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三章 鐵肺

兩人吃喝了一個多小時。

江夏心情大為放鬆。至於輕子究竟知道什麼,究竟圖自己什麼,究竟是誰的諸多疑問也放在了一邊。在酒精的作用下,那些「究竟」似乎根本算不得什麼。他仰起頭望著小飯館屋頂上明晃晃的燈光,只想笑。

葉廣庭卻很沉重,望著眼前的夥伴,感嘆著他的不幸。幸與不幸雖不應如此早地下定論,只是降臨到江夏身上的事情都太過複雜,不應這麼早就由他來承受。世界上有多少人需要經歷失憶?世界上有多少人被移植了他人的記憶?世界上有多少人需要去完成什麼所謂的「使命」?那些紛擾剛剛清理出些頭緒來,輕子那邊又現出一絲疑雲。

「那位看著燈傻笑的,說你呢,」葉廣庭用手指著江夏,「是不是覺得自己特滄桑啊?」

江夏仍呈仰望姿勢閉上眼睛,微笑著點點頭。

葉廣庭放下手,低頭看盤子里的菜。那裡已不剩什麼了,他仍堅持用筷子撥弄了撥弄,接著說:「我看啊,輕子的事兒先放放。一來呢,你對她的懷疑就源於她一句話而已。二來,你是不是愛上她了?是,那就得包容對方。就算她和你在一起只是為了探聽什麼秘密,那又怎麼樣呢?再者說了,你能有什麼秘密?有秘密也是法伊娜、帕特、詹奎斯的秘密,你跟著瞎操什麼心?說到底你只是一個記憶的載體,你說我說的對不對?愛就一個字,我只說一次……」葉廣庭醉眼惺忪地望著江夏哼起歌來。

江夏看著葉廣庭,心裡痒痒的,覺得他說的並非沒有道理。但如果自己是一個隨機的記憶載體也倒罷了,可是很明顯,法伊娜似乎在很早以前就指定了由他江夏來承擔這一切,他是否已成了那秘密的一部分呢?

江夏暗暗地在心裡形成了一個計畫。

葉廣庭把杯里剩下的酒一飲而盡,說道:「辦事去吧。其他事愛誰誰!」

江夏擺了擺手:「誰愛去誰去,反正我今天是不想去了。」

一句話把葉廣庭弄得哭笑不得,抬起的屁股又坐回到椅子上,說道:「也對,你現在需要休息,好好休息。要不哥們兒再捨命陪你一道,咱奔趟西班牙吧?」

江夏抬頭看了葉廣庭一眼,等他下文。

「叫上輕子和楊珊,明裡是旅遊,暗地裡可以到他們那大學去轉轉,」葉廣庭接著說,「你想想,老太太提到了西班牙,詹奎斯去西班牙之後失蹤了,施韋爾也去過那地方,你能不去嗎?你要想知道這裡面的貓膩,那這趟省不了。同時你可以試試輕子,一到西班牙,哥們兒把話撂這兒,輕子打的什麼算盤就全清楚了。」

「我攔您一下,施韋爾什麼時候去西班牙了?」江夏問,擰起了眉頭。

葉廣庭一愣,隨即面現得色。「我還沒跟你說過嗎?」葉廣庭招了招手把服務員叫了來,加了兩瓶啤酒和幾個冷盤,「在你臨回國時給我的那堆盤裡,我瞧見你老闆施韋爾了。那段夢倒沒什麼特別的,就是你們在開會。不過他站起身來的時候我瞧見他的皮帶了。我當時停了一下,仔細看了看。那是一款義大利齊奧蒂的限量皮帶。這個牌子我研究過,很有性格!它每年會為一個國家設計一個皮帶扣,只在那個國家賣,製作的數量是按年份來的。九五年就限量九十五條皮帶。○六年它給中國做的,一百零六條,牛吧?更牛的是,一年內如果沒賣完的話,人家把剩下的收回銷毀!玩兒的就是這麼洋!」

「得多少錢哪?」江夏笑吟吟地看著越說越興奮的葉廣庭問。

「不便宜,一條得五六千美元。」

江夏咂巴咂巴嘴,實在不能理解世界上的有錢人腦子裡想的都是什麼。

葉廣庭連吃了倆煮花生,與江夏碰杯然後細細地咂了口啤酒:「你老闆系的就是西班牙款的,九七年發售,九十七條皮帶一條也沒剩下,全賣完了,哪兒都不缺有錢人。咱們這麼說吧,如果不是別人買來送給他的,那一準兒就是施韋爾在九七年的時候去過西班牙!怎麼樣,咱這邏輯思維能力還行嗎?」

江夏讚賞地點點頭,能從這樣的細節中發現信息,換作自己還真沒那個本事。他閉了閉眼睛,想起一件事情。

法伊娜在提起把嬰孩標本送去西班牙的時候,嘴上輕輕地說出要拿一瓶酒去換,而手卻在被子下面捏成個叉子搖。當時江夏心裡就很疑惑,不清楚那手勢是什麼意思。那是一九九七年的一個下午,而施韋爾就在同一年去了西班牙,怎麼會這麼巧呢?難道法伊娜在對自己說話的時候屋子裡竟還有別的人嗎?

