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焦屍火場 鬼卒襲

楚境的上德塬,是個民風不太淳厚的大莊子。這裡住著的只有兩個姓氏,一個姓倪,一個姓言。不過這兩姓族人是同拜一個祠堂的,這是因為早先倪姓祖上流落此地,被言姓招贅,傳承了言家基業。幾代以後,為了不讓倪姓斷宗,便讓部分子孫恢複了倪姓,所以形成現在這樣一個擁有兩個姓氏的大族。

言姓祖上留傳下了一種獨特的技藝,這技藝只傳本姓不傳外姓,就算是同拜一個祠堂的同宗子孫倪姓也是不傳的,這技藝就是趕屍。當時天下大亂,連年征戰,所以死人飯是最好吃的。平民百姓都求個魂歸故里,所以都願意出重金將屍體帶回家鄉埋葬。有些出征的兵卒家裡沒其他家人了,就索性在出征之前把家裡的錢財都送到言家來。如若自己死在外面,後事就全交給言家,讓他們務必將自己的屍體帶回家鄉。

所以當時一有大戰事,軍隊後面總跟著好多言家的子孫。每次戰事結束,他們便到戰場上尋找自己的僱主。言家家規第一條就是不能對死人失信,趕屍這行當也只有不對死人失信,活人才會更加相信你。話雖然這樣說,但其實每次還是有許多客戶是帶不回來的。古代戰場上,刀槍砍扎,馬踏車壓,許多屍體到最後真的再無法辨認出來。還有跌落懸崖,隨水流走,或被對方俘虜,那言家人就更無法找到了。所以每次出活,落些昧心財是無法避免的事情。

言家人趕屍的技法很神奇,據說是結合了中土道家和北寒荒蠻薩滿教兩種派別的絕技。找到那些僱主之後,只需在屍體頭頂泥丸宮插一根金色的長針,在口中放好咒符。然後將銅鈴一搖、咒文一念,那些死去的僱主就會自己從屍體堆中爬出來,成群成群地跟著銅鈴聲往家鄉走。哪怕是缺胳膊少腿的屍體也會一瘸一拐,甚至連滾帶爬地跟在後面。(北宋之前的趕屍就是這樣,至於為何成為殭屍狀行走,而且一定要在夜間趕屍,後面書中會詳解。)

言姓趕屍掙錢,倪姓沒有這種技藝,便跟著言家人幫忙處理後事。扛個棺材挖個坑,倒也能勉強糊口。但這種事情做長了,便練出了一手挖坑、刨墳的獨特技藝。不但是刨埋死人的墳,也刨死去很久人的墳。刨死去很久人的墳雖然不積德,但其中的收穫卻可以讓他們買地、建屋、成家,延續倪家香火,所以倪姓子孫的家境倒也不比言姓差多少。不過因為倪姓子孫挖墳發財的行徑,以及言家人昧下了死人錢財,所以上德塬又被人們叫成了喪德塬。

但是災難面前是沒有言姓、倪姓之分的,也沒有貧富之分,有的只有生死之分。更何況有些災難或許真就是上天報應。

上德塬的老老少少全沒料到災難會來得這麼突然。天剛蒙蒙亮,晨霧很濃,十幾步外便什麼都看不見了。而往往比看不見更讓人無從防備的是在看不見的同時還聽不見任何聲音。

有個老人起得很早,沒起來之前他還隱約聽到屋外有些東西在緩慢移動,反是開了房門卻什麼都聽不到了。不以為然的老人直接開了院門走進霧裡,於是看到了霧中許多鬼怪一樣的臉。

臉是鬼怪的臉,身體是人的身體,雖然站在霧中一動不動,但所站的位置卻是將上德塬各家各戶的房屋都置於包圍之中。老人沒來得及出聲示警,就在他張開口的那個瞬間,寒光如電,本該發出聲音的喉管已然被切斷。張得很大的口中沒有聲音發出,只有熱血噴出。

所有的攻襲是在一聲沉悶的長音之後,這長音沉悶得讓人感覺是由地獄傳來的。像是人臨死吐出最後一口氣的長長嘆息,又像鬼魂喝下孟婆湯前的最後一聲哀怨。

驚呼聲來自最早一批遭遇襲擊卻來得及有所反應的某個人,慘烈的呼叫聲讓整個上德塬深深體會到了恐懼。兵荒馬亂的世道,什麼事情都有可能發生。於是趕緊呼喚家裡的人起來,然後再兄弟鄰里家互相招呼,呼兒喚爹聲連成一片。不過所有這些行動都太慢了,有些人還未來得及被呼叫聲喚醒,恐怖就已經到了。

鬼怪的攻擊是無聲的,就如同從霧裡卷出的一股陰風。奔跑、跳躍、翻牆、過屋,始終都沒有一點聲響。鬼怪也是迅疾的,和蝗蟲群狂掃過的莊稼田一樣,上德塬在人們還沒有完全反應過來的狀態下就全沒了。

上德塬沒了,人沒了,房子也沒了。人有一部分是沒了蹤跡,這主要是被擄走的青壯年。剩下的一部分是命沒了,這些全是老人、孩子和婦女。

雖然衝殺突然而至,但青壯年們反應過來後都操傢伙和不像人的人格鬥拼殺。很奇怪的是這些抵抗拼殺的人最終都被絆索、扣網、飛縛鏈抓住,而那些根本沒有反抗能力的老婦幼卻是見著就殺。

