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福走到琴桌前,撫摸了一下桌上的古琴,古琴發出一聲流暢卻不成調的聲音。這是張新琴,但是琴弦下的漆面上卻有很新鮮的刮壓紋。然後他再從琴桌的位置對照水槽的位置看了下,並且在這兩點間的連線上走了兩趟。在這兩趟里他又找到兩道細長的裂痕,是在街面鋪石上,裂痕也是很新鮮的。
最後他又在琴桌兩邊看了下,再仔細查看了桌椅腳的痕迹,隨即猛然回頭,眼睛沿著樂器店前廊檐往豬肉店、制傘店的方向瞄去。然後他似乎確定了什麼,一步邁到店門那一側的大鼓前面,一掌將那大鼓拍倒。大鼓倒地,卻並未像想像中那樣轟然作響。因為大鼓朝牆的一面有個切開的大口子,而且有人從這個大口子往鼓裡塞了一些東西。
有人扒開大鼓皮面上的口子,那鼓裡赫然也有個死人。這死人經辨別之後也是右虎營的兵卒,只是他的身上的軍服和所有裝備都不見了。這兵卒也是被勒死的,也是瞬間勒斷頸骨,不過用的器物卻是比殺死水槽下兵卒的還要細,有些像琴弦。鼓裡還要一捆衣物,其中有一件外面青藍色裡面淡灰色可正反面換穿的薄棉袍,棉袍裹著的是一雙棉幫硬薄底的塌鞋。這衣物應該是橋上那人的,也就是之前已經被曝了相兒的刺客的。
卜福看得懂卻想不通了。兩個兵卒是一人殺一個。鼓皮面上的口子,切邊光滑無索痕,應該是奏琴先生的出手。而穿塌鞋刺客的衣物就藏在這鼓裡。從這些跡象看,他們像是搭檔,混亂中一個在掩護另一個離開。可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刺局設完之後又何必往橋上走而不直接進樂器店呢,那樣不是更安全嗎?
琴面上的線紋,是受到意外震動之後保持強控琴弦導致的。街面鋪石上的兩道裂痕,粗細不一,是一種細長武器和一種尖利武器對抗造成的。從這跡象上分析,那穿塌鞋的刺客和奏琴先生在混亂中發生了極短暫的激斗。這樣的話刺客和奏琴先生非但不是搭檔,而且是相互威脅的對頭。刺客轉回來就不是為了逃脫也不是為了再殺,而是要對付那個奏琴先生。或者,那奏琴先生已經成為他逃脫、再殺必須清除的最大障礙。
至於這兩個人交手的結果是怎樣的,卜福看不出。兩人是怎麼離開的,也只能猜一猜。奏琴先生很有可能是趕在官兵完全控制三橋大街內外街巷之前,從他自己房間的暗門溜走了。而穿塌鞋刺客沒來得及,只能換上鼓裡那被殺兵卒的衣物混出三橋大街。
想到這裡,卜福又看了一眼鼓面,他猛然覺得那切開的口子有些異樣。於是趕緊在鼓的旁邊蹲下,將那切口邊翻起一小塊來仔細辨看,然後再提起死去兵卒的脖頸看了下。隨即起身大呼一聲:「不好!張縣令有難!」
青衣女子走入幽暗深邃的山林後,輕吁了一口氣。所有事情都按自己的設計完成了,大仇得報,遂了多年心愿,而且也沒違指令,終究是在最後時限前完成。就在青衣女子以輕鬆步子沿山道快速前行時,突然一縷冷風從臉上拂過,讓她不自禁地打了個哆嗦,後脖頸處的毛髮立時蓬豎起來。
此時她才發現,自己的周圍色沉如墨,頭頂樹冠覆蓋如墓穹。寒意不知從何而來,路徑不知去往何處,恍惚間黑暗中的一切都在隨著冷風搖擺、移動、恍惚。
「風寒且挾腥,是屬陰風。」青衣女子做出這個判斷的同時,雙腿前弓後盤,半蹲半跪,將身形沉下。然後凝氣屏息保持住這個姿勢,隨時準備發力,或左或右或後都可以縱身逃竄。
陰風刮過之後,青衣女子恍然之間發現自己所走的荒簡山道已經變成三層二十一階的登殿道。山道兩旁原是雜草荊棘,在青衣女子的眼中卻全成了鐵架石柱,上面還弔掛著被剝皮割肉、開膛破肚但仍舊半死不活、應死猶活的肢體,場面讓人不由地膽戰且噁心。往前去,是慘霧淡淡,往後看,是冷煙飄飄。而兩邊的鐵架石柱之間,有許多牛頭馬面般的暗影在無聲地往來。此時,一陣陣的陰寒冷氣由兩邊蔓延而至,並且在青衣女子周圍漸漸聚攏。
「閻王殿?剝衣亭寒冰地獄?!」青衣女子在瀖洲城隍廟廊道壁畫上見過類似畫面,這是二殿閻王楚江王司掌的活大地獄,也叫剝衣亭寒冰地獄,是專門懲處在陽間傷人肢體、殺人害命的兇徒的。「難道自己走錯了道路,無意之中闖進了陰曹地府?或者是自己剛剛殺害性命,二殿閻王髮指引將自己帶入這輪迴刑苦的鬼獄之地?」
「不是!這世上無鬼,要有也是比鬼更加奸毒兇殘之人!自己應該是走進了一個惑目的布局,這布局裡處處都是假象,但假象之後往往掩藏著真正的殺機。」青衣女子瞬間將渾身肌筋緊繃,同時雙手十指輕捻一遍,雙掌盡量展開,指間空隙放得很大。現在她不僅僅身形依舊保持著逃竄的姿勢,而且在逃竄的過程中還可以一擊取命。
周圍一片寂靜,這和平常傳說不一樣。傳說中的地獄應該慘呼聲聲、哀泣連連,時不時還有施行惡鬼的咆哮。但青衣女子所見的地獄卻是無聲的,不對!有聲音!是別人聽不到的聲音,卻也是逃不過青衣女子耳朵的聲音。她可以聽出同一雙棉幫硬薄底塌鞋在喧鬧的大街上來回走過幾趟,可以在二十幾匹奔跑過街的戰馬中辨別出一個騎卒身上些許與眾不同的異響,那又怎會聽不出寂靜山林中距離自己不算太遠的兩個呼吸聲?
