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齊君元疊完磚摞剛準備轉身離開時,又是一陣鳥雀鳴叫般的哨音傳來。這次的哨音應該也引起了別人的注意,從西北方向過來的那六七個人立刻各自找掩護物藏住身形,然後全神戒備,動用所有感官搜索周圍的變化。
齊君元矮身退步而行,突然覺得背後有動靜,於是驀然回身,同時兩隻袖管一抖,每隻袖管中各有三隻「鏢頂錨鉤」入手。這種「鏢頂錨鉤」形狀和掛鏢、鉤連槍槍頭的樣子很像,但倒鉤子的形狀數量卻是像船錨,呈均分三角。不過構形都不大,而且靠近鏢頂。這種鉤子可以當暗器使用,也可以像繩鏢一樣當軟兵器使用。只要鏢頭子入了肉三分,三楞倒鉤便會吃住皮肉。此時只需尾繩一拉,便是大片的皮肉給撕扯下來。如果射入腹部,就連內臟都能拉帶出來。所以這種武器的殺傷是雙重的,而且拉出比刺入更加要命。
齊君元雙手捻住六隻鏢頂錨鉤,即將出手的瞬間卻戛然收住,因為在他身後出現的還是秦笙笙和范嘯天他們幾個人。
「齊大哥,啞巴剛才信號,是說我們過去的方向也有影兒逼近。」秦笙笙明顯有些慌亂了。
「你有沒有細辨幾點幾位?」齊君元問。
「他們逼近的速度似乎很快,我怕迎頭撞上便趕緊地往回走,沒來得及聽辨對方的情況。」這時秦笙笙缺乏經驗的弊端顯現了出來,要是其他離恨谷高手,肯定是就近找好位置藏住身形靜觀其變。也可以暗中投石投物發出驚擾聲響警告對方,阻住別人逼近。而絕不會什麼都沒做,只知道慌慌張張地往回跑。
「我們好像被圍住了,東北方向,西北方向都有人逼近。南邊也走不了,那裡草樹暗影光色度有差別,是另有異物背襯才會出現的情景,應該有大批暗鬼伏在其中。」范嘯天肯定地說道。
「東面,我們還有東面可以走。」王炎霸很慶幸東面還是個空當。
「往東去是大片水稻田,秧苗插下還沒多久,踩進去就得被泥水咬住腿腳,行動難以自如。而且稻田平敞,沒有遮擋物,別人使用暗器、弓弩等長距離擊殺武器的話,我們只能任憑宰割。」
范嘯天的功底畢竟和王炎霸有著很大區別。他能發現南邊草樹之中藏著人並不奇怪,掩跡變形本就是他的專長。而能知道東邊稻田的情況,則是在進入這火場之前已經將周圍環境情況仔細了解過一遍。這樣謹慎周全的做法還不算是真正的江湖經驗,卻實實在在是刺客奪命保身的基本技能之一。而范嘯天能這樣去做,恰恰說明他學習認真、遵守規則,嚴格按做刺活的所有要求和細節執行。只是如此循規蹈矩的做法在真正行走江湖時很難說是好還是壞。
齊君元不舒服的感覺更加嚴重了,是因為自己竟然不知不覺中陷入到三面強敵的困局之中。此時無形的壓力和危險已經不是意境的領悟,而是非常真實的感覺。
不過這一次齊君元還是有著嚴重失誤的,按道理憑他構思意境發現危險的獨到能力,應該可以更早發現南邊樹叢中有人伏波。當初他身無護具獨自闖過離恨谷工器屬百種奇妙機關設置的「天上殺場」時,除了對坎扣布置(機關暗器)精研透徹,另外就是憑著這種提前發現到危險的能力。他可以覺察到墨色夜幕、茫茫原野中的一點點危機,發現到躲在一大群人中極為隱蔽的某個偷窺者,但是他今天卻偏偏沒有發現到在不遠處樹叢中的數量很多的潛伏者。這是因為上德塬的種種慘相、死氣、煙火味亂了他的心境,導致思想不夠集中。同時也是那些潛伏者能夠嚴格控制自己的各種正常生理現象,讓許多活人該有的跡象都沒有顯現出來,把自己收斂沉寂得和樹木岩石一樣。不過很難想像這麼多的潛伏者是如何進行這種控制的,除非他們經過非常統一的殘酷訓練。
「殺出去吧!有啞巴長弓快弩暗中協助,就算對方人數多也不一定攔得住我們。」秦笙笙說話間十指上已經纏上了五色絲,而手臂有更多五色絲在游蠕著,彷彿色彩斑斕的活蛇蟲一般。
天母蠶神五色絲本是西域克薩爾沙漠中的雪沙蠶所產,一百年才吐一回絲,吐出的絲雪白雪白。唐朝時印度東遊至中土的僧人波頗,其所著《行見行經》(譯名)中就有關於雪沙蠶的記載。後來此沙蠶被異域商人帶至中土,由福建人林芝瑤在海邊沙灘圍場進行人工養殖,海沙之中還摻入了四色貝殼碎粒。因此產出了五種顏色且更加堅韌的天母蠶神五色絲。不過人工養殖的雪沙蠶只兩代便再不能延續,這也許還是地域、環境、氣候等原因造成的。至於雪沙蠶所產的五色絲為什麼取這樣一個名字,是因為神話傳說中都認為西方為西王母控制,而沙陀、交趾、赫達達這幾個位處西方和西南的小國,國民都將西王母敬為蠶神,說天下人有衣穿全是拜西王母所賜。事實上這些小國供奉的西王母像也都是肥碩皺皮的模樣,真就像一隻大蠶。綜合這些原因,才取了一個天母蠶神五色絲的啰嗦名字。
