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五章 兩顆炸彈

三個人聊了整整一夜,直到從鼎尚國際俱樂部位於68層的大漂窗中可以望到泛著藍白色霧靄的北京的早晨。

丁西武在沉默了許久之後開始吐露自己的所知所感。而江夏和葉廣庭相應地釋懷,對他竟也產生了些信任。到後來,三隻酒杯竟可以碰到一起,殷紅的酒色也漸漸爬上他們的臉頰。陳年的酒總是更易醉人。窖藏了六十年的波爾多拉菲更是讓三個並不勝酒力的人早早進入佳境,只喝了三分之二就決定回家。

「今天晚上愣是喝了一輛富康。」葉廣庭舌頭舔著下牙床,心滿意足地說。他眼裡放著精光,似是灌注了許多法蘭西文明。

從俱樂部出來,三環主輔路已有了不少早出的車輛。三個人約定晚上在這裡碰面,再一同去土炕路一號。

丁西武獨自打車走了。葉廣庭叫的酒後代駕還沒有來。上了葉廣庭的奧迪,江夏打了個長長的哈欠。

「剛才你在描述法伊娜被人跟蹤的時候,我有種古怪的感覺,」葉廣庭趴在方向盤上扭頭看著江夏,「你說你因為同情小法伊娜的境遇而幾乎熱淚盈眶,我看不盡然……」

「怎麼說?」

「你想過沒有,那眼淚也許就真的是法伊娜的!」

江夏咂巴咂巴嘴,似懂非懂:「你是說?」

「跟蹤法伊娜的人就是帕特!而且法伊娜是知道的!她不動聲色放入『鐵肺』的嬰兒標本,恐怕也是個假的!但是當時的法伊娜畢竟還小,她的眼淚泄了密,當她再次得知她心愛的人就在身邊,卻仍是為了知道嬰兒標本下落的時候……她哭了,可她別無選擇,她只能一邊走一邊任自己的眼淚肆意飄灑,連擦都不能擦!」

江夏直勾勾地盯著頗有些激動的葉廣庭,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法伊娜在庫房裡拆「鐵肺」的海關封條時確實聽到門外有響動。她在那一刻臨時改變計畫,放入了一個假的標本進去。

「你丫什麼時候那麼多愁善感過?還同情的淚呢!我去!」葉廣庭結束了自己的發言,心裡很是滿足。

江夏讚賞地看了看葉廣庭,心想這小子分析得一點兒不錯。自己對法伊娜的情懷中確實有幾分憐愛,但是真的到不了為之飆淚的地步。

這樣一來,嬰孩標本的去向就又變得不明朗了。一九三九年時,小法伊娜本欲將標本送走,卻因發現了帕特而改變了主意。一九九七年時,老法伊娜自言自語地說出標本在西班牙高斯坦處,卻用手指搭成個叉子在被子下面輕搖……沒錯!標本並不在西班牙,更不是由高斯坦保管。法伊娜一直在迷惑她的對手,也許那具嬰兒標本從來就沒有離開過她的身邊。

「這麼說嬰兒標本可能還在法伊娜手裡。」江夏壓低聲音說。

葉廣庭顯然很同意。但是他稍一躊躇,又問:「可如果法伊娜到今天還活著的話也得快九十了吧?要是她已不在人世了,難不成要把那小寶貝兒也帶到棺材裡去?」

江夏沒有答案,他只知道法伊娜並不是要隱藏嬰孩中的秘密,而是確保它不落在某些人手中。江夏心裡隨之亮了一下:九十歲並不是什麼不可能的年紀。法伊娜也許真的仍健在。至少……他暗自有了個計畫,一定要去波士頓法伊娜居住的那棟老房子去探訪一遭。

進得家門,江夏慵懶地把鞋子脫下來擺在鞋架上。那上面整齊地碼著一雙精巧的女鞋,是輕子的。這讓江夏心裡莫名地很是溫暖。房間里窗明几淨,連衛生間的瓷磚地面也擦洗得光可鑒人。空氣中有淡淡的熏衣草香味,讓江夏緊張了一天的神經頓時鬆弛下來,眼皮都幾乎睜不開了。

江夏的睡房窗帘緊閉,透不進一絲光亮。他知道,輕子睡覺總是習慣勞師動眾地做好一切準備。她把被子裹得嚴嚴實實的,連邊角也掖得一絲不苟。除去妝容的小臉看上去那麼安靜詳和。

江夏倚著門框就這麼靜靜地望著輕子,心裡很不是滋味。他愛這個女孩,過去現在都愛。她的每一個眼神,每一個動作,每一次歡喜地躍動,每一次咧著嘴看著他傻笑……江夏發現輕子的一切一切都早已深深融進自己身體的每一個角落,無論如何都無法割捨。

經過和丁西武的徹夜長談,他知道輕子一直在暗地裡幫他,幫一個曾有著天大野心,卻幾乎泯滅了人性的狂徒。不管發生過什麼,至少他們還在一起,這還不夠嗎?

這還不夠嗎?

