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二章 她對你說什麼?

納什扶著法伊娜緩緩地走,弗勒在身後跟著。從法伊娜家裡出來,三個人一句話都沒說。上了車,江夏在黑暗中搖搖晃晃了一個小時,胸悶難當。

只可惜法伊娜已經瞎了,否則江夏真想看看現實中的FBI偵探是什麼樣子。兒童醫院發現了一具屍骨,那麼說應該已經死去很長時間了吧?否則弗勒應該說發現了一具「屍體」,而不是「屍骨」。為什麼要找一個瞎老太太來提供線索呢?難道就是因為屍骨是在法伊娜曾經工作過的波士頓兒童醫院?

上了幾級台階又走了一段距離,三個人進了一架電梯下行了兩層。江夏皺了皺鼻子,不知道他們來到了什麼地方,只聞到這裡空氣中的腐敗味道,溫度也似乎驟然低了許多。

「法伊娜太太,」納什終於開了腔,「我們現在是在聯邦調查局波士頓分局。我們馬上會帶你去辨認一下我們發現的屍骸。一會兒房間里會有些冷,我現在要幫你穿一件棉服。我們還要戴口罩和手套。」

幾聲鐵皮櫃門聲響之後,納什拿來件衣服為法伊娜披上,又細心地將她的手從袖管里穿入。

江夏這才感覺身子暖和了幾分,他聽到刷門卡的聲音,接著一股冷氣撲面而來,夾雜著消毒水和福爾馬林的氣味。

「老湯姆,三十六號櫃。」弗勒沉沉地說道。

「登個記……」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從房間另一頭傳過來,彷彿沒有弗勒說的那麼老,只是聲調平直,陰冷晦澀,毫無生氣。

雖然目不視物,江夏還是清楚地知道他們是在地下一間停屍房中。他想像著四周一排排儲存屍體的冰櫃,不由得心跳加快,後背卻是極冰涼,彷彿那些終日包圍著一具具屍身的寒冷空氣見到了鮮活的人都湊了過來,鑽過套在身上的棉衣,從身體上的各個孔縫貪婪地汲取著熱量。

果然,老湯姆熟練地打開一隻柜子,與江夏想像不同的是,他彷彿並沒有拉出一塊盛放屍體的滑板,而是彷彿直接從櫃中拎出一樣油布包裹著的沉重物事放在檯子上打開來。儘管隔著口罩,江夏還是聞到一股濃濃的土腥味。

「我擺一下。」老湯姆說道,於是檯子上傳來物體相磕碰的聲音。

「法伊娜太太,請到這邊來。」等了一小會兒,納什拉著法伊娜的手臂引她來到檯子前。

「這是上個星期在波士頓兒童醫院,斯圖爾特病房樓拆除現場發現的。是一具成年男性屍骨。」

法伊娜靜靜地在聽。

納什接著說:「屍體被放置在牆的夾層中然後澆築了水泥。我們已經做了一些初步的檢查,這個人已經死去二十年左右。斯圖爾特病房也確實在一九七五年到一九七六年做過一次修繕,屍體應該就是那個時候被放進牆中的。死者被害時的年齡應該是二十歲左右。致命傷是窒息。」

自從兩位聯邦偵探在法伊娜家簡述了來意後,江夏就一直在揣度這具屍骨的來歷,他甚至想到了帕特。江夏記得法伊娜在接到弗勒偵探電話時的一聲嘆息。這實在是意味深長,讓人琢磨不透。她一定是意識到了什麼。

現在聽起來,死者並不是帕特——那個男人早在一九三五年時就已經四十歲了。然而,FBI偵探找到法伊娜一定有他們的道理,莫非是懷疑她和這起殺人案有關?

法伊娜嘴唇動了動,抬起雙手。納什忙接了過去,引導著她摸向那具散發著土腥味和腐爛惡臭的屍骨。

江夏心裡一陣陣泛酸,他真不願意去碰觸那東西。

首先摸到的是一段腿骨,在水泥牆體中蜷縮了二十年,死者的腿骨已經嚴重變形了。隔著手套,江夏感覺出他正在摸的並不是一具乾淨的骨架,上面仍附著著一些未完全腐敗殆盡的肌肉、皮膚組織以及毛髮。這讓他說不出地噁心難受。

骨頭上有不少大大小小的孔洞。是蛆蟲爬進爬出吸取骨髓留下的吧?他想。身上又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法伊娜放下腿骨,摸到了骨盆,她沒有停留片刻,繼續向上摸。

這個人的尾骨很突出,彷彿還沒有進化完全一般。法伊娜沿著脊椎一塊骨節一塊骨節地揉捏著。江夏心裡不解,她摸來摸去能摸出什麼名堂呢?

