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磨紅的鐵甲 雙落困

聽到這回答之後,女子語氣緩了一些:「為什麼和我過不去?」

「這要問你,你為什麼會在此處?有何目的?」閻王的語氣也不強硬,好像有著什麼顧忌。

「沒有目的,擊浪後抖翅,以防臨荊縣內六扇門的牙子咬住。」青衣人所說的擊浪、抖翅都是離恨谷的暗語。離恨谷特產一種神奇蜂蟲,後又經過離恨谷前輩高人的特意的培育改良。谷里給蜂蟲起的名字很奇怪,叫「丈夫紅顏」,很少有人知道這名字的真實含義。這種蜂蟲的神奇之處不在於尾刺的劇毒,也不在於其速其力可斗殺鳥雀。而是在於它能潛到水裡突襲獵物,在於它飢餓之時會食噬同類。離恨谷的行動大都以此蜂蟲的特徵為暗語隱號。比如「伏波」,代表潛藏;「自食」,是清理門戶;「點漪」,是指踩點;「抖翅」,是消除蹤跡;「擊浪」,就是攻擊;「順流」,是逃跑……

「我師父料到你刺局得手之後不會按『回恩箋』的授意順流,而是會先往北抖翅匿蹤,然後再轉西轉南入呼壺裡(一處古地名,大概在現在的湖南衡陽縣附近)。所以他讓我在臨荊北門候等你一起走。」

青衣女子的臉微微一紅,她沒想到自己打的小算盤全在別人的料算之中。看來自己這剛出道的雛鳥真是無法跟那些老雕相提並論。

「既然遇到了那就一起走吧。」青衣女子這話說得有些無奈,而且話里兀自不提自己是被別人困住,只說是遇到。

「這樣好,這樣你我都不為難。現在你可以讓你的朋友將殺器撤了吧。」閻王也鬆了口氣,原來他和女子一樣,也是被殺器制住不能動作。

「什麼?布殺器的人不是和你一起的嗎?!」青衣女子反問一句。

剎那間兩個人都驚得魂飛魄散,真有種被打入地獄的感覺。這局收得好啊,不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而是鷸蚌相爭漁翁得利。不,就算鷸蚌不相爭,憑自己兩個人能斗得過這漁翁嗎?到現在別人什麼時候用什麼方法布下的殺器都不知道,自己又如何來和這樣的對手抗衡?

「啊!完了!雙落困,沒踩的浮兒了。」閻王發出了一聲哀嘆。他這話的意思是兩個人都被困住,而且沒有其他人可以施以援手。

青衣女子勉強轉動脖頸,往四周查看,同時以靈敏的聽覺仔細搜索。她發現自己真的是全然困在一個無法動彈的境地,彷彿每一塊碎石、每一支枝葉都會是殺死自己的武器。只需自己身體的任何一個部位動作,便可啟動機栝讓它們來殺死自己。這是個極為厲害的殺器布局,自己沒有解開這種布局的本事。

剛才曾聽到兩種呼吸,一個是閻王的,還有一個肯定就是布這殺器局的高手。腦子裡搜索一番,記憶中應該沒有這樣的呼吸聲。可是布這個局困住自己和閻王的目的何在?還有剛才的喝止聲,雖然無法聽出是從什麼地方發出的,但意圖卻很明確,明顯是不要自己受到傷害。

用殺器困住自己但又不想傷害到自己的人不多,不仔細想的話還真找不出一個。或許……或許是他!女子的腦子在飛快地轉動,並且轉動的圓形越收越小,最終收在一個點上——那個刺殺顧子敬並且追逼自己的高手!

齊君元是抓住銅鐘巨響後的剎那時機躍出了魁星橋的橋欄。

他最初的計畫是過了魁星橋,趕到橋那邊街頭第一家的鞭炮店,用「懷裡火」引燃鞭炮,造成第二次混亂,從而甩開鐵甲衛逃離三橋大街。但是意外出現的那雙殺氣逼人的眼睛讓他晚了一步,另外,他也沒料到會一下湧出那麼多封鎖三橋大街的官兵和鐵甲衛,這突發情況讓他已經無法及時到達鞭炮店。所以他臨時改變計畫,決定重新回到磨玉轉輪那裡。一個刺客刺殺之後依舊回到原來的位置,這是別人根本無法想像的事情。無法想像便沒有可能,沒有可能也就沒人會認為原來位置上還站著刺客。

於是齊君元立刻左右腿交旋,腰部擺力,由下落改為側盪,將身形強落在岸邊探出水面的柳樹上。腳剛沾樹,索松鉤收,然後衣袍一掀反穿過來,換成了另一種顏色。鑽出樹枝,沿樹榦縱身上岸,上來時隨手抓了幾片嫩綠樹葉,在手中搓出些綠汁,往臉上抹了兩把,頓顯出一臉貧拓菜色。當他再次走到磨玉轉輪旁邊時,不湊近細看已經根本認不出原來的他來,更何況這街上沒什麼人還記得他原來的容貌。

這番電光石火般的行動沒一個人注意。剛剛是銅鐘巨響,接著是戶部監行使被刺,街上已然是一片混亂。而魁星橋上試圖擒住齊君元的兩個持刀鐵甲衛則在橋底尋找,然後又到對岸尋找,根本沒想過他還會回到上橋之前的位置。

