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及檐頭,如望脊獸,黃燦燦的陽光灑滿大周的聖都皇城,琉璃瓦、白玉階上都泛起一片金澤。
平常日子這個時候正上早朝。由於世宗柴榮領兵北征,沒有皇帝坐殿。所以大臣們上朝只到朝房,由宰相范質和殿前都檢點趙匡胤主持處理各部呈上的摺子。有什麼疑問眾大臣可各抒己見,商榷一個妥當的處理辦法。
但是今日的各抒己見已經變成幾派不同見解的爭執。問題主要集中在兩個方面:如何應對南唐提稅導致的物價飛漲和糧鹽缺乏,還有如何應對西蜀兵壓邊境。
其實這兩方面的問題最終只是集中在動兵與能否動兵的爭執上,因為要想逼迫南唐降下稅金,最快、最直接的辦法就是用兵攻南唐。只要佔住南唐與大周接疆地帶的淮南地區,那麼一切危機就能得以緩解。因為淮南一帶不但糧食高產,可以取之緩解糧價。而且那裡還是鹽產地,南唐所有用鹽都來自那裡。這樣不但是大周的糧價、鹽價可以得到控制,而且還能扼住南唐鹽道。然後以提高鹽價反制南唐,逼迫其降低稅率,或提供低價糧食給周境。另外,佔住淮南還可以獲取江運通道。這樣從長江道往東,可從吳越國購買到低價的糧食。
而要應付蜀國兵馬,周國在兵將派遣上沒有問題。趙匡胤親自訓練統轄的禁軍為大周實力最強的兵馬,此次並未參加北征,全部集結在聖京南線按兵不動。但問題是兵馬未動糧草先行,就算實力再強,要想抵禦住西蜀的兵馬侵入,沒有大儲備的糧草肯定不行。所以問題最終還是繞了回來,最終還是要儘快解決糧食的問題。
有人提議,馬上也將出境稅和過境稅金提高,這樣就可從其他物資上挽回糧鹽損失。
此提議引來睿智者的譏笑,大周雖然有牛羊、鐵石可外輸盈利,但這些只對西蜀、南平、吐蕃。西蜀已然集兵欲犯,花錢買肯定是不會的了,除非白送或者由他們自己來搶奪。南平太小,他們國內也受南唐提稅之災,目前估計很難有什麼交易。吐蕃窮山惡水苦寒之地,很少有商貨交易。北漢、大遼雖然也有此需要,卻絕不會與大周走官道經營。所以大周就算提稅,多收的稅金也寥寥無幾。反倒會越發加重百姓負擔,導致他們有貨售不出,或售出不得利,這樣會官失民心。
有人建議搶先對南唐用兵,搶奪淮南地帶。同時通知盟國吳越從西南策應攻擊,讓南唐應接不暇。這樣就可以在短時間中佔領淮南,奪取一些儲糧。然後再利用江道加緊從吳越、南平購運糧草,只要有足夠三個月的糧草儲備,就能集中兵力應對西蜀。
有人則反對,說此辦法為遠水近渴。北徵兵馬尚未迴轉,如果聚集兵馬搶攻淮南,便沒有力量阻止蜀國兵馬。蜀兵可抓住此良機直插大周腹地,到那時就算佔了淮南也沒什麼用。何況蜀國兵馬只要一出,南唐肯定趁火打劫,大舉兵馬反攻大周。到那時不但佔領淮南是個問題,說不定還會讓南唐奪取了魯東一帶國土。
於是又有人建議先對付蜀國兵馬,如果能將其秦、鳳、成、階四州拿下,不但可以獲取大量物產,而且堵住蜀道,讓蜀國再無機會直插大周腹地。不過這樣做的話必須是先啟國庫,將所有存銀拿出從南唐高價購買糧草。
這個建議也被很多人否定,因為國庫一空,便無任何後續保障。此時要是不能將四州一舉拿下,出現了僵持或拉鋸的局勢,大周很快就會撐不住的。另外,如果南唐見機再次提高稅率的話,那些國庫銀兩也只不過是杯水車薪,都填了南唐的饕餮之欲。而且此時還要防止南唐趁勢兵犯大周,還有楚地的周行逢,他也說不定會借道南平或直接拿下南平,繼而對大周下手。
所以商量爭執半天之後,最終大家得出一個公認的結論。大周目前的局勢用兵不行,提稅也不行,最好的辦法是要有一筆國庫之外的巨財,方能解決眼下困境。
「眾位大人是在說笑嗎?最後就商量出這麼個主意來。國庫以外的巨財不是沒有,只要眾位大人帶頭,全國官員跟上,將自己的家財盡數捐了,這困境也就度過去了。」范質這話倒不是真要大家捐盡家產,要真那樣的話,亂下來的就不只是市場,還要搭上官場,造成的後果更加岌岌可危。他所以說這樣的話只是委婉地表達一下自己的氣憤,這般人太無能也太無聊了。眼下的情況就宮裡的太監、宮女都知道有錢就能解決,真要有一筆妄想之財那還用這樣費心思嗎。
大家一下全都默不做聲了,他們都聽出范質話里的分量來。趙匡胤坐在一旁也不作聲,只是冷眼輕蔑地看著這些大官上將,心中有種恥於和此等人同朝為臣的感覺。