而北宋司馬德賢的《天成珍奇考》中記載,天母蠶神五色絲的最大奇異之處不是其細如絲韌如鋼,五色如霓。而是因為此絲是帶有靈性的,能隨著使用人的心情、氣息、血脈而動。這種說法沒有佐證,因為北宋之後這種天然材料就再未曾在世間出現過。如果有誰見過秦笙笙現在的情形,並且用文字記錄下來,說不定就能成為多年之後《天成珍奇考》中關於五色絲靈性之說的佐證。
齊君元看了秦笙笙一眼,先將自己的狀態放鬆了,然後才輕聲說道:「不要緊張,來者不一定是針對我們的。五色絲隨性而動,現在全纏緊在你手指、手臂上,說明你心怯而力極,心理和肌體都太過緊張了。如果現在依舊能將五色絲隱於胸背之處,然後關鍵時候隨心意而出,隨心力而殺,那才是到了至高境界。」秦笙笙聽了這話臉上不由泛起一片紅暈。
「老齊,你不要東拉西扯的了,現在哪兒都沒法走,你說到底該怎麼辦。」這句混亂的話一說,就又顯出范嘯天很少行走江湖,遇事應變能力很差。
「嗯,沒法走就不走了唄。坐下等著,看他們都是些什麼人想幹什麼。」齊君元說完後,便找個稍微乾淨些的石墩坐下。其實這燒了一整天的地方哪還有乾淨的坐處,碰哪兒都是一把黑。除非是像瘋女子說的那樣躲在水裡。
不過其他人無法像齊君元這樣鎮定自若,全都提氣聚力嚴守以待。
范嘯天為了能更好地應變對敵,將瘋女子重新放到了地上。而王炎霸從沒有遇到過這種大陣仗,眼見自己這幾個人被暗中漸漸逼近的眾多高手圍困住,不由緊張得全身僵硬,緊緊抓住瘋女子的兩條腿不放,似乎這才是他的救命稻草。於是這滿是死屍的慘烈火場中又出現了很滑稽也很詭異的一副場景:一個男子提著兩條光溜溜的女人腿,就像提著待宰割的獵物;而被提的女子身體癱軟在地,無法判斷死活。
此時秦笙笙在齊君元的教訓和教導下很快將狀態調整過來,手指手臂上的五色絲雖然沒有攏入懷裡和背後,卻也全藏在了寬袖之中。而且她還在背上背著的琴囊底端摸捏了幾下,再將囊袋往下拉了拉,露出最上面的琴首。
雖然和秦笙笙一起走了好多天,同行的幾個人都不知道秦笙笙背的是把什麼琴,包括齊君元。現在秦笙笙把那琴才露出了一點,立刻有人知道她背的是把可以殺人的琴,這人還是齊君元。
秦笙笙剛才在琴囊底端摸捏是啟動了一個殺器的弦簧,接下來她只需要在合適的時候釋放機栝,琴首下部的幾隻弦鈕便會變成「花尾飛螺」,旋轉著鑽入對手的身體。這絕妙的設計別人也許看不出,但這正好是齊君元工器屬的專長。
「你這琴囊露出個琴首背著,不但動手時不方便,而且反會讓對手一眼看出蹊蹺,纏鬥起來後會加倍防備你的琴首。所以還不如索性把琴拿出來,給來人奏上一曲。」齊君元給了秦笙笙一個奇怪的建議。
「奏琴?」秦笙笙滿臉疑惑。
「對,這不是你色誘屬擅長的嗎?『聲色銷魂登仙境,不覺一魄入黃泉。』用你的琴聲震懾那些人的心神,讓他們覺得此處危機四伏。一般而言,當幾方人所謀目的相同時,他們會覺得與他們有著同樣目的的人更加危險。你的琴聲所要達到的目的就是要他們感覺到相互間嚴密提防戒備,將他們的注意力從我們身上轉走。」齊君元只能說到這份上,他對色誘屬的技藝所知不多,無法給秦笙笙更直接的指示。
但這些話已經足夠了。秦笙笙沒有再問什麼,而是把琴囊褪去,露出了一把七弦古琴。古琴又被稱為天地琴,它有天柱、地柱,有龍池、鳳沼、雁足、鳧掌,有岳山、承露、龍齦、鳳舌、冠角、舌穴。其中奧妙玄理與天地合,與龍鳳對,與陰陽契。
姑娘家愛乾淨,她沒有坐下,而是一腿曲蹲一腿橫翹。琴放橫翹的腿上,按弦手兼顧著穩住琴身。這也就是色誘屬中練過單足舞的谷生、谷客才能保持這種姿勢。然後只見蔥玉妙指輕輕撩撥,一曲《刀過野》從指弦之間流淌而出。周圍所有人立時覺得處處刀光劍影、殺氣森森,無盡危機如重重波浪翻卷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