當齊君元走回磨玉轉輪旁邊時,街面已經極為嘈雜。但嘈雜並不會影響到齊君元對一些細節的觀察,站在原來的位置上,眼中所見給他很多提示,讓他靈竅突開,悟到了一個關鍵的突破點。突破點就是為什麼在銅鐘響起的瞬間,躲在暗處威脅自己的眼睛會突然消失?這是一個反應,一個高手的反應。而高手會做出這種反應,那是因為他距離突然巨響的銅鐘很近。另外高手在這種突然出現的巨大聲響下,他的表現肯定有別於平常人。

街上已經湧入了大批的兵卒,整個場面變得更加雜亂。齊君元已經走到了玉石店磨玉師父的旁邊,那師父竟然以為齊君元是一直站在自己身邊的,見湧入大批兵卒,還好心地要拉齊君元一起到店裡躲一躲。

齊君元只對磨玉師父微微笑了笑,然後便轉身朝向街的另一邊,他要從銅鐘的附近將威脅自己的眼睛找出來。

只用了一個氣息迴轉全身的時間,齊君元就把思緒整個梳理了一遍。那個極具危險的眼睛之前一直都沒有出現,卻是在自己將要逃遁之際出現了,並且很肆意地暴露出毒狠、兇殺之意。很明顯,這是要阻止自己逃遁。

如果擁有那目光的人沒有看出自己所布的殺局,那麼阻止自己逃遁的目的應該是想逼迫自己拚死執行刺活,而且他似乎並不在乎最終刺活是否能夠成功。如果那人已經看出自己所布的殺局,那麼他的意圖就是讓自己陷落難逃。但這樣的話就更加難以理解,自己被抓被殺,似乎對任何人都不存在實際意義。

這人會不會就是向官府透露自己行動的人?憑他用目光盯住自己、震懾自己的凌厲氣勢,可知此人的道行要發現同一雙塌鞋在幾個時間走過大街並非難事。可既要自己不放棄刺活,又向官府通風報信,難道就是為了看場刺殺的表演嗎?

齊君元的目光落在琴案上,落在琴案上的古琴上。樂器店門口離銅鐘很近的就是這琴案。

齊君元記得自己最後是很清楚地聽到銅鐘裊裊餘音的,很純凈的餘音,沒有絲毫雜響。不但沒有雜響,甚至於整條街出現了剎那間的靜止,所有的一切彷彿都已凝固。那一刻,只有銅鐘的餘音久久回蕩,不曾被絲毫的異響攪亂。

這種情形似乎是很正常的,但是當齊君元看到這古琴時他知道這種正常必須是建立在一個不尋常的前提上。前提就是此處必須有個心靜、氣沉、手穩的高手。這高手可以在暗中以綿綿不止的殺氣震懾住自己,讓自己心不能釋,身難輕動。也可以在遭遇到意外驚嚇時下意識地回收氣勢以求自保。但他更可以在回收氣勢的同時,斂氣靜心,沉穩出手。這樣才能將正在彈奏的琴音穩穩收住,不留絲毫異聲去影響銅鐘餘音。

歸結所有條件便很容易地得出結論。所以齊君元接下來盯住了一個人,樂器店門口的奏琴先生。然後腦子裡馬上閃過又一個結論,奏琴先生可以整天眼觀大街,發現同一雙塌鞋在幾個特定時間段里來回走過,或者他根本就不用眼睛看,只憑琴音的分割歸類,就能聽出塌鞋走過的聲音。向官府告密的也可能就是他!

奏琴先生也正盯視著齊君元,不過眼中少了毒狠、兇殺之氣,卻多了訝異警戒之意。此時雖然他們兩個之間有好多人在來回奔竄,但人群的縫隙依舊可以讓他們相互交流目光。當然,這兩個人絕不會只滿足於目光的交流。身形輕動,袍袖微擺,雙方几乎在同時出手。出手的武器都是極為細小隱蔽的,齊君元用的是細索兒系著的一隻小鋼鉤。奏琴先生則更加簡單,乾脆就是一根細若不見的線頭。

兩件不像武器的武器在人群的縫隙中碰撞。只有對決雙方知道此番碰撞的激烈,而周圍那麼多人都沒有發現這一次會要人命的交鋒。齊君元的鉤子被逼落在地,落地回收之際,鉤子將街面鋪石震出一道裂痕。但落敗的卻不是齊君元,奏琴先生的那根線頭也同樣被震落在地,也同樣將鋪石擊出一道裂縫。而且在回收的時候線頭翻轉勢頭難控,只能順勢甩入牆面和大鼓的夾道里,余勁將巨大的鼓面抽切出一條細長的口子。

雙方沒有來得及第二次出手,因為大量兵卒也湧進了大街,他們分別都成了兵卒們追逐控制的目標。

奏琴先生顯得很怕兵卒,縮著身子往大鼓後面躲,連帶著拖扯他的兵卒一起進了大鼓後面的夾道。人似乎沒有在夾道中停留,奏琴先生緊接著就從大鼓的另一邊出來,但拉扯他的兵卒卻再沒跟著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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