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荊縣與楚地只隔著一條西望河,而沿西望河再往北就進入了南平國(荊南)境內。臨荊縣的地理位置其實是被一大一小兩個國家的邊境交夾著。也正因為如此,臨荊縣的軍防不同一般縣城。縣令張松年除了正常配置的衙役捕快和守城兵卒外,另外還掌握著一支八百人的行防營。
此行防營中多為征戰過沙場的老練兵卒,營盤就扎在西城門外面。原來此營是由一個護疆都尉掌管事務,後來那都尉被調至南方鎮守南唐與吳越的邊界了。而這邊的兵營也未增派行防長官,所有事宜便都交給了張松年。不過在其官職上補一個前鋒校尉,兩職累加將其品級升至正六品。
南唐前些年趁馬楚內亂的時機,派大將邊鎬率軍進入楚國,將楚國滅掉。後來劉言起兵擊敗了南唐軍,佔有了這塊疆土。然後王進逵又殺劉言控制楚地。再後來部將潘叔嗣又殺了王進逵;而如今武清軍節度使周行逢是在計殺潘叔嗣後掌控了楚地全境。周行逢雖未稱帝,卻是建立了頗為堅實的政權體制,在諸國之中實力不可小覷。而且從現有楚地的各種情況來看,周行逢一直都在積極籌備,一旦條件成熟,他終究是要稱帝建國的。
不過這些年楚地動亂不停、征戰不息皆是由南唐滅楚導致。周行逢政權要想獲取民心,鞏固自己稱帝建國的基礎,最有可能做的事情就是報復南唐,奪取南唐疆土和利益。為了防止這種可能出現,南唐與楚地接壤的州縣這才在正常守備編製之外,另行增配了具有實力的兵營。
而臨荊縣還有一個特殊點,它與瀖州之間全程有大道銜通。如果這裡被突襲攻破,那麼楚地周家兵馬就可以毫無阻礙地直取只有百里之距的瀖州。
瀖州真的很重要,它是關乎南唐、楚地、南平、後蜀、大周、吳越幾國商貨水陸運輸的樞紐,是兵馬調動、商稅收取的重要關隘。這也是此地為何設有都督府和戶部監察衙門的原因。如果此咽喉被他人所扼,那麼軍事局勢、財政局勢都會陷入困境。
臨荊縣依水背山,水在西首,山在西北,為玄武困白虎之局。從風水解語上講,這種地界人丁稀、物產薄,多刀兵干戈。事實也確實如此,臨荊真就是靠山吃不了山、靠水吃不了水。雖屬邊域重縣,但與那兩國卻來往不暢、通商艱難。從外面看著也是城高門大,但裡面卻並不繁華,與百里之距的瀖洲城沒有可比性。縣裡除了幾家不可少的酒家客店再沒其他什麼店鋪,日用物品大多是些行腳的小販提供。唯一繁榮之處可能就是西城的近營巷,那是個花柳之地。進去後可見巷子兩邊都是廉價的妓房,這些主要是來賺取行防營兵卒和守城兵卒錢財的。
雖然轄區人稀產薄,但對於縣令張松年來說卻可以省去不少瑣事。人少案子就少,張松年一年到頭都沒個稍費些腦子的案子上手,更不會像瀖洲城那樣出現戶部監行使被刺的大案。
不過得知瀖洲戶部監行使顧子敬被刺之事後,張松年的心一下提了起來,大有唇亡齒寒的感慨。那麼嚴密的官家防衛,再加上顧子敬私聘的高手,而且預先還有人暗報刺客訊息,但最終還是沒躲過瞬間喪命的結局。可見刺客殺技神妙到了極致,更可見無論何等顯赫高官、王族霸主,那腦袋也只不過是累卵之一。就說那後蜀高祖孟知祥吧,死因不也是謎團一個嗎?說是暴疾,難明何疾,所以民間擺龍門陣時將他的死因編排出多種可能,其中就包括神乎其技的「一刺升天」。
張松年想到這些不是居安思危,而是居危思危。像他這樣的職位和所處環境,總免不了會有幾個民間和官家的仇家。所任職位又在疆域交界的地方,鄰國如有戰事意圖,想從自己的轄區打開缺口入侵南唐,那麼找刺客對自己下手也不是沒有可能。仇家或鄰國請的刺客如果像這次瀖州城裡刺顧子敬的刺客一樣厲害,那麼自己是否有機會躲過劫殺之難呢?
