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時候殺戮並非為了更多的殺戮,而是為了震懾、為了警示,避免接下來的行動和目的必須用殺戮才能達到,更是為了避免自己成為別人殺戮的目標。
瞬間出現的一堆碎肉和漫天血雨對於任何人都是極具震懾力的,誰都不想自己死得這樣快速,死得這樣無聲無息,死得這樣慘不忍睹,最終可能連個全屍都湊不齊。所以對造成這樣殺戮場面的人,他們下意識間就從攔截態勢變成了避讓態勢,因為他們不清楚這個人會不會還有第二招、第三招來對付他們,或許這第二招、第三招會比瞬間變成碎肉血雨更加兇殘。
也就在別人下意識地畏懼和退縮時,齊君元從容地躍入了泥坑。落下泥坑後的他沒有馬上逃離,先是在泥水中摸索了一會兒,然後才找准方向,往旁邊一個洞道里鑽去。
「追下去,快追下去,殺了這些人!」大儺師和另一個眉清目秀的年輕喇嘛出現在半子德院門前,發出指令的是那個年輕喇嘛。他只是微啟嘴唇,便發出洪亮的聲音。他應該就是剛才配合大儺師念誦經文的大悲咒。
泥坑邊的魈面人和鬼卒稍稍猶豫了下,隨即就縱身下坑。齊君元給他們帶來的是震懾和恐懼,但震懾和恐懼的結果有可能是死,也有可能是不死。而如果不執行半子德院的命令,那麼帶來的後果將是死和生不如死。兩相權衡,他們還是選擇追了下去。
第一批追下去的魈面人很慘,痛徹心扉的嘶喊在深坑和洞道的空間迴音作用下多倍放大、久久回蕩。讓人聽得腦漲心麻,一時間呆立當地不敢有任何行動。齊君元剛才在泥水中的一陣摸索並非茫然找不準方向,而是又一次隨意地布下了爪子。這次他是以泥水下面的屍骨做爪,單支的屍骨折斷後豎插起來,整副的屍骨盤疊起來。這些設置在泥水的掩蓋下,根本無法覺察。
豎插的屍骨是按「亂枝風」的規律布設的。不但可以直接以斷骨進行殺傷,而且在第一次的傷害後,按照被傷害人的身體快速地做出反應的狀態和方向設置下的其他斷骨,連續進行二次、三次,甚至更多的殺傷。明代洪武十三年,兵部印發兵典《奇戰策》中有「山林地襲戰,宜按地形勢多處擊,設亂枝風順應其相續攻其弱……」這其中的「亂枝風」雖然講的是兵法,但道理和目的卻和這種爪兒大體一樣。
盤疊起來的屍骨更加巧妙,做的是「自踏斷」設置。這本來是一種用樹枝、石塊抓捕野獸的陷阱,完全憑藉樹枝、石塊間巧妙的搭接結構產生作用。「自踏斷」的陷阱口子不算小,可以容一隻腳自由進出。但一旦踏入之後,便會遇到其他樹枝、石頭的順勢導向,使得腳的踏入方向發生轉折。在自己下墜力的作用下,折轉了方向的力道會導致腳掌、腳踝、腿骨、膝蓋等多處骨折。而且這條腿最終會被樹枝、石頭組成的單向結構逆鎖住,不順向拆除設置根本無法從中解脫。齊君元在稀泥下的設置是用屍骨替代了樹枝和石頭,效果完全一樣。
「自踏斷」在南宋以後被坎子家改良簡化,墨家的「踏崩百齒踝扣」就是由此發展而來。改良後的坎子雖然更加霸道,精妙程度卻遠遠不及原來的「自踏斷」。
跳下坑的魈面人和鬼卒傷得很厲害,雖然沒有當即丟了性命,但這正是齊君元想要的效果。
魈面人和鬼卒受傷後的慘叫是因為疼痛,也是因為害怕。因為他們都非常清楚,沉沒在泥水下面的是那些帶著怨恨和憤怒的屍骨。就算是被火燒過、被水淹過了,那些怨恨和憤怒卻不一定會消除。所以當他們被疼痛刺激的大腦一時無法準確判斷自己受傷的原因時,首先便是往那些屍骨上聯想。
存有這樣的心理其實一點都不奇怪,看不見的危險往往會更加讓人懼怕,也更加會讓人往無法解釋的方向去想像。於是坑上邊的人再不敢往下跳,半子德院里從地下坑道包抄過去的人馬也不敢再繼續逼近。就是大儺師、大悲咒這樣的高手也一時間拿不定主意了,不再繼續催促手下人去追殺已經消失在土坑中的那幾個人。
半子德院高手們的停滯提供了寶貴的逃跑時間,這是齊君元他們幾個能夠順利逃脫的關鍵。因為他們選擇的路徑並不好走,如果半子德院的人無所畏懼地繼續下坑追殺,真就有可能將他們纏住,將最後的一線逃生機會破壞掉。
這條逃生路徑是倪稻花選的,她下到坑裡後,朝連接泥坑的幾條通道上掃看幾眼,便立刻確定應該從這條、狹窄矮小並且不停有水流入的洞道中逃出。
