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好長一段時間,就在王昭遠等得不耐煩時,智諲這才回過身說道:「其實所謂的靠山和後路並不是什麼時候都有,也並不是都是現成的。有的情況能碰到,更多的情況下需要自己努力去找,但還有一種情況,就是要憑自己的能力和智慧去鋪設後路、堆出靠山。」
「師父,你能細析一下嗎?弟子聽不出其中的玄理奧義來。」
「那我直說吧,你做這事情要想穩妥,首先是要拉一個墊背的出來。現在蜀國皇家之中有個現成的可做墊背,此人便是太子玄喆。你可以去跟蜀皇說,此番想帶上太子做易貨之事,這樣可以讓太子有建功立業的機會,使得全國上下臣民信服,將來更好地坐穩江山。如果蜀皇同意你的建議,那麼官營易貨之事辦成了,不但不影響你的成就和功勞,甚至是比之前該有的功勞更加顯赫、更具效用。因為皇上和太子都得感謝你,你一下就可以穩住兩座靠山。如果事情辦不成,皇上也會體諒,認為你是出的好主意,也是出於好心帶上太子,只是最終事情毀在太子身上。就算事情出現大損,皇上有心責罰,那也有許多方面出來替太子求情。替太子求情也就是在替你求情,所以這是個根本不用退走的退路。」
王昭遠由心地欽佩。在他覺得,這智諲的智商、能耐真就不該出家做個知客僧,而應該去皇城當治國的大臣。
「另外,還有一座靠山你是可以自己堆起的。花蕊夫人得到蜀皇寵幸,毋昭裔等人便依靠她的勢力冒出頭興風作浪,導致皇上逐漸疏遠了你。那你也可以去找來一個姿色、才氣能與花蕊夫人抗衡、爭寵的女子,將其送入宮中獻給孟昶。此女一旦得勢,不就成為你最穩固的靠山了嗎?」
「師父,這山堆得有點難,我要從哪裡找到這樣一個可以與花蕊夫人抗衡、爭寵的女子來?」王昭遠見過花蕊夫人,他覺得天下能超過這女人姿色和才氣的女子絕對不會有。
「我的俗家其實是在原閩國地界,現被吳越與南唐分割。我俗家兄弟治家理財不善,現已經門戶破敗、人丁喪絕,只餘下一個侄女。這侄女前不久寫來書信,說家破無靠只能前來投奔於我。但我一個出家僧人又如何可以安排她,所以想讓你設法將她換入下一批的秀女中,進獻入宮。我那侄女天生俏麗,曼妙窈窕,且精通南音、琴瑟、舞蹈,如若得皇上親寵。那麼於我是解了個負擔,於你是多了個強援。」
「那太好了,這還用把什麼秀女換下,我直接獻進宮不就行了。」
「萬萬不可,這樣會讓花蕊夫人及其幫手有所戒心,不讓她有接近皇上的機會,甚至暗下手段將我侄女給驅逐出宮或直接除去,到時恐怕未見皇上一面便已經花隕香消了。再有,你獻於皇上遠沒有讓皇上自己發現的好,那才能最大程度地勾起他的興趣。」
「也對,我回去後就讓人查一下近一批秀女都出自哪些地方,然後找穩妥可靠的關係將你侄女換上去。」
「此事千萬要保密,拆穿了可是欺君之罪,你我都擔當不起的。」智諲再三囑咐,他一個出家人,跟皇家作假搗鬼難免會有些膽怯。
「放心吧,這事我定然辦得妥帖。其實這種事情戶部經常收錢替別人辦。」王昭遠熟知官場營私舞弊的一套,所以對這種事情滿不在乎。
「噢,這樣就好、這樣就好。」智諲微舒口氣。
「師父,你還有什麼要交代的嗎?」王昭遠聽了智諲一番話後信心大增,對易貨之事的熱情重新燃起。
「最後還有一條萬能的退路是要你自己去搶的,有了這條退路,天高海闊,你要去哪裡都行。」智諲依舊語氣平穩地說道。
「萬能的退路?是什麼?」
「就是我前些日子告訴你的那個寶藏啊!這事情你可千萬不能放手!只要財富握在手中,到哪裡都是你的天下。」智諲說這話時朝王昭遠豎起合十的雙掌,雙掌很有力,對合得很緊,彷彿其中已經掌握了那寶藏財富。
