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君元手中穩穩地拿著釣鯤鉤。鉤子雖大,卻無法將別人戳穿,因為它畢竟不是筆直的刀刺。不過這帶著刃邊的鉤子倒是可以把它面前這個白滑、軟嫩的脖子撕切開半邊,讓氣息直接從脖子里的氣道出入,只要是鮮血不將氣道堵死。
但那白滑、柔嫩脖子的主人似乎並不在乎自己的處境,她竟然還能對齊君元「咯咯」地笑著:「大兄弟,你這是要吃姐姐豆腐呀。姐姐教你,吃豆腐你得把手再往下去一些。放在脖子這裡有什麼意思,反弄得我怪痒痒的。」
「道一條水一片,你踏木踏石?昨日恩今日仇,到底為何還願?」齊君元所說是地道的江湖暗話,前面一句是問對方所屬派別來路,後一句問的是為何要對自己這些人下手。
「你別水呀摸呀的,恩呀愛呀的,我聽不懂。要對姐姐有什麼念頭,想做點快活的事情,你也得讓我把肩上的挑子放下來呀。」
齊君元沒有理會,他知道自己的一個小鬆懈都有可能給自己帶來喪命的後果。江湖中的變數就是那麼大,眨眼之前你可以殺死別人,而眨眼之後或許是你自己變成了死屍。
「不讓放挑子那你也得給我擦把汗啊,我趕了半天路,又被你押這兒好久,不讓坐不讓躺。一直站著太累不說,其他的舒服事兒還都幹不了。」說著話,那挑擔子的豐腴女人就要伸手去拿掛在扁擔上的布巾。
「你要敢再動一下,我立刻讓你永遠舒服地躺著,快活、不快活的事兒都幹不了。」齊君元說話的口氣很冷,冷得就像將一把冰塊塞入了別人的懷裡。那女人渾圓豐潤的手臂像玉石般凝固在那裡,沒有繼續去拿取布巾,但也沒收回去。可能是她認為齊君元所說的動一下包括把手收回來,也可能是她覺得這手終究是要伸出去的,此時收回來反而多餘。
剛才齊君元發現火團有異常火星飄出便立刻提醒大家注意,但這個發現為時已晚,堆在一處的幾個人身形晃了晃,先後栽倒在地。
齊君元是最後栽倒的,在他栽倒之後,一個更加詭異的身影出現在火場中。
出現的身影是一個挑著小擔子的婦人,土藍布的衣服,包著塊黑方巾,腰裡還系著一塊黑底小白花的圍裙。這婦人也就三十多歲的樣子,長得豐腴圓潤,膚白面秀,頗為標緻。但在中國古代,結婚生子早,人的平均壽命低。三十幾就已經算是大齡了,所以蘇軾三十八歲便已寫下「老夫聊發少年狂」的詞句。男人尚且如此,那女人到了三十幾歲就更沒法說了。所以那女人雖然有一副不錯的容顏,卻連風韻猶存都談不上,最多是暮容尚可。
也正是因為尚可的暮容才讓這女人顯得有些特別。按道理說,像她這樣的膚色、體態應該是哪個大戶人家養尊處優的老夫人才是,可她的打扮和行頭卻是一個沿街賣麵線、抄手的。裝束只是看著像而已,但那擔子卻是能準確標明其身份的。一頭的藤筐里裝著紅泥小爐,另一頭則是裝著調料碗筷的木提箱,這正是西川一帶挑擔賣麵線、抄手的正宗行頭。
賣麵線、抄手賣到哪裡都不奇怪,但把生意做到全是死人的火場來就有些奇怪了,在將近深夜時分來到這滿是死人的火場做生意就更奇怪了。而且來到此屠殺之地的竟然還是個婦道人家,當她走過那些焦屍枯骨旁時,表情和動作竟然沒顯出絲毫不妥當。
婦人徑直走到了齊君元面前,當齊君元從地上詐屍般直直豎立起來時,婦人的表情一下變得十分的不妥當。不過婦人的反應還算正常,她至少有個瞬間下意識地一動不動了,這是出現意外時的害怕、緊張導致人體肌肉僵硬的自然反應。
齊君元就是抓住這個瞬間出的手,並且將這個對方瞬間的一動不動無限延長。因為他的手上有釣鯤的大鉤子,鉤子尖兒倒抵住婦人的左側脖頸,這個位置是往大腦輸血的大動脈所在。攻擊這部位不但可以讓對手必死,而且能在很短時間裡讓其因大腦缺血而無法控制身體動作,避免對手垂死間捨命一搏的可能。
剛才齊君元之所以最後才倒下,是因為他需要做兩件事。
首先是將自己藏在前領襟中的「辟邪珠」給吞下去。「辟邪珠」是離恨谷行毒屬配製的,可以去沉痾,吸晦垢,明神守中元,對消除和暫緩各種迷藥毒藥有上好功效。它之所以能成為一種通用性解藥,並非其藥性如何神奇,而是因為製作它的材料很獨特。這種解藥的葯胚採用的是「紫晶棉黍」,這種棉黍本身沒有什麼藥用功能。但它磨成粉後加天生水,便會成為軟塌塌可隨意變形的質地。切開後看側面,上面布滿細密的孔眼。如果將此物放入口中,可以將入口入鼻的毒性物質吸收到裡面,然後再加上它附帶的其他醒神除晦藥物,便能消除大部分攝入的毒性物質。齊君元學過行毒屬的技藝,隨身攜帶這樣的解毒解謎藥物一點都不奇怪。