青衣女子保持著原來的動作,但實際上她的血脈肌筋、思維氣息已經全部調整到一觸即發的狀態,嚴密戒備著傳來呼吸聲的方向。那個方向可以看到的只有地獄中血腥詭異的情景,根本無法辨別出兩個呼吸聲是來自那些弔掛著的血腥肢體,還是影影綽綽的牛頭馬面。
即便這樣,青衣女子也沒有慌亂。她在等待,很耐心地等待,等待一個她可以利用的機會。
面對危險的對手,自己只有比對手更有耐心才可能獲得機會。這機會可以是外來的,也可能是對手缺乏耐心而自己暴露的。
遠處的臨荊縣城裡有喧鬧聲,還有火把在城裡城外快速移動。這是張松年被刺之後必然會出現的情景。
青衣女子看不見移動的火把,但她聽得到聲音,這聲音讓她目光中閃過一絲慌亂。這慌亂並非害怕臨荊城裡的兵卒衙役追來,只要神眼卜福還沒有回來,就目前臨荊縣裡六扇門的牙子,應該沒一個能判斷出張松年是被刺還是意外。她的慌亂是因為遠處喧鬧嘈雜的聲音會擾亂到她的聽覺,讓她無法準確抓住附近那兩種極難捕捉的呼吸聲響。
就在青衣女子開始慌亂的時候,老天爺幫了她的忙。一陣微風吹過,兩片樹葉從高高的樹頂飄飄搖搖落下。樹葉落入青衣人眼前的地獄,就像劃開了一張水面般平滑的幕布。於是肢體和牛頭馬面隨著幕布的劃開而消失,只餘下其中一個殘缺肢體的眼睛。青衣女子終於等到了機會,也抓住了機會,所以閃電般出手了,全不顧這地獄才剛剛被撕開了一小塊。
那雙眼睛在青衣女子攻擊的瞬間消失了,好像是被什麼東西給遮住。這倒不是那雙鬼眼不忍看到地獄被撕破的情形,而是因為隨著青衣女子陡然甩伸的手掌,頓時有十條從各種角度飛過來的線頭讓鬼眼再不能看。
線頭五顏六色,不單飛過來的角度不一樣,連飛行的方式也各自不同。有的翻卷而來,有的旋轉而來,有的弧線飄來……線頭全都連接在青衣女子的手指上,線頭的目標全都是那雙眼睛,這女子彷彿是要一下給那雙眼睛連接上十道絢麗的情絲。
對於被攻擊的人而言,面對這樣多種方式、多種角度、方向的攻擊,直接用器物遮住自己的眼睛,是最小幅度、最快速度、最佳效果的招法。所以不管此時暗處躲藏的到底是人是鬼,至少可以確定他是個高手。
青衣女子一招出手後,隨即便準備往後縱出,她是不會在自己不了解和無法掌控的環境下和別人纏鬥的。就在此時,從不遠處突然傳來一聲喝止「別動!」,喝止聲帶給她一種心臟發酥般的震懾,這感覺就好比那天身邊的銅鐘被突然敲響給她的震撼一樣。於是念頭一閃間她決定改變自己原有意圖,依舊以原來的姿態蹲跪在那裡不動。
幸好是改變了主意,幸好是在須臾之間停住了身形。隨之而來的感覺很可怕,比閻王殿、寒冰地獄還可怕。青衣女子沒法想像自己怎麼會蹲跪在這個處處殺機的位置上了,或者說無法想像對手是怎麼在自己周圍布下如此厲害的殺器的,而且自己周圍突然出現的殺器竟然是在自己已經發現異常之後。剛才的喝止是為救自己的命,現在自己身體的每個小動作,都能啟動終結自己生命的可怕機栝。
十個線頭此時也迴轉過來,是被擋住那雙眼睛的器物擋彈回來的。那器物竟然也是活的一般,雖然不如十根線頭多變靈活,但也在不斷翻轉扇動,感覺有點像一隻拍打著的鳥翼。
青衣女子聽出來了,那不是鳥翼,而是一本書冊。一本正在翻動的書冊,一本頁數不多但頁張輕薄柔韌的書冊。但和平常書冊不同的是,它的每張冊頁非絹非竹非紙非皮,而是一片片打製得極為輕薄的鋼頁。
書頁停止了翻動,十個線頭也全部收回,仍纏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