就在此時,朝房外遠遠有內城護衛高聲傳訊:「禁軍外遣有緊急事務求見殿前都點檢趙將軍。」朝房議事,涉及國家大事和軍機要務,所以連內城護衛都是在五十步外站位守護的。有什麼緊急事情,只能高聲呼叫。如果往朝房靠近幾步的話,都會被定為竊聽國家機密而被殺頭。
趙匡胤沒有和大家啰嗦什麼,站起身徑直走了出去。心中只希望范質營造的沉默氣氛可以讓一些人開開竅。
出去後,他遠遠看到自己的弟弟趙匡義在朝房外百步的位置等自己,於是面無表情地走了過去:「朝房議事之時,你有什麼急事找我?而且還冒充禁軍外遣。」
趙匡義拉趙匡胤到旁邊宮牆轉角的偏僻處,這位置直角牆體相夾,牆體綿延百十步,別人無法湊近偷聽他們談話。
趙匡義湊近自己的大哥,用低沉但很平穩的語調說道:「薛康帶鷹、狼隊本該在外圍剿一江三湖十八山的堂口,但前些日子突然不見。大周禁軍在各國的暗點有消息傳回,說見到薛康帶鷹、狼兩隊中的親信好手越境深入楚地中心了。此事大哥知道嗎?他有沒有事先報情請令?」
「我不知。但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他可能是遇到什麼緊急事務了。為將者應該懂得靈活變通,這事情好像沒有什麼可深究的。」趙匡胤軍家出身,也闖蕩過江湖,所以並未覺得薛康這事情有什麼蹊蹺。趙匡義匆匆忙忙來找自己很有些小題大做。
「大哥,你且聽我說完呀。禁軍謀策處的參事趙普剛探親回來,一回來就告訴我,說從他老家『善學院』中的同門師兄弟處獲悉,最近江湖上流傳有一個巨大寶藏的秘密出現在楚地。得之可獲取巨大財富,富敵多國,據說現在已經有多個國家派遣人手對此寶藏秘密下手。一江三湖十八山的總瓢把子梁鐵橋也扔下總舵不管了,投靠南唐官家,現已帶人進了楚地。蜀國的不問源館也有眾多高手派出,不惜代價要得到寶藏的秘密。還有就是薛康帶人進了楚地,他的目的也應該是奔寶藏秘密去的。現在反倒是控制楚地的武平節度使周行逢那邊還沒動作。」
「趙普回來了?太好了,我正有事要和他商量。還有你剛才說一江三湖十八山的總舵現在沒有當家的坐鎮了?」這個訊息讓趙匡胤想到了些什麼。
趙匡義點點頭:「趙普真神了,他說你肯定有事要急著找他商量,所以讓我順便給你帶了封信件來。他還說了,看了此信你們兩個見不見面都無所謂了,只管是將信中所說事情都辦了。他只等朝里傳旨行事。」
趙匡胤把信拿在手中卻未打開,而是沉思了一小會兒後說道:「按薛康的性格,應該不會做那樣的事情。他的家眷老小都還在聖京,不會為了個未有定數、不知真假的財富拋家舍業。但是既然有此一說,我們倒真不能袖手看戲,也該上台唱兩段霸住些檯面。而且我大周目前局勢確實不太安定,要真能得到那筆財富,倒是立刻可將局勢穩住,也可為我主伐遼大計的實施提供保障。就算我們得不著,那也不能讓其他任何一個國家得到。因為不管哪國得到了,對我大周都是大不利的事情。」
「大哥,你的意思是……」
「你立刻帶虎豹兩隊喬裝而行去往楚地,過南平時可邀『千里足舟』幫忙。『千里足舟』的戴、張兩位當家曾經被仇家用『烏目喚魂鴉』困於九鱗嶺的鬼水灣,是我盤龍棍以『金龍鬧九天』破了『烏目喚魂鴉』,將他二人救出。這個幫派中雖然技擊高手不是太多,但他們在陸地行走和泅水使船上有獨到技藝。而且門人弟子眾多,乾的都是送信、快運、打撈的營生,探聽消息又快又准。你可以利用『千里足舟』盯住那個寶藏秘密,但只跟不奪。等他們依照秘密開啟寶藏時,你再行動。我們要的是財富不是秘密。前面讓別人忙,最後我們把真正想要的從別人手裡搶過來就是了。」
「我領會了,那薛康怎麼辦?」
「薛康這廝,雖然平時謹遵軍令、軍紀,但對我並不真心服從,甚至有替代我的意圖。這一回他未報私行,有可能是事情緊急,也有可能是想自奪頭功,這樣才能加官晉爵壓我等一頭。所以你回去後便在禁軍內散布薛康為求財富帶隊逃遁的消息。最後不管他取不取得到那筆財富,都要想辦法把他的罪名做定了。如果實在沒有辦法以罪制他,那麼……」
「我格殺他就是。」趙匡義似乎已經知道趙匡胤想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