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大戰鬼卒 屍沖庄

本來到了眼下這種狀況,所有事情和齊君元都已經完全沒有關係了。如果他利用秦笙笙他們甩開自己的機會就此脫身離去,那也是無可厚非的。但他卻好像被藤蔓纏繞其中無法脫身,眼見著這些沒有經驗的白標到處瞎闖,始終不能心安理得地將他們丟下。另外,他總覺得種種不正常的現象背後隱藏了某些秘密,就好比秦笙笙他們追趕狂屍群,絕不會是為了看熱鬧那麼簡單。

不知道為什麼,心性很淡的齊君元這一次有著將謎底弄清楚的強烈慾望。可能是因為他瀖州刺殺失利且自己差點陷落,也可能是之後他獲知的所有「露芒箋」、「亂明章」都未提及到他。也就是說,先是他差點死去,接著他失去了身份、蹤跡。這是離恨谷中從未出現過的差錯,所以他想知道這差錯到底出在哪裡,是偶然還是人為。這也是他故意放秦笙笙他們離開的用意之一。

已經快三更了,沒有一絲變化也沒有一絲動靜。齊君元的身形雖然依舊未動,但心中已然漸起波瀾。難道自己又一次失算?被秦笙笙他們耍了?被狂屍甩了?就連范嘯天也不見有所動作,人也再沒有出現。會不會是沒有發現到上德塬的人,一氣之下把自己單獨丟在了這裡?

就在齊君元思緒煩亂之時,半子德院中突然紅光一閃,一盞碩大的血紅色的孔明燈緩緩升起。隨即,院子大門內也燃起一團火光,卻是搖曳著的藍色火苗,非常的詭異。

半子德院的大門緩緩開了,從門裡走出一個人來。這人短髮無髻,無須,麵皮皺疊如菊,打眼看面相有些像老太太。仔細看的話,身體上的男子特徵還是算明顯的。比長相更怪異的是身上穿的袍子,這袍子一個是太大了,展開了足有兩床床單的大小。還有就是袍面上畫滿了怪異的人形圖案,有舒展的、蜷卷的、扭曲的,像殺場又像地獄。估計應該是進行某種邪異儀式的袍服。

那人出了院門,走出十幾步,站在馬道中間。閃動綠光的怪眼四處掃看了下,然後發出一陣怪笑,聲音如同驚飛的夜梟,比哭還難聽。笑聲剛止,那人便高喝一聲:「嗨!都到一會兒了,幹嗎不進來?」說話聲就像刀剮鍋底般瘮人,在寂靜的黑夜中傳出很遠很遠。

齊君元心中一緊:這話是對我說的嗎?難道自己早就落在別人眼中了?

「其實不進來也是對的,就這些個破骨爛屍進來了又能怎樣?大儺師的名頭不是吹出來的,要怕了你們這搬動屍骨的法兒,也就不會找你們上德塬的晦氣了。」從話里可以聽出,這怪人正是五大高手中的大儺師。

從話里也可以聽出,齊君元沒有露相,所以他依舊躲在柳枝叢中紋絲不動。

庄外倒是有東西開始動了,數量很多、範圍很大。窸窸窣窣的聲音傳來,不比旁邊庄河中的水流聲小。天色雖然很黑,半子德院雖然離得庄口很遠,但從大門前還是可以看到庄口處有黑壓壓的一大片緩緩逼壓過來。

大儺師臉上皺紋微微綻開了些,垂在身邊的手掌捻火燒天指訣,然後稍稍往起抬上兩寸。隨著大儺師的手勢,院門裡的藍色火苗猛然跳高兩尺,而院里升起的血紅色孔明燈也陡然往門外飄移過來。

黑壓壓的一大片已經慢慢逼到了庄口,在春溪橋的葫蘆腰處聚集起來、騷動起來。就在此時,不遠的黑暗中有清脆的鈴聲響起。隨著連續不息的鈴聲,那黑壓壓的一片變得有先有後有規律,但同時速度也開始加快,如黑色的洪流朝著莊子直衝過來。沒有人聲,就像鬼卒攻擊上德塬一樣。只有許多破損的聲響,那是庄口的木柵、旗杆、瞭樓被一下子全部夷平。

大儺師手勢又起,院子里的藍色火苗再次跳高,並且往四周鋪開,展綻成了一個圈形的大火苗。而那隻血紅色的孔明燈開始往院外急速移動,並且越過大儺師站立的位置,直往庄口那邊迎去。