房子沒了是被燒掉的,一間都沒留,大火從早燒到晚,燒得屋頂上的瓦片像炮仗一樣爆飛。後來附近的人都說,這是因為他們言、倪兩姓昧屍財、刨鬼墳的事情做多了,陰間鬼魂過來報仇了。

范嘯天到上德塬剛好是太陽落下了山,雖然天色已經暗淡,但相比早上的晨霧而言,可見度還是要清晰很多。范嘯天沒有看到上德塬,呈現在他面前的只是一片已經燒到尾聲的火場,一座被燒得漆黑的廢墟,還有廢墟中燒得更黑的屍體。

范嘯天呆立了好久。他不知道這裡為何會出現這麼大的慘相,更不知道這慘相和自己的到來有沒有關係。很多時候自己也是殺人不眨眼的刺客,但看到這種情形還是不由的心顫膽寒。古往今來天下沒有一個刺客能殺了這麼多人,難怪祖師爺刺殺的根本立意就是要以刺止戰,讓天下無爭無掠,蒼生遂安得福、平靜生活。

「嘎嘣」一聲脆響,將范嘯天驚得三魂走掉了兩魂。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樣,平時自己可是專門鼓搗詭驚技藝的高手,最厲害的一次是初做活時在前輩的帶領下,用技法將刺標嚇死。可現在怎麼一點響動就把自己嚇成這個樣子了?不!不是自己膽小,而是因為周圍的情景太慘了。就連地獄的景象都沒有這麼慘的。

「哇啊啊,啊啊!」緊接著又傳來連聲的怪叫,像鬼哭,像魔嚎。怪叫就在范嘯天的身後,離得很近。他不禁全身汗毛一下豎起,兩肋間的寒意刷刷如風,帶著冷汗一起直往外冒。

不過范嘯天沒有混亂,更沒有落荒而逃,而是立刻提氣凝神,精血回收,固守本元。這些都是遇到詭驚之事時身體內環境自我保護的狀態。然後他才慢慢地轉過身,很慢很慢地轉身,斜乜著眼膽戰戰地朝聲音發出的地方看去。

緩慢轉身的過程中,范嘯天能感覺到自己身形的僵硬,這是脊樑兩側肌肉綳得太緊造成的。他也能感覺到自己直硬的虯髯在微微抖動,這是因為雙唇抿合得太緊造成的。都說裝神弄鬼的人其實最怕見鬼,范嘯天就是一個很好的證明。作為一個主修詭驚之術的高手,如果心中沒有對鬼神的敬畏,所做伎倆連自己都完全沒有恐懼感,那又怎麼能拿來驚嚇別人呢?

范嘯天想像了幾種自己可能會看到的恐怖場景:「嘎嘣」一聲,是火烤一天的地面開裂了,然後從地下「哇啊啊」地鑽出了張牙舞爪的半腐屍骨。也可能是被燒得焦黑猶自在冒煙的屍體爬站起來,「嘎嘣」一聲是身體某處的骨頭已經烤脆,受不了身體重量折斷了,而「哇啊啊」是因為骨頭斷裂的疼痛,或者是因為少了一處骨頭支撐而很難站穩的驚恐。還有可能是燒烤時間太長,屍體頭顱內部腦漿發熱膨脹,「嘎嘣」一聲將酥脆的頭骨脹裂,「哇啊啊」是因為滾燙的腦漿流進了嘴巴。還有可能……

范嘯天的眼睛瞬間睜得像銅鈴,倒吸一口滿帶灰塵煙霧的氣體,憋住後久久不敢吐出。他看到的情形和他想像的完全不一樣,也正因為不一樣,才讓他覺得更加恐怖和詫異。

他看到的是一個女子,不是女屍,而是一個活生生的年輕女子。這情景本身已經夠詭異了,而更詭異的是那女子身上不帶一點灰塵和煙黑,非常乾淨。但還有更詭異的事情,就是這女子不沾一絲灰塵和煙黑的身上竟然是一絲不掛,濕漉漉的軀體顯得特別油亮、結實。當時社會對女人有著各種封建的清規戒律,一個女子在野外裸體而立已然是驚世駭俗,更何況還是在一個遍布黑骨焦屍的地方。

江湖言:見怪異之物必遇怪異之事。本來如此結實健美的胴體多少還能品出一點香艷的味道來,但那女子扭曲著本來就不大規整的臉,張開血盆大口用沙啞的嗓子「哇啊啊」地嗥叫著,真就像夜叉出世,詭異且恐怖。

范嘯天嚇呆在那裡好久,那女子也嗥叫了好久。

范嘯天終於把憋在體內那口帶有灰塵煙霧的氣息給噴了出來。因為他看出那女子不是在嗥叫,而是在哭。也終於看到了本該穿在那女子身上的衣服,衣服就在她腳下的一窪水裡。而在那女子身側,是倒下的兩大塊瓷缸片。

這不是鬼,這是個活下來的女子,她是被誰藏在水缸中逃過了殺身之禍。那水缸下半截埋在土裡,蓋子是用磨盤石壓住的一塊石板。幸虧水缸離燒著的房子遠了些,否則的話這女子在水缸里頂不開壓住的石板和磨盤石,那就得活活給煮熟了。但即便是離得很遠,水缸裡面還是被燒得很熱,否則這女子也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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