想到這裡,江夏的後脊樑不禁一陣陣發涼。

江夏灌注了酒精的大腦此刻異常清醒,彷彿可以看得很寬廣、很深遠。是否可以這麼推理:法伊娜雖然失明,但她卻察覺到有人潛入了她的房間。於是她便不動聲色地講了一個西班牙的故事,目的是將計就計,讓聽者去西班牙尋找嬰兒標本。法伊娜把高斯坦的名字也講了出來,而她在被子下面給江夏打出的那個手勢卻是別人看不到的,食指中指交扣是個叉子。也就是說,這個故事也許就是子虛烏有根本不存在的!

江夏嘴角一翹笑了笑。法伊娜的睿智實在讓人無法不佩服。那位旁聽者如果因此便去了西班牙找到格里戈·高斯坦,那麼等待他的不知道將是什麼了。可是施韋爾其時應在紐約,如何會在波士頓呢?而法伊娜提到的酒是怎麼回事?她言語中提到的不該給的人又會是誰呢?

江夏倒是覺得,如果法伊娜的一番話確實是說給房間中的偷聽者,那麼那個人應該是詹奎斯。那晚法伊娜被綁縛在實驗室中一定也洞察到意欲竊取她腦細胞的人是詹奎斯,於是便設計了一個補救的辦法,讓他去西班牙尋找高斯坦,以酒作為暗號來交換嬰兒標本云云。至於施韋爾身上的限量款皮帶,也許正是詹奎斯去了西班牙買來送給他的呢!

江夏又輕輕搖搖頭。

「你丫又哭又笑的還好吧?」葉廣庭問。

「想起個事。」

「你丫想事怎麼還掛相兒啊?表情這叫一豐富!喝酒,來!」

兩人碰杯喝了酒,葉廣庭直了直腰板,問:「你想的這事八成和你老闆有關吧?那孫子為什麼單單在一九九七年去了西班牙?去幹嗎?」

「你知道答案哪?」江夏反問道。

「我沒答案。我要是你我就不去想!你如果覺得這事挺神秘挺有意思的話,那就多錄些夢來看著玩,多去老廠房瞧瞧法伊娜的生活,不就完了嗎?還真替他們的命運操心哪?」

「我不這麼看。」江夏慢條斯理地說道,「這不光是他們的命運,還關係到我的命運。法伊娜的記憶植入了我的大腦,人家是要拿回去的。就像我好端端地走在街上,兜里被塞了一包鑽石。這可未必是件好事,最後黑白兩道都得找我!」

江夏眯著迷濛的雙眼看著葉廣庭,帶著看破紅塵的頹廢,接著說:「就我這件事來說,法伊娜之所以指使人把她的記憶移植到我的大腦里,這一定有她的原因。她說要靠她的記憶來拯救我,拯救這個世界呢!而且看起來有不少人對她的這段記憶感興趣,正想盡辦法得到它。我,作為法伊娜記憶的載體卷了進來,身上的擔子不輕啊……你想想,詹奎斯可不是善茬兒啊!現在你把我老闆也牽扯進來了。再加上法伊娜和帕特,誰知道這四個人孰正孰邪?這還不夠呢,輕子又來添亂了!」

葉廣庭打個哈哈:「說來說去還是輕子鬧的!」

江夏苦笑一聲:「哥們兒最近一直是過敏性腦炎,看誰都有問題。不好意思,最近我還懷疑過一件事,和你有關。今天就著輕子這檔子事兒咱倆也把話說開了。你還記得上次從美國給我打電話告訴我密碼的事嗎?」

葉廣庭瞪著一雙無辜的眼睛看著江夏:「你丫吃錯藥啦?誰告訴你什麼號碼?」

「老廠房的密碼啊?還有土炕路,不都是你在電話里告訴我的嗎?」江夏擰起眉頭,剛才裝出來的那副不羈模樣一掃而空。

葉廣庭搖搖頭,絲毫沒有逗江夏的意思。

「你,給我打電話,」江夏仍在堅持著啟發他,「咱們還聊了好多別的事,楊珊啊,滑雪啊什麼的,想起來沒有?然後你說從我錄著夢境的光碟里看到一個老式路牌,上面寫著『土炕路』,想起來沒有?還有一串手寫的數字,你一個一個地念給我。想起來沒有?這到底是他媽的誰失憶了!」

江夏越說越急,葉廣庭愣愣地聽著,不住搖頭,伸手拍拍江夏的胳膊想讓他先冷靜冷靜。

「首先呢,我確實沒打過這個電話。」等江夏安靜下來,葉廣庭放緩了語氣說道,「我是接到輕子的電話後才知道你出了事。至於土炕路,是我在飛機上收拾包的時候從你的錄像碟片里翻出來的,就一字條。老廠房和激活法伊娜記憶的密碼都是我回到國內以後才聽你說的,之前我真的一無所知,你的那些夢境錄像從來沒有過這些東西。」

葉廣庭一臉嚴肅,雖然這個朋友善於開玩笑、調弄人。但是此時此刻江夏卻從他臉上看不出一絲戲謔的痕迹。江夏漸漸感到後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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