孔明燈飄過了一大段距離,猛然頓一頓停住了,然後就懸在庄中馬道的正上方,開始緩慢地轉動起來。這隻碩大的孔明燈經過齊君元藏身的大柳樹時,齊君元特意仔細查看了下那奇怪的燈盞。那燈的外罩和平常的孔明燈不大一樣,上面有很多的文字和符形。而現在轉動起來後,更讓齊君元感覺有點像吐蕃寺廟裡的轉經筒。

齊君元的感覺沒有錯,這孔明燈雖然不是轉經筒,但出處卻是與那轉經筒相似。大儺師雖然是西南異族,但所用功法正是密宗的一種。漢傳佛教在最初傳入漢地時分為雜密部、胎藏界、金剛界。其中雜密部多為儀軌、咒語,講究神通與驅使鬼神之法,是密宗的雛形。而漢傳密宗沒能像藏傳密宗那樣盛行,其主要原因是當時的修習者對這部分內容有所誤解。只注重了雜密部的研習,以至於依仗其中功法漸入邪道。而藏傳佛教卻是注重了金剛界的研習,也就是無上瑜伽續。這部分發展較晚,宋代時才有傳入內地的,沒有形成影響,但是卻在藏地形成傳承規模。

五代十國時的漢傳密宗其實已經是一種畸形修習的狀態,被當時世人定位為邪魔教,其發展已經開始轉移到了偏遠地區的小部族。所以後世有些少數民族的部落、村寨都有著自己獨特的宗教信仰,很大可能就是從這變異的漢密中形成的。南漢吳樂葉的《信喻多宗錄》、北宋福建人曹壽的《異法密觀》都有與漢傳密宗相關的內容記載。特別是曹壽的《異法密觀》中有這樣的事例,說法師念咒將活物變小再變大,然後取其肉給人吃。可以害得食肉者腹如刀絞、疼痛難當。最後結果往往只有兩個,要麼疼死,要麼自盡,免得多受折磨。由此可以看出,那時修習雜密者已經完全屬於邪魔異道了。

齊君元其實並不十分了解孔明燈上的文字和符形,他只是對那孔明燈的控制特別好奇。這燈能上升到空中很正常,停在一定高度和自身旋轉也可以做到。但是這要行便行、要停便停,且快慢隨意,卻不知那大儺師是採用何技藝操控的。而且齊君元仔細辨看了下,確認大儺師和孔明燈之間沒有線繩的連接,孔明燈上也沒有什麼特別的裝置和墜物,所以根本無法想通這是採用的何種控制手段。

其實這一點就是器家與玄家的區別所在。齊君元的思路總是從器物動力、弦扣運用的各種原理上找方法,而大儺師卻是在孔明燈上注下的心念靈性。這其實和金針驅狂屍是一個道理,不同之處只是使用的咒文和注入的途徑存在差別。

以心念靈性控制器物移動的功法在最早的佛家、道家、魔家修鍊法中很常見,而且是以魔家的方法最為簡便、快速有效。這也是為何通靈遠要比入魔艱難的原因。但佛家、道家的修鍊一旦突破某個界限之後,便完全進入到另一番境界,那麼其操控驅使的能量就不是魔家可以抗衡的了。

意念控制的技法種類不少,但都太過玄妙,世上能學會並運用的人少之又少。在此之外還有種另類的控制方法卻是一樣可行的,那就是蟲控,後世也有叫蠱控的。唐朝人杜鳳奇的《鳳雲軒雜說》中就有提到,說一些邪魔法師以自己的精血元氣培育蟲類生物,蟲子可與主人心意相通。然後將其放置在物件上,以心意驅動蟲子的動作來達到實現自己操控物件的意願。這種蟲類生物被統稱為「心蟲」。所謂「心蟲作祟」、「心蟲亂性」最初便是指這些法師在某種狀態下無法控制住蟲類生物的現象。

現在且不管大儺師用的是心意符咒,還是心蟲操控,憑齊君元的所學都是無法窺出其中奧妙的。不過齊君元有一點卻是清楚的,就是這盞隨指示移動的孔明燈絕不是用來照明那麼簡單。它的真實用途要麼是抵禦和破壞,要麼就是指引和驅動。

黑壓壓的一片離得近了,隨著它們的進逼,東賢庄中崩彈聲、塌陷聲不斷,同時有塵土滾滾而起,將莊子中剛剛燃起的紅燈藍火模糊了。這應該是那些加速而來的黑影觸動了庄中各處布設的坎扣設置(機關暗器),而這些坎扣很明顯無法阻擋住他們。

齊君元不用藉助清晰的光亮細看,只需從模糊的行走姿勢便可確認那些闖入的黑影不是正常的人。是的,那些的確不是正常的人,而是已經死去卻依舊狂亂的人,狂屍沖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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