摸過脊椎,法伊娜又去摸死人的肋骨。

「這個人的肋骨斷了三根。」老湯姆的聲音,「有兩根是搏鬥傷,另外一根是埋在牆裡被重力壓斷的。」

法伊娜沒說話,堅持把每一根肋骨都仔細摸過了。

「你們為什麼找我?」法伊娜問,雙手將死者的頭顱捧了起來。

這也正是江夏想知道的,他專註地聽,不再去理手裡的活計。

納什「呃」了一聲,弗勒把話題接了過去。

「在死者的衣物上我們發現了你的毛髮。所以我們認為你應該認識死者。」

江夏大吃一驚!

法伊娜仍是很平靜,她緩緩放下死者的頭骨,說道:「如果可以通過檢測毛髮的DNA找到我,你們為什麼不去驗驗死者的DNA,查查他是誰,反倒來問我呢?」

弗勒踱了過來,慢條斯理地說:「這就是問題的所在了,我們的確查驗了死者的毛髮和一些殘餘組織,DNA的分析結果和我們資料庫中的記錄不吻合。二十年前我們的記錄還很不完整,沒辦法收集到所有人的生物特徵數據。」

「我認識的人里沒有人失蹤。」法伊娜淡淡地說道。

房間重又陷入陰冷,江夏只聽到冷氣口的噝噝風聲。

過了好一會兒,弗勒說道:「湯姆,死者生前有沒有什麼生理上的特徵?大約有多高?」

「嗯,身高大約五英尺五英寸,其他特徵……」老湯姆在翻看著記錄本。

江夏尋思道,五英尺五英寸大概就是一米七上下,對外國人來說著實不算高。如果說被人打斷了兩根肋骨,那人也不會太胖——沒有厚油做緩衝。他想像著死者被人從後面死命地勒著脖子緊緊地壓在牆上,那繩索一分一毫地勒進皮肉,截斷氣管。那人雙腿胡亂踢蹬著,手臂在空中揮舞,喉嚨里發出「咔咔」的聲音,一時三刻,沒了氣息。

湯姆接著喃喃地說,像是自言自語一般:「單從骨骼上看不出什麼特徵了,因為在水泥里壓的時間太久,很多骨骼結構都變形了,說不太好。我們準備做一些超聲波檢驗和共振實驗看看有沒有進一步的發現。」

停了一下,弗勒似乎對湯姆的檢驗結果並不大滿意。他轉向法伊娜:「法伊娜太太,你回憶一下,你是否曾經認識一位五英尺五英寸高的年輕人,後來又失去聯繫了?在他身上有你的頭髮,你們應該比較相熟的吧?」

法伊娜轉過身徑自向外走去,一邊除去膠皮手套,一邊拋下一句:「我認識的人大多是這麼高的,他們都沒有失蹤。」

「你認識一位叫帕特的人吧?」納什在身後喊道。

法伊娜停下腳步,江夏明顯感到心臟霍地縮緊,臉上有些發熱。這是他這一回第一次感覺到法伊娜的情感變化。

「怎麼了?」法伊娜很快恢複了平靜。

「你和他還有聯繫嗎?」

沉寂了半晌,法伊娜轉過身來,搖了搖頭。

「你最後一次見到帕特是什麼時候?他有子女嗎?」

法伊娜沉靜地思索片刻:「一九六四年。那之前他沒有子女。」

「那之後呢?」納什問。

沒等法伊娜回答,弗勒說道:「謝謝你法伊娜,我們派人送你回去。想起什麼的話請和我們聯繫。」

以法伊娜的性格,江夏想,即使想起什麼也不會跟你們聯繫的,再見吧。

吃過一頓簡單的自製午餐,法伊娜準備午休。好在法伊娜一出停屍間就把手徹徹底底地洗了幾遍,否則江夏摸過屍體的這股彆扭勁兒可就難過不堪了。法伊娜洗起手來認真仔細,和年輕時一般無二,甩凈殘水後同樣用一隻小瓶子里的液體護理雙手。這是她一輩子養成的職業習慣吧?那雙手摸起來細嫩軟滑,靈動至極,哪裡像是屬於八十歲的人的。

躺在床上,江夏感覺全身骨節酸痛,腿上松垮垮的肉不住地顫抖。法伊娜半坐起身,摸到床頭一杯淡鹽水一口一口地喝了。

慢慢地,皮肉不再抖動,但身上仍酸軟無力。法伊娜沉沉睡去,而江夏卻睡不著。聯邦偵探似乎在懷疑死者和帕特有什麼關係。按年齡來看,帕特本人可以被排除了。帕特的兒子也不大可能,按納什的說法,死者應該生於五十年代後期,那時候帕特已經快六十了,說是他的孫子倒有可能。

弗勒和納什可能查到了法伊娜年輕時與帕特之間的情事。上次江夏見到那個四十歲老男人是在一九三五年。如此說來,帕特在利用完法伊娜後,還是選擇了消失,從而給小護士帶來了一生的傷害。以至直到今天,一聽到帕特的名字,這個對任何事都不再起波瀾的老太太還是無力自拔地動容了。

正想著,江夏聽到法伊娜輕聲地說起了話。

「親愛的孩子……」

老太太可能是發了夢。江夏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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