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韓熙載所說多種理由中有一個還是讓李璟這傻子感到些威懾和懼意。現在的天下大勢雖然是各國割據,大周卻始終為正脈宗主。南唐提稅,受影響的大周雖然可以同樣通過提稅彌補損失,但這樣會讓他失信於鄰國和下轄地域,所以估計周世宗不會輕易用此策略。另外,如果幾個鄰國都將各種損失轉嫁給蜀國,那麼蜀國為減少自己的損失,最有可能的做法就是趁周世宗伐北而出兵攻大周。因為蜀國北邊有秦、鳳、成、階四州作為自己立足運兵的基礎,由此途徑可直接侵及大周關中腹地。而攻周的最大利益點是可以獲得大量牲口馬匹、飼養牧場,另外,還有銅石、鐵石、火炭等物資。如若心存一統天下之志,那麼這些東西肯定是多多益善。類似的戰爭在三國和前蜀都發生過,雖然起因並非是因為稅收,但所圖謀的利益及下一步的目的卻是一樣的。而大周的北方有遼國和北漢虎視眈眈,如果與西蜀發生拉鋸式的戰爭勢必會對它極為不利。所以大周為了避免出現那樣一種不利狀況,他們最正確的策略是搶在蜀國出兵之前聯合吳越攻打南唐。這樣一個戰局形勢對他有利,兩邊夾攻可讓南唐應接不暇。軍隊也師出有名,他完全可以冠冕堂皇地說是為了其他國家減少經濟負擔,為天下黎民能過上寬裕的日子,才出兵迫使南唐將提高的稅率降下來。那樣的話,西蜀不但不會趁機攻周,反會感激大周。
為了這個理由,元宗急招宰相馮延巳進宮,向他詢問對可能出現此局面的看法。
馮延巳進了宮裡,除了元宗和韓熙載外,太子李弘冀和齊王李景遂也在這裡。
這是兩個和南唐絕對息息相關的人,因為他們都有可能繼任南唐皇位。元宗雖然立了李弘冀為太子,卻又很奇怪地詔告天下,將自己的弟弟李景遂定為皇位繼承人。所以現在遇到有關南唐興衰的大事,這兩個人無論如何都是要參與其中的。
但李弘冀和李景遂的立場從來就不曾一致過,這次也一樣,不過很慶幸的是沒有完全對立。李景遂的性格像他哥哥元宗,同樣的沒主見。既然元宗已經決定提稅,他肯定是一百個贊成。而李弘冀平時雖然是個性格豪邁,勇於大刀闊斧改變現狀之人,但這次不知為何非常保守,對提稅決策含糊其辭、不置可否。
聽了元宗的擔憂,馮延巳卻很不以為然。他的理由倒也說得通,因為現在大周周世宗柴榮正御駕親征遼國,戰事勝負未分,不可能再調兵攻南唐。另外,大周連年征戰,國力也大虧。就算與遼國的戰爭現在立刻停止,他也需要三四年才能修整過來,重新達到可以征伐南唐的實力。但如果能利用這一個時間段,南唐提高稅率增強國庫實力,再將其中部分用以增加軍力和糧草儲備,那麼即便大周在三四年間養息過來,而南唐的實力也已經提高了一個層次,到時候大周未必有把握和南唐動兵。
聽了馮延巳的話,韓熙載一陣急怒:「馮大人,你這樣說是會誤我皇基業的。大周的真實國力我們並不摸底,但作為宗主之國必定十分強盛。雖然他們現在耗費巨資巨力攻北漢、征大遼,但一旦此戰完勝,真的奪回幽雲十六州,所獲的戰利和戰敗國的供奉差不多就能將此次征戰的消耗全部補充回來。另外,從蜀國方面而言,當發覺他們才是利益最終的受損者時,肯定會先行支會鄰國,讓大周、楚地、南平、吳越對我國施加壓力,要求調整合理稅率。如果大周如他所願的話,蜀國出兵攻周是必然的。只有這樣,他們才可以佔住東一段的水道、旱道,從吳越和外海商船上直接購買絲綢、香料等物資。」
太子李弘冀在旁邊聽了韓熙載的話後沒有作聲,卻是搖了搖頭,顯示對這種說法不予贊同。因為在場這些人中,沒有一個人能比他更了解蜀國和蜀王孟昶。他早在幾年之前就與蜀王孟昶暗地裡交好,並訂下互助盟約。
「韓大人真的多慮了,如果真的出現大周等國向我們施加壓力,那我們順水推舟給他個面子將稅率再降下來不就行了嗎?」馮延巳這是市井無賴的處事法,但一旁的李景遂卻是連聲說對。
「問題是蜀國攻大周必須調兵從蜀國腹地出西川道走子午谷,這樣未曾開戰,便已經有種種明顯跡象讓大周獲悉。而大周與我國已有多次爭端,他們在淮南一線的重兵一直未撤。此處地形開闊無險可據,所以真要動兵攻打我們的話,之前是看不出絲毫跡象的。而當戰爭成為他們施加壓力的手段時,那我們的損失就遠遠不是多收的這點稅收可以彌補的。」韓熙載的擔心是對的,如今的世道人心不古,得勢得利者沒一個謙謙君子,而全是些不吭一聲就動刀殺人的悍匪。
