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焦屍火場 七步迷

《刀過野》彈奏到第三遍時,西北方向終於有個人走了出來。此人身材消瘦,但身板挺得筆直,行走時所挾帶的氣勢就如同一座移動的尖峰。

經過一處還未熄滅的火苗時,那人停住腳步撣了撣身上的灰塵,這也許是為了顯示雙手之中沒有武器。然後才繼續以很穩重的步伐徑直朝齊君元這邊走過來,就像許久不歸的遊子走到了自己的家門口。

當這人走到齊君元用碎磚、斷木做下的設置前,他再次停住了腳步。先左右看了下,然後側跨兩步度量了下,再蹲下來朝幾個不同的角度瞄了幾眼。

幾個簡單步驟做完,尖峰般的高手挺直身體微微一笑,朗聲說道:「『七星龍行台』,是從匠家的『大石龍形繞』變化而來。不錯,能將一個惑目障足的布局改造成傷人的機關。可惜的是此改變摒棄了最為玄妙的天機理數,做成了不入奇門、不合遁甲的無靈性設置,只算下乘之作。」

齊君元沒有想到,自己以為很獨到的布局,被別人一眼就看出了出處和用處。對方主動顯身,明貶自己所設布局。這是在叫陣自己,更是在叫陣此處所有不同來路的對手。

「見笑見笑,我突生童心隨便疊了幾個碎磚堆,沒想到其中還有這麼多的說法,哈哈。」齊君元說得有些勉強,笑得有些尷尬。

「你不是童心而是用心,是已然知道了我們有七人,所以才布下『七星龍行台』。我們不管從哪個位置走入,都會是七步迷障。然後往哪邊看都是自己的夥伴,完全找不到正確方向。而且眼中可行之路都會觸碰到你疊起的磚堆。那些磚堆為何會搖搖晃晃似將傾倒,是因為磚塊之間墊藏了器物。只要碰觸到了,立刻便會七星飛散,磚擊局中之人。而且任何一個台墩或城架倒下,都會七星飛散。因為一堆磚中肯定會設置一塊用來觸碰啟動另外一堆,這樣接連動作,便如龍行水波龍尾連續擊起的水柱。不過我瞧你設置的磚塊都只能傷胸腹以下,既無一擊即死的力道,也不針對死穴要害。所以你的做法不但是丟掉了天機理數,而且還缺了一個『狠』字。」那尖峰般的人已經將齊君元的兜子分析到關節細末了。

「你我從未謀面,無沖無傷,無冤無恨。下個『狠』字,從此兩仇以對不算誤會也是天難,何必呢?我們幾個只是誤入此火場,不想惹禍及身,下個路擋兒唯求個安行退離而已。」齊君元的話不卑不亢,一點沒有自己的設置被看穿後的慌亂。

「想走?先把拿到的留下再說!」一聲喝喊嗡響如雷,讓人不禁耳朵發背、頭皮發麻、心臟發緊。

所有人都朝聲音發出的方位看去,那是一個兀自在燃燒的椿樹,枝葉全無,只餘下樹榦依舊燃燒,就像一個把子大、火頭小的火把。燃燒的椿樹肯定是不會說話的,說話的人站在樹榦的背後。

「你要的是什麼,我若撿到給你就是了。」齊君元聲音變得柔緩,但一字一句蹦出的勁道卻是不讓那說話聲分毫。

只一步,從椿樹後面閃出一個魁偉身影。看不清面容,卻看得見他一身江湖人的青色勁衣。多條寬皮帶纏胸裹腹,帶扣、帶兜插滿小刀、鋼鏢,完全是準備一場大戰的裝備。從這人出現的位置來看,他應該是從東北面進入火場的那群高手的頭領。

兩邊的主事人已經顯了相,說明這兩路人為了達到目的已經拋卻全部顧忌,今夜不拿到東西絕不會罷休。可他們都想要的是件什麼東西呢?

「先來一步,必有所得。你把東西放下,然後只管走,有攔阻的我替你擋了。」青色勁衣的大包大攬,那感覺是他已經將此處局勢完全控制在自己手中。

「呵呵,從我這方面講那是肯定沒有問題的,不要說撿到什麼東西,就是把我身上所有的東西給你都沒問題。只是一則我真不知道是什麼東西,再則就算把我囫圇個都給你們,恐怕還得別人同意才行。你的嗓門是挺高,但在這裡還真不是你嗓門高就能做得了主的。」齊君元的話說得一點不客氣,甚至帶有挑釁的味道。因為他知道自己這幾個人是無法應付三面力量中的任何一路,就算有啞巴躲在暗處偷襲也不行。所以現在只有將那三方面給挑鬥起來,自己這幾個人才可能尋到機會脫身。

齊君元這話不但讓青色勁衣的人愣住,就連西北方尖峰般的高手也顯出些茫然。這情形說明他們到現在都沒有發現南面草樹陰影中的第三路。

第三路人馬始終沒有人露面發話。但就在齊君元半威懾、半提醒了另兩路人馬後,那邊開始影形綽動,看情形是在採取行動。而且意圖很明顯,是要雁翅形展開,對那兩方面形成合圍,主動掌控全局。