第二件事情是將後腰處的「渭水竿」給打開。和他所攜帶的子牙鉤一樣,「渭水竿」也是用魔弦鐵製成,具有極大弦拉力道。它的結構其實就像現在可以伸縮的釣魚竿一樣,所不同的是它的伸縮可以在機栝控制下按意圖自動達到指定長度。一個小小的子牙鉤都可以在觸動機簧後疾速彈射,斷枝破石,直刺橫陷,具備極高強度的殺傷力。那麼同樣材料製成的渭水竿,其力道也就完全可以將趴伏狀態的齊君元直挺挺地挑起來,以最直接也是最無法預料的方式來面對對手。
齊君元沒有讓婦人瞬間死去,因為他還不知道秦笙笙、范嘯天他們是死是迷。他自己嘴裡含著「辟邪珠」雖然吸取了葯料成分,但要想憑這點葯料成分在口中判斷出對方使用的是毒藥還是迷藥,他齊君元還不具備這樣的道行。如果是什麼烈性的毒藥把那幾個到場毒死了那倒也省事,但要是什麼奇怪的獨門迷藥,那還真得留下婦人來解救。還有就是啞巴,現在他那邊到底怎麼個情況也不知道。但不管是被這婦人制住還是被她同伴制住,也都是需要用婦人的命作為要挾條件來解救的。
但是要想制住一個人不讓她死,還不讓她動卻並非容易的事,特別是那些自己根本不了解的對手。不了解對手具備怎樣的技藝,也就無法確定合適的控制方法和防範措施。自己雖然是掌握主動權的一方,但長時間處在與對方僵持的狀態對己並不有利。那婦人只要有足夠的膽色,她便可以放鬆、可以休息,而齊君元卻每時每刻都不能有絲毫的鬆懈。說不定婦人一個看似正常的動作就是她最擅長的殺招。
果然,那婦人很放鬆,放鬆得可以用言語調戲齊君元。齊君元知道越是這樣自己越要提足精神,對方的放鬆其實是在努力,努力讓自己也放鬆。這樣她就可以找到機會脫開受制,或者搶在自己殺死她之前先出奇招把自己給殺了。
「你先放開她,這裡面可能有誤會。」
一個男人的聲音遠遠地傳來,很是突兀。但有人突然開口並不在齊君元意料之外。
聲音出現了,但說話的人沒能現身。因為這句話才剛剛說完,那發出聲音的位置便連續遭受打擊,「噼啪」聲響不絕於耳。
「注意,話音位未必是話者位。」齊君元立刻高聲提醒道。
很明顯,說話的人和被他所制住的婦人是一路的,否則不會說那樣的話。而攻擊者雖然暫時還不能確定是誰,但可以肯定至少在目前這個局勢下和自己是同一陣營,所以齊君元才會發聲提醒的。
齊君元雖然耳力不如秦笙笙,但是一個聲音有沒有通過傳聲裝置,他卻是比秦笙笙判斷得更加準確。剛才的說話聲話頭髮空,中間發悶,而語尾反是帶著一種尖利。這是使用了傳聲裝置才會出現的特有現象,也意味著說話的人並不在發出聲音的位置。
「反向走交叉弧線三步到七步,每一步都有可能看到他的確切位置。」齊君元在教攻擊者找到說話的人的方法。
「等等……」這次那人只來得及說出了兩個字,也不知道他到底要誰等、等什麼。接下來便只能聽到悶哼、呵斥等單音字了,因為他已經被攻擊的人找到,必須全神貫注且全力以赴地應對連續不斷的攻殺。
啞巴這次使用的是彈弓,但這次他用的不是泥彈丸,而是石丸,渾圓的鵝卵石。採用石丸之後,彈弓的殺傷力已經不亞於弓弩。但是它的體積更小,上彈、發彈更快,可以連續攻擊,還有轉向和力度也更容易控制。
之所以如此發狠,是因為啞巴心中清楚,自己這次面對的對手是狡獪且強硬的。其實從火球拋入火場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覺出自己身後有危機存在。但這危機何時來臨、從何而來,他都不知道。只是感覺它無處不在,似乎每一個枝杈、每一片花草、每一粒石子都是會對自己發起攻擊的武器。
啞巴不敢動,因為他找不到可以動的機會。而齊君元他們先後倒下,更讓他心中有種絕望的感覺。但不管處於如何絕望的境地,一個優秀的刺客都是會利用一切可能來爭取生機的。殺人的人往往比別人更懂得生命的重要性,也更懂得如何發現和利用一切機會保存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