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剛剛認識的范嘯天和認識好多天的王炎霸,齊君元覺得有些彆扭。那王炎霸雖然神情有些閃爍,但長相卻是眉清目秀的白面書生樣,偏偏取個隱號叫「閻王」。而范嘯天黑臉絡腮鬍,暴眼獅鼻,反而隱號叫「二郎」。
「幸會幸會!都是谷生,但老也沒機會見過。好在是讓我出這趟活兒,這才有幸見到工器屬的頂尖高手。」范嘯天說話很客氣,見到齊君元後滿臉的親熱勁。而實際上他也是剛才在王炎霸介紹後才第一次聽到齊君元的名字。
「哪裡哪裡!在下一個後學末進,怎稱得上頂尖高手,就算囫圇學到些谷里的技藝,那也是無法和范……」齊君元猶豫了下,他不知道怎麼稱呼合適,離恨谷的稱呼很亂,輩分也說不清。
「你要不嫌棄就叫范大哥。」范嘯天馬上替齊君元選擇稱呼。齊君元雖然覺得從年齡上看,范嘯天要算是自己師父輩的人。但既然他讓叫大哥也好,一個確實是分不清輩分,另一個這樣叫相互間沒有負擔,以後商量事情可以各抒己見不必忌諱。
「對對,范大哥。我們這種做粗活的可不能和范大哥這樣不顯山水、靜研絕藝的高深之士相比呀。」齊君元這純粹是客套,雖然一看就知道範嘯天是個喜歡裝腔作勢的活寶,但既然要在一起做事,那是必須給足別人面子和架子的。
「呵呵呵!」范嘯天笑得嘴巴都合不攏了。「我就說齊兄弟是高手嘛,這高手的眼光就是不同。齊兄弟,別的那些俗人、庸人我都不願搭理的,但一見你就覺得有緣。我告訴你吧,為什麼我的隱號會取個『二郎』,那是因為偷丹(當時還沒有《西遊記》,只有妖猴偷仙丹的神話傳說)的妖猴才七十二變,二郎神卻有七十三變,所以最後二郎神才能擒住妖猴的。給我取這隱號,就是因為我身具嚇詐屬多種絕技,變化神奇,無人能比。這一點齊兄弟應該能理解的,要不是靜心鑽研,不求名利身份,哪可能達到這造詣。」這范嘯天竟然是毫不謙虛,剛給塊肉吃下去就喘著說自己胖。
齊君元此時突然感覺有點不舒服。不是因為范嘯天的話,也不是因為火場中被燒得各種奇怪姿勢的焦黑屍體,而是因為一種壓力,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無形壓力,一種意境中的起伏。
「要我說你這『二郎』隱號是從你的名字得來的?」秦笙笙在旁邊插了一句。剛才范嘯天他們說話的時候,她過去將蹲在破水缸里的瘋女子拉了起來,泡在水裡的衣服也給拎了出來,擰了擰就濕漉漉地給她穿上了。
「哦,秦姑娘另有高見,願聞其詳。」范嘯天以為秦笙笙會從另一個角度誇他,於是喜滋滋地追問。
「是這麼回事,你叫范嘯天,而二郎神身邊也總帶個嘯天犬。這嘯天犬只要主人不在,就變身為二郎神的樣子糊弄凡人,騙享人間敬奉的香火。所以這隱號應該是取自真嘯天假二郎的意思。」秦笙笙一本正經地說道。
范嘯天的膚色黑,鬍鬚又長,看不出臉色有什麼變化來。那王炎霸在旁邊卻是掛不住了,損他師父一分便等於是咒他十分。可他臉皮哆嗦、嘴唇翻抖也始終沒說出話來,因為秦笙笙的這番解釋的確比師父解釋的更加貼切,沒什麼漏點好反駁。
齊君元怕秦笙笙和王炎霸吵鬧起來又是好長時間不得消停,於是趕緊從中打岔:「貴徒『閻王』這名號我覺得很是合適,他的閻羅殿道運用得真是出神入化。」
「是吧!?齊兄弟就是見識不同一般啊。說實話,他才學會我的暗用技法,就是在黑暗環境中才能使用的技法。你瞧出來了吧,已經是不同一般的厲害。所以我才給他起了個『閻王』的名號,意思是專門用黑獄拘人。」范嘯天還是竭盡全力想證明自己的非凡。
「什麼暗用技法,其實就是離恨谷的基礎技法,谷生、谷客都可以了解學習。還有那個王八閻王,臨荊城外被齊大哥一隻小鉤子便製得站不起來也坐不下去。神眼卜福一出現,更是縮在龜殼裡大氣都不敢出。秀灣集遇窮唐,要不是齊大哥出手,他就乾等著挨咬了。不過我現在知道為什麼他見到惡狗就嚇傻了,因為他師父本身就是個騙吃騙喝、要吃要喝的嘯天犬,教出來的徒弟也就能趁著天黑偷只雞摸條狗什麼的。范前輩,不好意思,我要是罵到了你,你找你徒弟算賬好了。他是實在該罵,我是罵他才把你捎帶上的,不能怪我。」秦笙笙罵到最後覺得這些話對無辜的范嘯天來說有些過分,於是趕緊解釋下,只是這番解釋顯得太蠻不講理了。