已是過了二更時分,東賢山莊裡面一片沉寂。沒有燈光,沒有犬吠,沒有人跡,整個莊子就像死了一般。倒是外圍將整個莊子呈半環抱的山嶺上還有溪水在潺潺流動,從而證明著這個世界並沒有靜止。
山上的幾道溪水流下,在山腳處匯成一條繞庄而過的河流。這條繞庄河雖然不寬,也就三四丈的樣子,但水流卻很急,很急的水流往往會把河道沖刷得很深。很深的河道往往是水面平緩無聲,而水下卻是暗流涌動,很是兇險。所以雖然這是條不寬的河流,但很少有人敢不藉助工具渡過它。
莊子里唯一的馬道從庄口直達庄北的半子德院大門,道寬足夠走雙駕轅的馬車。平時這個時候馬道上、庄柵邊應該有庄丁打著火把、提著燈籠往來巡護的,但今天卻是一個人都看不見。半子德院也是大門緊閉,以往院中此時四處燈火通明、琴音歌聲不斷,今夜似乎連只野蟲的叫聲都沒有。
馬道的兩邊不規則地長了許多大柳樹,雖然不是很整齊,但斷續著也能蜿蜒到半子德院的大門口。而齊君元就蹲在半子德院大門外不遠的一棵大柳樹上,柳枝隨風輕輕搖擺,而齊君元的身形卻是一動不動。他的眼神和他的身形一樣,兩點神光緊盯住庄口,似乎是在等待著什麼到來。
和他一起進庄的還有范嘯天,但進庄之後兩人便分開行動了。所以這個神出鬼沒的「二郎」現在在什麼地方可能除了他自己之外根本沒人知道。
那天夜裡船隻漂走之後,齊君元並沒有沿著河道去追。因為他早就覺得會發生這樣的事情,而且他那夜還故意帶著范嘯天到遠離河灘的石壁下睡覺,這樣做的目的就是要讓一些事情順利發生。只有出現動亂,才能找出真相。
果然,那船蹊蹺地漂走了。蹊蹺,往往是出於某種預謀,而這預謀中肯定有一部分目的是要將自己甩下。有預謀的人不會按常理出牌,所以繼續那船絕不會繼續順流而下。而預謀中有目的將自己甩下,那是因為自己的存在會妨礙到預謀者的什麼事情,或者他齊君元的目的是某些人不願意的。這一路走來,始終都不曾有什麼對立和衝突,所有人都是心甘情願跟著自己走的。唯一出現不同意見是在遇到狂屍群之後,由此推斷,那些有預謀的人很大可能會轉而跟上狂屍群。
如果不是秦笙笙也在船上,如果不是送秦笙笙是自己「露芒箋」上的第二個任務,他根本不會管那幾個人要去哪裡、是死是活。不過出現現在這種情況還不算最差,因為還在他預料之中,反而可以讓他明確自己行動的目標。只要調頭追上狂屍群,早晚總能候到秦笙笙他們。然後自己可以躲在暗中觀察,看甩開他們的幾個人到底有何企圖,看這一趟莫名其妙的活兒後面到底掩藏著什麼。說不定真就能發現不少自己無從知道的秘密。
但事情並未完全像齊君元所料的那樣發展。他和范嘯天沿河往回走,到索橋過了河,卻沒有找到規模龐大、特徵明顯的狂屍群,更沒有發現那幾個在船上順流漂走的同伴。就連最後被甩下沒能爬上船的啞巴和窮唐,也不知去到哪裡。
這時范嘯天開始懷疑齊君元開始的說法了,他覺得那幾個同伴不可能是故意甩開他們兩個,而確確實實是船沒有拴牢才被迫漂走。再怎麼說,他自己的徒弟怎麼都不會扔下他的。所以齊君元所指方向是錯誤的,應該繼續向前。那的幾個人可能已經在前面把船停住等著自己。
范嘯天為人辦事中規中矩,而且還有些自戀認死理。在齊君元無法以事實說服他的情況下,他決定與齊君元分頭行動,轉而繼續沿河道往前追趕。這時幸虧出現另一個意外消息避免了兩人的分道揚鑣,這是從一個晝夜守在河邊捕釣的老漁翁那裡打聽來的消息。那老漁翁沒有看到他們兩個詢問的屍群,卻說起在幾日之前的夜間,見到許多容貌如同鬼怪的兵卒押著一群人往正北方向而去。聽到這個消息後,齊君元他們兩個腦子裡馬上做出反應,這些兵卒應該是襲擊上德塬的鬼卒,而押走的一群人也很可能是上德塬抓來的青壯男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