李弘冀這次是在頻頻點頭,從他目光中流露出的狠辣之情,真就像一個不吭一聲就動刀殺人的悍匪。
「我說過了,如果他們國庫空虛、支出艱難,軍隊糧餉不繼,那又怎敢輕易對我們動手?」
「我也說過了,戰爭的完勝方不但不會有損耗,反會有賺取。而且我們還要考慮到大周會不會有意外財源和支持。」
「意外的財源倒是有一個,但誰能得到卻不一定。如果這意外財源落在我國手中,韓大人覺得我們還用怕大周嗎?」馮延巳面帶一種得意的表情。
韓熙載不由一愣,然後表情有些閃爍地說道:「看來馮大人是有大晌午入夢鄉的習慣。要真有這筆財富,我國又何必提高稅率。」
旁邊的元宗、李景遂卻是一下被馮延巳的話吸引住,伸長脖子、瞪著眼珠,一副狗熊求食般的神態。而李弘冀卻是表情複雜地與韓熙載對視一下,看不出他對提到的財富是什麼態度。
「提稅是佔住先機,意外之財是後續支撐。只有這兩步都走好了。我大唐才可千秋萬代,在諸強環伺之下立於不敗。甚至積攢國力到相當程度後,可尋合適時機將天下一元俱統。」
「馮大人,你不要扯東扯西了。快說那財富在何處,如何能得到。」李景遂有些著急了。
馮延巳回道:「此寶藏所藏之處韓大人恐怕比我知道得更加清楚。」
韓熙載又是一愣,心說馮延巳是如何知道有人已經向自己通報了這個消息的?難道自己身邊有馮某的暗釘?
「馮大人,我是聽到類似事情的風傳,但這種道聽途說豈可當真。」韓熙載倒是說的真話,他不是個輕易相信別人的人,而且覺得這樣的大便宜,別人不要卻送給你,這種可能性只有在布設陷阱時才會出現。
馮延巳往周圍看了看,見沒什麼無關之人在附近,便招手示意另外幾人一起往元宗跟前湊近。然後用神秘兮兮的口吻小聲說道:「韓大人,你知道這不是道聽途說,你我消息的來源都極為可靠。雖然是江湖秘傳,但消息途徑卻是直達你我之處,中間並無編排撰造的可能。這樣一處巨大的寶藏,如果能將其得到,一夜間國庫便盈實無比,再不用畏懼任何一個國家。不過此事能否成功,還需要韓大人操心……」
馮延巳的目的是要勸韓熙載相信那個秘密信息,而且還想讓不斷與自己作對的韓熙載來完成尋找爭奪寶藏的任務。這倒不是馮延巳為人心胸寬廣,不與韓熙載爭功,而是因為韓熙載的身份非同一般,這樣艱難的任務只有他這個臃腫的老頭可以去完成。
如果不是顧閎中的一幅傳世巨作《韓熙載夜宴圖》,現在知道韓熙載的人不會很多。而韓熙載的名頭在五代十國各種名仕榜中也確實很不引人注意,他未參加各種保國開疆大戰,也未曾有何安民濟世的舉措。反倒是明代的《綠林譜》中有多處提到他的名字,這不能不說是件奇怪的事情。
韓熙載與唐代大詩人韓愈為同一遠祖,後唐同光進士,曾隱居中嶽嵩山讀書習武。其父韓光嗣任後唐平盧觀察支使時,被兵變後的平盧節度使霍彥威所殺。於是韓熙載在好友李谷的幫助下,扮作商賈逃入吳國。
在吳國都城廣陵,他向吳睿帝投遞了一份自薦書《行止狀》,此文文采飛揚,後被收入《全唐文》。在《行止狀》中,他說自己:「……運陳平之六奇,飛魯連之一箭。場中勁敵,不攻而自立降旗;天下鴻儒,遙望而盡摧堅壘。橫行四海,高步出群。……」按理說,當時他只是個流落他國的逃亡人士,本不該如此狂妄自大。但後人研究了諸多細節之後才了解,韓熙載根本沒有狂妄自大,表述的是實情。也正因為如此,當時在吳國掌握實際大權的徐知誥,也就是後來的南唐烈祖李昪慧眼識英雄,一下看中了韓熙載這個人才。但當時他並沒有啟用韓熙載,這主要是怕韓熙載在自己改吳為唐的建國大策中壞了事情。李昪登基之後,立刻將韓熙載升任太子東宮秘書郎,並且對他說:「今日重用卿,希望能善自修飭,輔佐我兒。」
所以元宗登基後,韓熙載除了擔任戶部侍郎外,其實還有一個官銜掛太常博士。此職銜的要務只與皇上和少數幾個大臣商議,所做都是極為隱秘之事。這與顧子敬那些密參「鬼黨」又有不同,顧子敬所在的「鬼黨」主要是去印證、深究一些未實之事,而且是以文事、官司為主。而韓熙載所做的是處理各種異常的危機問題,包括其他國家對本國的一些不利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