秦笙笙除了罵人是話外,其他所說倒都是真話。王炎霸所學閻羅殿道的暗用技法,的確是離恨谷的基礎技法,否則齊君元不會這樣熟悉。不過范嘯天剛才也沒太吹牛,雖然這是個基礎技法,但像王炎霸使用得如此爐火純青的真沒幾個。就好比齊君元,雖然知道布置此套兜子的竅要,但真要叫他布設的話,那也是趕老母豬上樹。
「沒事沒事,罵人其實也是本事也是學問,離恨谷要把這當基礎技法的話,還真找不出個高手來教呢。帶上我一起罵沒有關係,就我這涵養怎麼會在乎你罵幾句?在谷里時,罵我的人多了去了。你們再看看現在的我,掉一塊肉、破一塊皮了嗎?」范嘯天不但想表現自己的技藝超群,還想表現自己的內涵、修養也非同一般。
「瞎說,信口胡言,我是想明媒正娶你的,沒偷過你也沒摸過你,你怎麼胡亂栽贓。別是其他什麼男人做的事情你算計到我頭上來了。」王炎霸也是個正路不通,邪路橫行的混混,怎麼甘心在嘴仗上輸給秦笙笙。而且他從自己師父的話里聽出些鼓動自己的意思,於是肆無忌憚地把混混勁兒和混混話兒都使了出來。不但繼續占秦笙笙的便宜,而且將罵自己偷雞摸狗的話反套到秦笙笙的身上,把她罵成雞狗。
「你……」秦笙笙才說出一個字便停住,她是怕自己說錯什麼再被對方抓住把柄,同時也是在思考該用怎樣一個更凶更損的話來對付王炎霸。
「止聲!」還沒等秦笙笙想出要罵的話來,齊君元突然用簡練卻表達清楚的措詞制止了她,這是齊君元在做刺活時才會使用的用語,語氣陰沉得讓人心中發寒。「大家注意,這周圍似乎早就有人『伏波』,而且有人在漸漸逼近,逼近人持『擊浪』態勢。」(伏波,暗中潛伏。擊浪:突下殺手。)
齊君元唯一一次拜見離恨穀穀主時,神仙般的谷主對他盛譽有加,說他在刺殺技藝上別具天賦,有自己獨特的超乎常人的能力。當時齊君元認為這只是讓他全身心學習刺殺技藝的鼓勵而已,並沒有太當真。但就在出道之後第一次獨自布刺局、做刺活的過程中,他發現自己或許真的具備某些不同尋常的能力。
首先在面對兇險時,他的心臟不僅不會加速狂跳,反而是會逐漸變慢變穩。即便思想出現了焦躁慌亂,緩慢的心跳仍是會讓他快速鎮定下來將思路理順,從而選擇出最合適妥當的應對方法。這一點不知和他從小學習祖傳的瓷器製作技藝有沒有關係,那瓷器也是需要靜心凝神才可以做成妙器、重器的。
還有一點就是他能下意識地發現到周圍的危險,有形的、無形的,靜止的、移動的。也正因為這個能力,他在瀖州刺殺顧子敬時才會覺察到秦笙笙挾帶殺氣的目光。這個獨特的能力倒真的可能和學過瓷器製作有關。瓷器製作包括描畫,一般而言瓷器上的圖案都只是寥寥幾筆,但筆畫雖簡卻必須表現出某種意境,差一筆多一筆所表達的意境便迥然不同。所以齊君元可以根據已有條件構思出意境,並且從意境的迥然變化中準確發現其代表的真實含義到底是什麼,是殺,是迷,或者是困……
剛才齊君元感覺自己有些怪異的不舒服,其實已經是對周圍條件所構成的意境中存在危險的自然反應。但是由於身處慘不忍睹的焦土火場中,死氣、慘相、煙火味等諸多原因擾亂了他對更深意境的領悟。直到現在他已經完全適應了周圍的環境,這才發現到大環境中的意境異常。
大家聽到齊君元的警告後,立刻各自住口掩身,躲在隱蔽處朝不同方向觀望。就在此時,突然有一個與時間、場合很不相宜的聲響從詭異的火場上飄過。那是鳥叫聲,很特別的鳥叫聲。但齊君元他們卻都知道這其實是很像鳥叫的口哨聲,是啞巴發出的告警信號。
「飛星告知,有影兒(潛行的人)在朝我們靠近。」秦笙笙現在不但能基本了解啞巴手勢的意思,還知道他所發哨音代表著什麼。
「鬼卒!陰兵!又來了,又來了。躲,趕緊躲,要躲水裡。」瘋女子的瘋癲狀態再次發作起來。
「封住她的聲兒。秦姑娘,聽一下來的是什麼路數,幾點幾位(幾點是數量多少,幾位是什麼方向)。」齊君元當機立斷。
閻王的反應似乎比他師父還要快些,齊君元才說完,他就已經縱身躥到瘋女子身邊。曲食指為鑿狀在瘋女子耳後風池處一頂,瘋女子便身體一歪,暈倒在地了。他這一招叫「閻羅叩魂」,可以讓人迅速進入昏迷狀態,但對血脈心神的傷害卻不是很大。
「位數西北,點數七個。其中有一個雖雙足而行,但步伐、足音不像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