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三日之殺 蘆盪行

春末的天氣已然很是炎熱,特別是在淮南一帶,此處臨江,又多湖泊河道,太陽稍烈一些,水分便快速蒸發,讓人感覺遠處景象縹緲,近處所見恍惚。而地屬淮南的江中洲,是個位處長江中間的泥沙淤積島,所以受此氣候的影響更加明顯。

趙匡胤是連夜帶人乘船上島的。幾十個人不管是何等身份、職位,一色的輕裝勁服,紅纓頂范陽氈笠,綁腿麻布靴,唯一的差別是在所攜帶的武器上,還有他們不同的氣勢、氣質。這樣的做法是為了防止被別人瞄準並出手暗算他們中的重要目標,而對於他們自己來說卻可以便於相互間辨認和尋找蹤跡,免得在混亂時發生誤會和失群。

原本都以為一個江中的島子不會太大,用不了幾步就能走遍了。但他們上島之後卻發現自己錯了。這個由江中泥沙淤積而成的島子面積遠遠超出了他們的預料,這裡簡直就是一片與南北岸斷脫的大平原。島上沒有高起的山頭土堆,也沒有高大的樹木叢林,只有一望無際、茂密如氈的蘆葦,以及夾雜在蘆葦盪中生長的蒿草。至於在蘆葦和蒿草里還有些什麼,他們就無從知曉了。

不過趙匡胤還是有所準備的,他也怕此行過於唐突造成誤會,導致雙方的傷害反而不美。所以上島之後每行一段便以響箭帶拜帖射出,那拜帖上寫明他們此行意圖為了商談合作、共謀財路。但已經先後射出有十幾支響箭了,島上始終沒有任何反應。這些箭到底有沒有落到「一江三湖十八山」的人手裡,他們根本無法確定。那茫茫蘆葦盪中,就連他們自己都不知道這箭大概落在了哪裡。

島上的蒿草、蘆葦和其他地方並不相同,它們在江水和淤沙的滋養下長得特別高壯。像趙匡胤那樣魁偉的身材,依舊是被沒頂其中,沒有輔助物踮高一人多的身位根本無法冒頭遠望。

如此茂密高壯的蒿草、蘆葦盪子,往往意味著危險的存在。首先它們掩蓋了視線,讓人無法判斷路線,更難以發現其中暗藏的危機。另外,一般長了這些親水種類植物的地面都非常泥濘濕滑,濕土下還有往年陳留的枯根糾結纏繞,磕絆腳步,行走非常艱難。而那些蒿草和蘆葦又無法用來借力扶持,所以稍不小心便會栽倒在泥漿之中。更不用說在某些特定的地方還有天然存在的流沙、淤陷、積水坑,一旦踩踏進去又無人及時救助的話,那就只能眼睜睜等待自己慢慢死去。

雖然這些大周的禁軍兵將經歷過無數次危險和殺戮,但在這樣的環境中行走依舊像失去了眼睛和腿腳,心理的緊張和肢體的消耗很快就會讓他們汗流浹背。再加上天氣的炎熱,蘆葦、蒿草又密不透風,就連呼吸都無法順暢,真讓人有種關在蒸籠里的感覺。

趙匡胤停住腳步歇了一小會兒,拿汗巾擦了把臉。汗巾上濃濃的汗餿味抹在臉上讓他心中很是不舒服,就像有種無望無助的感覺縈繞不去。置身在這個又厚又大的蘆草氈子里,如果不能順利地走出,那麼過不了多久,他們這些人的肉體也會像那汗巾一樣發出餿臭的味道。

在蘆葦盪中察看周圍地勢的最好方法就是「架更樓」 ,趙匡胤已經記不起讓手下「架更樓」的具體次數了,但他卻記得每一次察看後彙報的情況。這是因為每一次的彙報內容都完全一樣,看得見的只有茫茫的蘆葦和蒿草,沒有一條道路,沒有一處田地和房屋,更看不到一個人影。

其實現在趙匡胤又有察看周圍情況的慾望,但他卻暗自強行抑制住了這個慾望。再不能讓這些守帳親兵虎衛架更樓遠眺近望了,因為他們流露出的眼神中已經包含了太多的恐懼和絕望。這些來自北方的兵將雖然個個驍勇善戰,但他們卻從未見識過這樣的地理環境。在這樣看不見、走不盡的地方,即便滿懷的豪氣、滿身的力氣,也不知道該怎麼去發泄掉這兩股氣。這就像大力揮舞一把鋒利的大砍刀,卻無法砍斷飄柔的綢紗一般。目前這種狀況必須馬上解決,如果短時間內再不能走出這片蘆盪草氈的話,他們中有些人可能會徹底崩潰掉。

「大人,這樣一直往前走恐怕不是辦法。地形、氣候且不談,就島上一江三湖十八山的人目前還不知道我們此行的意圖。如果以為我們是來犯重敵,暗中布下陣局,一舉攻襲之下我們只怕連說清來由的機會都沒有。」趙匡胤的屬下親軍虎衛頭領副將張錦嶴提出了自己的看法。這張錦嶴原本也是江湖中出身,而且曾經在南平九流侯府當過門客。他不但見識廣、技擊術高,而且還有雙手打飛石的絕招。從後來宋代名將的家世傳承上查看,他很可能是水泊梁山好漢沒羽箭張清這一脈的先輩。

