧及到這些毀壞它們巢穴的逃命者。

「曲水翻天」的陣法用在此處其實是有些牽強的。原本這陣法是要在多處關鍵點設置無法毀壞的物體,戰場上則設置營盤或隊列。這樣要麼是成功實現阻擋,要麼可以順勢變化或重新集結,保住陣勢不變。但這裡的設置是利用天然的蘆葦盪改造而成,平時如果有人想從蘆葦地塊中直接闖過,可利用黑婆鴉進行阻擋。而一旦失去了黑婆鴉的阻擋,那麼被砍破的蘆葦地塊就成了整個陣法的固缺。而整個陣勢只需出現幾個固缺之後,與原有的路徑接通,那麼曲水便成了直水,眾多各種形狀的圓形地塊構成的翻天勢便一點作用都沒有了,因為被困陣中的人再不會順著陣勢走了。

追著退去的水勢果然沒有再遇困境,可問題是前方的路又通向哪裡?相比之前的情況無路已經不再可怕,無路可以自己踩出條道路來。真正可怕的是腳下明明有路可走,可是卻茫然不知這是一條通往死亡的道路。

「好了好了!前面的蘆葦矮了,有條面子(長長一排,像牆面一樣)的蒿草。那方向肯定有水道,而且是可以行船的大水道。」張錦岱遠眺後自信地說道,一向沉穩的他顯得很有些興奮。

可是此時趙匡胤卻偏偏停住了腳步,怔怔地站定在那裡。他的一雙腳立得很穩,已經微陷入泥沙之中。但他的一雙手卻在顫抖,是因為緊張和恐懼,也是因為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帶動著。

無形的力量並非直接帶動著趙匡胤的雙手,而是先帶動著他手裡的盤龍棍,雙手是因為棍抖才抖的。而此刻那盤龍棍不僅在微微抖動,同時還發出一陣沉悶的「嗡」響。這是盤龍發出的龍吟聲,預示著危險的來臨。盤龍棍所具靈性不會出錯,此刻的確有巨大的危險正在逼近,而且所挾帶的威力和凶勢是趙匡胤從未遇到過的。

遠處隆隆的聲響在漸漸變弱,最終演變成連續不斷、沒有起伏的一聲長響。這響聲不清脆、不刺耳,但非常清晰。就像猛力地撕扯開一塊老粗布,又像用利刃劈斬開人體的皮骨肌筋。

「架更樓!」趙匡胤斷喝一聲。隨著這聲命令,手下虎衛立刻聚集疊立,架起三層高的人體更樓。

剛想邁步登上更樓的張錦岱被趙匡胤一把按住,然後他親自輕縱鶴步登上了更樓的頂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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