「草樹月影遮南強,一語即刻入殺場。」齊君元立刻用江湖黑話點出南邊草樹之後還隱藏著強手。他不會讓第三路人的行動得逞,因為他不想任何一方掌控全局,只有三路力量均衡,造成混斗。那樣自己才有機會帶走這些雛兒和活寶,對了,現在還多出個瘋子。

那兩路人都是久走江湖的高手,江湖黑話、話裡帶話無不瞭然於心。雖然南邊那些人經過嚴格訓練,隱藏後的自我控制力不在離恨谷高手伏波時的隱忍力之下,可以做到從氣息到身形再到聲響都沒有太大變化。但在齊君元暗話的指引之下,那兩路高手立刻發現南邊的異常。於是瞬時間人形起伏閃動,步法迅疾轉移。兩路人都各自搶住恰好的位置,壓制住南邊第三方有利的行動角度。

已經到了這個份上,再躲著藏著就很沒有意思了,所以南邊草樹後面再要不出來個人就顯得有些市井。人出來了,走出一個人不說明什麼,但如果走出的人身上釋放出殺氣,比秦笙笙的琴聲更為狂悍的話,那說明的問題就多了。而且這個人身上不但有殺氣,好像還沾附著冤魂氣息、妖魂氣息,人們只需多看他兩眼,便會覺得是親眼見到了商紂時燙死人的銅柱炮烙。

秦笙笙的琴聲沒有停止,依舊是《刀過野》的曲子,這已經是第五遍的開始。但也是從這一遍起,曲調變得沉穩、緩和了,曲意也變得殘酷、冷漠。這是將激情之殺變成了決意之殺,如同一把疾砍的快刀改成了慢慢推進,緩緩切入脖頸,漸漸壓進皮肉。讓被殺的人親眼看著自己皮肉破綻、血液噴濺,讓被殺之人真切感覺自己氣息開始斷續、衰弱。這樣的一首曲子,回蕩在處處殘火、滿地死屍、焦骨蜷縮的環境中。讓人從最初鬼魂貼身、利刃刮面的錯覺,變成了尖刃觸心、惡鬼附身的真實體會。

秦笙笙真的是個殺人的天才,別人也許三年都無法適應的殺氣壓力,她只用幾遍曲子的時間就適應了。不僅是適應,而且遇高越高。她很快將自己的意念、心力投入,將自己琴聲所挾殺氣提升到一個更高層次,同時將死氣瀰漫的氛圍變得更加肅殺。

四個方向四個領頭的人,只有齊君元是坐著的,也只有他想置身事外。「各位都是江湖上的明眼人,應該看得出我們身在此地根本就是誤入。如果真是來找什麼東西的話,我們肯定會悄沒聲息地去做,這樣大大咧咧地那不就成了傻瓜嗎?而且你們看看,這地方燒成這樣了,還能找到什麼東西?要我說呀,東西應該是被燒毀上德塬的強人搶走了。你們應該去追查那些人才對,而我們幾個人是絕對不具備屠庄能力的。或者找找此處尚存的族人,他們說不定可以告訴你們要找的東西在哪裡。」齊君元很巧妙地將矛盾過渡到別人身上。

西北方向尖峰般的漢子也再不多說一句話,他是在靜觀東北方那個兇悍的青衣漢子和南面「銅柱炮烙」之間是怎樣一個爭鬥。此人雖然沒有置身事外的打算,但做法卻和齊君元有共通之處,就是設法讓那兩方先相互消耗,然後自己做舉手得利的漁翁。因為他這次攜帶的手下太少,與那兩方正面爭鬥是很不明智的。

「來者是一江三湖十八山的梁總把子呀。不知遵駕此來是為南還是為北?」「銅柱炮烙」的聲音如鐵鎚擊鐵砧。

「原來是大周御前特遣衛的薛統領啊,你帶著鷹、狼隊越界至他國境內,不知如此冒險為公還是為私?」青衣漢子的聲音就像浪擊砥柱。

聽對話內容,這兩人竟然是認識的。但從語氣上推斷,他們相識的過程並不愉快。但建立在敵對雙方基礎上的了解,有時比真正的朋友更有深度。

「楚地今已無主,所設節度使職為大周編錄,我又是如何越界入他境?倒是梁大當家渡水翻山走得遠了些。」「銅柱炮烙」般的薛統領口齒也鐵打銅鑄一般。

「我們這種憑手做活、腳行道吃飯的人也是實在沒辦法,要不然也不會常常麻煩薛大人費心費力糾難不息啊。」用牛皮條裹住自己的梁總當家就像塊又黏又韌的牛皮糖,讓鐵打銅鑄的口齒都無法隨意咬嚼。

「憑手腳吃飯沒錯,但不能不帶腦子。以往你們走暗道南運北送地發些小財也就算了,畢竟不為國之大患。但這一趟沒有小財只有大禍,勸你還是收手罷休了。往後我讓關隘之處給你開些口,你就此回去用心將小財做大,沒必要在這渾水中找金子。」薛統領的話是威脅也是讓步,威逼利誘的目的很簡單,就是讓梁大當家放棄眼下正在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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