張松年的這個擔心在這天的中午變得更加強烈,因為瀖洲刺史嚴士芳遣人拿火貔令火速將臨荊的大捕頭神眼卜福調去協查顧子敬的刺殺案了。
卜福外號「神眼」,勘察案件沒有能逃過他眼睛的蛛絲馬跡,查辨人色沒有能逃過他眼睛的奸詐兇徒。而最為重要的一點,他能看出許多江湖上暗殺的伎倆和設置。當初前鋒游弈使周世寧將軍到臨荊督察防衛,一個曾經被他搶了小妾的富商請了殺手在西望河草廬渡對其設局刺殺。當時就是「神眼」卜福看出水邊架板上的設置,救了他一命。否則的話周世寧一旦走上那踏板,躲在水下的殺手便會抽閂拔樁,讓渾身沉重盔甲的周世寧從翻落的架板間掉入水中。那水下殺手只需一招便能要了他性命,並且可以快速逃到對岸楚國地界。
「神眼」卜福接到火貔令其實已經是顧子敬被殺的第二天。他在走的時候看出張松年心中存有某種擔心,於是留下幾句話:「不熟之地不去,蹊蹺之案暫扣,異常之相立逃。衙門軍營往來同衣同甲、同騎同行。」
「老爺,兵營來人護衛你去巡察了。」張松年的老管家到後衙來通報了一聲,打斷了張松年的思路。
「知道了,讓他們都到衙門裡面來等。」張松年一邊吩咐一邊整理自己的衣服。今天他穿的是和行防營兵卒同樣的鐵盔鐵甲,以防萬一,他在鐵甲裡面還襯了一件細軟甲的背心。這樣的雙重保護,就是三十步之內的八石弓都射不透。
又過了盞茶的工夫,二十幾匹馬一同從縣衙側門奔出。馬上是裝束一模一樣的兵卒,他們動作很一致地驅馬直奔兵營而去。
一個穿青色舊袍的人遠遠地站在街旁的巷口裡,看著這群騎卒從巷子外面的大路上奔了過去。奔馬衝過巷子口,那情形真就應合了「白駒過隙」的道理,人站在巷子的深處根本沒辦法看出些什麼來。但在某些情況下有些東西是不需要用眼睛來看的,採用一些正常人認為不可能的方式來獲取信息,其結果可以比眼睛更為準確。
瀖州城裡,「神眼」卜福站在三橋大街上。這是個還算高大的中年人,結實的身板將一身衙役服撐挺得很誇張。更誇張的是他唇上兩捋、下頜一捋的鼠須,與結實的身板反差很大,顯得他為人精明狡黠。反倒是那雙所謂的「神眼」蒙蒙淡淡的,看不出什麼光彩和銳意。
三橋大街的情形和前天齊君元做成殺局時一模一樣,而且不單情形一樣,就連街上的人也一樣。那天馬車窗帘剛有鮮血潑灑而出,顧子敬馬隊開道的高手立刻敲響了手中銅鑼。緊接著三橋大街的兩頭出現了大量的右虎軍兵卒。他們將整條大街上所有的人都控制住了,而且要求他們按事發時站立的位置不準移動。
也該著這些人倒霉,先是被圈定位置,然後登記姓名、來歷、住處,並且要求和所在位置旁邊的人相互證明他們在事發時的狀態。沒有證明的押回衙門暫時收監;有證明的本地人可由家屬帶保人領回,但官家傳話必須立刻就到;有證明的外地人則被統一控制在幾處大客棧,一律不準離去,等案子查明後才准離開。而此時瀖州城所有陸門、水門都已關閉,就算讓他們走也走不掉。
這一折騰就是三天,不管收監的、回家的、外地的,白天都會被帶回三橋大街,重新按當時的位置站好,以配合官府查案。這些倒霉的百姓叫屈喊冤,也必須無條件地配合。因為六扇門的捕快們有理由確定,刺客就在這些人中間。因為在刺殺開始之前三橋大街就已經從外圍完全控制,事情發生之後刺客根本無法逃出大街,除非他會飛。
卜福刑辨真的很有獨到之處,他是將順序倒過來進行推辨的。從飛入車窗殺死人的瓷片開始,先找到瓷器店門口的秤砣。秤砣的拋飛類似攻城的拋石車,於是由這軌跡卜福找到了玉石磨輪。找到玉石磨輪,便也找到了斷折的傘骨,找到茶館小二的布巾,再聯繫上樂器店的銅鐘和銅鐘下的碎玉石,卜福已經將刺殺的方法辨別清楚。這是利用磨輪射出玉石球,擊響銅鐘,讓馬車停止,讓馬車內的目標定位,讓護衛隊展開護衛隊形讓開瓷片飛行的路徑。然後再利用磨輪槓桿拋射秤砣,擊碎瓷器,讓瓷片迸濺飛出殺死目標。
然後卜福再根據傘骨、秤砣、布巾這些線索,沿樂器店、制傘作坊、茶館一路走下來,將齊君元布設殺局的行動軌跡全部尋辨出來。
從種種痕迹來判斷,卜福竟然無法判斷出下手的到底是不是個刺客高手,這是個很奇怪的現象。從方式手段上來說,這刺客運用的原理和技法真的太過絕妙了,抓住的位置、推算的時機也是巧到毫巔。斷傘骨、玉撞鐘、槓桿拋秤砣、擊碎六足盞、瓷片飛射入窗帘殺人,整個過程的設計和實施都如若神鬼之作。但這個刺客的出手似乎又太倉促了些,既然他能利用這些條件刺殺成功,那麼採用其他刺殺方式應該可以更加穩妥。刺行中的要求,一個好的刺客是要在有十成把握時才下手,力求一殺即成。所以真正高明的刺客不會採用這種稍有失誤就會失敗的冒險刺局。
奇怪的事情還有,一個是茶館裡所有的人都不記得那個坐了很長時間的人長什麼樣子,就連在二層佔位的四個鐵甲衛,與刺客近距離照過面,也一樣記不得那人的相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