輕撥窗帘,房間里投進了清晨最明媚的陽光,江夏的心也被照亮了。他躡手躡腳走到床邊,單腿跪下來,在熟睡的女孩臉頰上輕輕一吻。輕子醒轉了來,卻沒有睜開眼,嘴角上翹,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這就夠了。江夏想。

「今天怎麼這麼久哦?」輕子的聲音中還有幾分慵懶,但仍掙了掙身體,騰出一大片床來。

江夏答應著,躺倒在輕子身邊,沒再說話。

「你先睡會兒,我去給你做點兒吃的吧?」輕子問。

江夏搖搖頭,手伸進被子里抓住輕子暖暖的手。

「剛吃了沒多久。」

「那我省事了,和誰吃的?葉公子?」

「除他之外還有個人。」

「男的女的?」輕子笑了,閉著的眼睛彎成月牙。

「男的。」江夏說這兩個字時轉過頭來對著輕子。

輕子睜開眼,猶疑地看江夏,臉上的笑意仍在,卻是僵住了。

過了許久,輕子轉過臉去望著天花板。

江夏心裡一沉。他感到抓著的,輕子的手正在一點點變涼。他翻轉手腕,五個手指和輕子的緊緊交握起來。

窗外傳進來依稀的鳥鵲啼叫聲。房間里,兩個人都不說話。江夏心裏面滿滿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與穩定。他甚至不去猜想此時身旁的輕子在想什麼。他只知道,他的手牽著她,她的手牽著他。

輕子就這樣陪著江夏在房間里待了一天。聊一會兒,睡一會兒,吃一會兒。再聊,再睡,再吃……

「昨晚有收穫嗎?除了認識了新朋友?」輕子問。

「嗯,不錯的。原來我進去一次可以看到好幾段記憶呢。」江夏眼皮發酸,上腹部好像被什麼壓著,不舒服。

「又難受了?」輕子捏了捏他的手,「你這是載入了法伊娜的記憶後產生的副作用吧?要不要明天陪你去醫院查查?」

江夏敷衍地答應著。

「晚上和我一起去土炕路見見我們的新朋友?」

輕子一愣,眨了眨眼睛,隨即笑了。她搖搖頭:「今天該回家和爸媽待一待了。你這個狀態最好也少去幾次吧。」她轉過身輕輕抱住江夏:「我會擔心你。」

江夏沒有太多回應,但他能感覺到輕子出於真心。兩個人找了間火鍋店熱熱鬧鬧吃過晚餐後,便隻身來到鼎尚國際來會葉、丁二人。

葉廣庭開了他的寶貝瑪莎拉蒂來。丁西武早早鑽進車子閉目養神。江夏心情不錯,圍著車子打轉,還蹲下來仔細端詳車頭巨大的海神波賽冬的大海叉,嘴裡不時發出「嘖嘖」的讚歎聲。這倒讓葉廣庭有些不自在,催促他趕緊上車。然後三個人一起去了土炕路一號。

一路上江夏仍無法抑制自己興奮的情緒,四處撫摸以整張牛皮縫製紮實的座椅以及鐵刀木的原木內飾。葉廣庭看著江夏無比艷羨的樣子,心裡也不禁被激發出幾分虛榮,幾次猛踩油門讓這怪獸彈射而出。瑪莎拉蒂的八缸紅頭髮動機發出尖銳的哮叫,把江夏的心重重地壓在座椅靠背上。當終於能喘息時,他撫弄著胸口淡淡地說了一句:「討厭!很討厭!」

滿眼的茂密枝葉被白花花的毒烈陽光烤成焦黃,周身濕熱難當。空氣中的敗草氣味夾雜著動物糞便的腥臊使江夏一陣陣換不上氣來。

眼前是一棟破舊的、木板釘制的大房子,木質腐朽,儘是被雨水沖刷過的水漬和銹漬。側面山牆十分高大,板子參差不齊,顏色不一。頂上似乎還有閣樓的結構,但通體沒有窗戶,江夏無從知曉裡面的樣子。遠處很是空曠,有幾根棕黑的木質電線杆架著垂頭喪氣的線纜。大片的農田似是少有打理,雜草旁邊稀稀疏疏有幾棵樹。一條土路從遠處蜿蜒經過木板房前,上面倒是均勻地鋪撒了細小的碎沙礫。土路邊緣被泥水和車輪攪成了一道道溝轍。

木板房的四周滿是久未打理的雜草。一輛老式的雪佛萊皮卡停在上面,漆皮早已不再光亮,甚至已斑駁脫落。房前的鐵皮信箱上寫著門牌號,號碼下面大概是主人的姓氏:皮耶特羅。

大房子前有一個瘦弱男人坐著的背影,身邊的老式收音機里播放著Pat Boone的歌曲Love Letters in the Sand。這是二十世紀五十年代的歌曲,江夏聽那旋律耳熟,但也只能推斷出這些。

悠揚的男聲深情地詠頌道:

我在沙上

寫下對你的愛

當我哭泣

你卻歡快

你承諾過會真實以對

但那承諾似於你並無所謂

我受傷的心倍加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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