選擇的理由很簡單,不管倪家人是從哪條洞道進入的,他們都利用了東賢山莊下面原有的洞道。否則就算倪家刨土、挖坑的技藝再非凡,僅憑藉幾個人的力量也絕不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中從庄外挖到半子德院門前。所以從其他洞道逃走,都會經過東賢山莊原有的洞道,遇上半子德院圍堵人馬的可能性極大。只有這條狹窄、矮小的洞從痕迹上看完全是倪家人挖出的,這應該是事先準備的一個對敵手段,是想在將人救出之後引用繞庄河的水倒灌東賢山莊下的原有洞道,從而阻擋追兵。所以河道那邊的口子沒有完全挖開,只有少量瞬時沖高的水流流了進來。這是一條和東賢山莊原有洞道完全不搭界的出路,不會遇上對家人馬。另外,從這裡出去後,可以順繞庄河的激流直漂而下,躲開莊裡庄外所有人馬逃到安全的地方。
倪稻花的判斷是正確的,所有人從窄小濕滑的洞中鑽出,悄無聲息地入水順流泅行,很快就在黑暗中遠離了東賢山莊的範圍。不過這個正確的判斷也幸虧有齊君元隨意隨境的血爪兒連續奏效,為逃脫爭取到寶貴的時間。另外,范嘯天有一招浮水泅行的妙法,是將大長外衣浸濕,迎風鼓起後將袖口、下擺紮緊,這樣就相當於一個可短時利用的浮球。不管他們的水性是好是壞,都能利用浮球沿激流漂出很長一段距離。
也就在幾個人下水之後,窮唐犬突然停止對鐵甲方隊的攻襲。擺腦袋嗅聞了兩下,隨即疾奔兼帶滑飛,猶如一個影子般閃動幾下便不見了。
而早在齊君元跳下土坑之際,有人就已經意識到他們不會再獲知第三條訊息了。但問題是加入戰圈是容易的,要想快速脫身戰圈卻要艱難得多。不過那三國的秘行組織都是非同一般的高手組合,也就稍稍費了些手腳便擺脫了御外營的糾絆,幾股風似的就沒了蹤影。
御外營和鐵甲方隊停止了前進,失去了圍剿的目標,堅定不潰的推進便再沒有任何意義。更何況此時他們也真的需要這樣一個間隙來救助同伴、包紮自己。
東賢山莊里滿地殘火和死屍,還有就地打滾呻吟的傷者。塌陷的土坑、坍塌的門樓、垂倒的莊稼,讓一個原本頗為秀麗的山莊頓時顯得殘破蕭條。
但這些都還在其次,重要的是幾個不知來頭的刺客在一個晚上就粉碎了東賢山莊以往的自信和傲氣。這些人竟然明言三天內將刺殺莊主唐德。這是一個讓他們惴惴不安的狂言,更是一個決定他們前途和命運的狂言。而對於唐德來說,這是一個意味著生死的狂言。所以他們眼下最需要解決的事情是如何平安度過這三天,保住唐德的性命。
齊君元也不知道自己上岸的地方是哪裡,沿河道漂流很長一段距離後好不容易才出現了一個淺灘,讓他們有機會爬到岸上。否則到底要漂到什麼時候、到底能不能上岸都不知道。
上岸之後,齊君元連臉上的水都沒有抹一把就連聲說:「走,不能停,起來趕緊走!楚地全是唐德的勢力範圍,他只要發個手令,府衙、駐軍都會全力圍捕我們的。」
「走?你不是說三天內刺殺唐德的嗎?」秦笙笙坐著沒動。
「我那是要將他嚇住。這樣三天里他都會全力設防保護自己,忽略追捕我們的事情。所以我們有三天時間可利用,應選擇最近的道路逃出楚境。即便出不了楚境,也要盡量遠離東賢山莊。」
「你這人怎麼滿嘴都是謊話。說好用三條訊息進行交易,結果到最後一條沒有了。說好三天之內刺殺掉唐德,結果變成了用這三天時間逃出楚境。」秦笙笙用帶著些鄙夷的目光看著齊君元。「對了,你那兩條用於交易的訊息也是假的吧,盤茶山真的有寶藏?」
「我也不知道是否真的有寶藏,但唐德的確在那裡挖了很長時間。我是覺得唐德的這些舉動應該早就被那三國秘行組織的耳目收集了,所以把寶藏地點說在那裡可信度更高。而且估計得沒錯的話,那三方力量中現在已經有人趕往盤茶山了。」
「果然又是說謊。」秦笙笙的語氣讓人感覺她已經非常了解齊君元了。
「的確是說謊,但這更是江湖的生存之道。騙那三方力量為我們阻擋御外營鐵甲兵,是為了爭取足夠的時間。以刺殺威懾唐德,是要讓堵在屋子裡的你們幾個能有機會到泥坑旁邊來。還有……算了,現在不能和你細解釋,還是先跟著我逃出楚境後再細說給你聽。到時候我還有很多事情要和你們好好理一理呢,因為我發現我只是對外人說謊話,而有人卻在我們中間說謊話。」齊君元剛說完,有些人的臉色便快速地變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