「布下陣局的確很有可能,我們現在的狀況看起來好像已經是在對方瓮中。但一舉突襲倒不一定,因為我們上島的也就數十人而已,而且從衣著上根本無法辨別我們是哪方面的。一江三湖十八山的人都是久走江湖的油滾子(江湖代稱,是指經歷無數、江湖經驗豐富的意思。),不會在完全不明情況的狀態下就實施襲殺。不過這看不到邊的蘆葦盪、蒿草叢我們也真的不能久待,必須趕緊找到一條出路;否則等迷了方向,疲累和飢餓就會讓我們失去自保的力氣,最終束手待斃、任人擺布。這可能也是島上的人到現在都沒有採取行動的原因,我們不能讓這種事情發生。因為此次是來商談合作事宜的,所以更應該處於一個與對方可抗衡的狀態才行,否則一江三湖十八山的人不會相信我們提出的要求和能提供的條件。」趙匡胤的分析入絲入扣,但是光分析是沒有用的,這時候更重要的是要拿出一個決定來。顯然趙匡胤暫時還不知道該何去何從,他現在需要更多的建議。

「要不然我們就此退回去,雖然不知道前路怎麼走,但來的時候我沿途做了些記號,循著記號找到上島的位置應該不難。」張錦嶴熟知江湖上謹慎行事的一套,此趟前來江中洲,他全是按江湖道上的行事手法做的。趙匡胤當年入伍行之前就與張錦嶴相識,後來招為己用並任其為貼身副將,除了因為他身懷絕技外,還有很重要的一點就是他熟知江湖道中的一套。

「回去也未嘗不是辦法,但我們已經上島行走了這麼長的距離,我估計就是想退回去也不一定能行。」雖然嘴上這麼說,但趙匡胤還是揮手示意大家往回走。他是一個很會權衡利害關係的人,從不會為了些虛名、面子而固執行事。

事實很快就證明趙匡胤的擔心沒有錯,他們剛回頭走出幾十步遠,蘆葦叢中突然升騰起一片淡淡的煙霧。這些絕不是因為水分被太陽照射後蒸發而起的煙霧,而是有人點燃了什麼,因為有著很沖、很嗆的煙火味兒。

「不好,有人想要放火燒我們。這大草盪子,我們可沒地方躲呀!」張錦嶴的聲音又驚又慘。

「別慌!現在是草木青綠時節,這草盪子燒不起來的。放這煙是想讓我們辨不清方向,找不到回去的路。大家先別亂動,擺『八瓏罩五活蝠』的陣勢防守。」趙匡胤很確定地說。

此時以「八瓏罩五活蝠」的陣勢防守是非常恰當的。這是一個外圈連貫成八面進行防禦抵擋,內圈五股運轉,並視情況增援外圈八面的陣勢。根據洛土山唐陵碑文記載,「八瓏罩五活蝠」是唐將郭子儀由八玲瓏的五福走馬燈悟出所創,是一個可快速變化移動的防禦陣勢。

不過這次趙匡胤的判斷只對了一半:青綠的蘆葦蒿草盪子的確是燒不起來的,而後面的一半判斷卻是錯的,因為別人點燃的煙霧雖然很沖、很嗆,但始終都是淡淡的。這樣的煙霧不是要他們看不清方向,而是要逼迫他們朝著別人設定的方向行走。

就在趙匡胤他們剛剛擺好陣勢嚴密戒備的時候,他們聽到了一種聲音。那聲音像是風聲,事實上也的確有些風,但這風根本不足以驅散那淡淡的煙霧,反是被很沖、很嗆的煙霧趕著走。不過不能驅散煙霧的風卻在瞬間驅散了「八罩五活蝠」的陣勢,眾多能征慣戰的兵將組成的防禦陣勢此時竟然還不如一片淡淡的煙霧強勢。

風聲是無數輕小翅膀發出的,那是一群馬蜂的翅膀。燃起的煙霧是為了驅趕馬蜂,而被煙霧驅趕的馬蜂會變得狂躁、兇狠。哪怕面對的是揮舞刀劍的強悍兵將,它們一樣會無所畏懼地將其當做發泄對象。

趙匡胤的手下有一大半在密集的刺痛中奔逃,而且很快就消失在密綠的蘆葦、蒿草中,再無法知道後果如何。靠近趙匡胤身邊的十幾個最信任的護衛沒有動,他們在趙匡胤的指示下趴伏在地,並且快速用地上的泥水塗抹身體的裸露部位。

狂飛的馬蜂消失得很快,因為它們將奔逃的那些人當作目標,執著地追趕過去。過了一會兒,煙霧也消散了,這應該是燃燒煙霧的人認為目的已經達到了,所以迅速離開了他們剛才的位置。這是江湖人慣用的狡詐,以逸待勞,快速移動,不與不明實力的對手發生正面衝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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