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訴我,發生過什麼事?」江夏雙手抓著陳夕亭的肩膀。
陳夕亭低著頭,咬著嘴唇,並不作聲。
「剛才那個女孩不是林嘉韻,她叫周輕子,是林嘉韻的孿生妹妹。我也剛認識她沒多久。她也和我說過一些林嘉韻的事情,說我追過她姐姐,但是我一點兒都不知道。為什麼你也從來沒跟我說起過?林嘉韻到底是誰?是誰?我和她是什麼關係?」
陳夕亭抬起頭半信半疑地看看江夏,就像看著一個從來都不認識的人。突然她細細的眉毛一擰,猛地甩開江夏的手把身體向一邊挪了挪:「她哪裡來的什麼妹妹?我就知道你大學剛畢業就喜歡上了林嘉韻!我們幾年的感情付之一炬。現在她又追到這裡來了!」說著又哽咽起來,小聲對自己發著狠,「我怎麼就這麼賤!以為給了你第二次機會你會珍惜我,可是……我他媽的就是這麼賤!」
江夏不記得是否曾聽到陳夕亭說過「他媽的」這三個字,這回她是真的被傷到了。她發起了狠,那恨絞在心裡,滴出濃稠的苦汁。
在江夏的記憶里,他畢業後的那次大病以至數日的昏迷彷彿改變了身邊很多事。他醒來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從美國給夕亭打了個電話。那一通電話至今記憶猶新,彷彿夕亭對自己一夜之間冷淡了很多。問她為什麼,她只是閉口不答。江夏甚至懷疑是不是自己得的病很見不得人。後來的一個月里,江夏每天要打兩通電話給夕亭噓寒問暖,還另外弄了個跨洋收發簡訊的軟體不時把自己的惦念和關切發送到夕亭的手機上。在自己的一再努力下,陳夕亭的態度才慢慢好起來。不知道這是不是她所說的「第二次機會」。
「你能不能告訴我,畢業以後發生過什麼?」江夏的語氣溫柔了下來。
「我不知道,」夕亭平靜了些,淡淡地說道,「你一進單位就對我冷淡了……」她使勁兒搖了搖頭,說起過去的事情,夕亭仍然十分委屈,但是心正在一點一點地冷去。
「我不是一畢業就來了美國治病嗎?我還去了什麼單位?」
「信誠,會計師事務所。」夕亭輕嘆口氣,喃喃道。
江夏點了點頭,這和周輕子所說的是一致的。正如他曾料想的,陳夕亭對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全都知道。可是為什麼她從來都沒有向他透露半點兒消息呢?
「你不接我的電話,更是從來不回我的信。直到有一天我鼓足勇氣到你家找你,就像今天一樣……」陳夕亭把頭埋得更低,也不再出聲。
江夏關切地看著陳夕亭,卻不知道該如何安慰。他努力回想她說的事情,自然毫無線索。他去廚房倒了杯水遞給她。
「夕亭,我知道你心裡一定藏了很多苦。也許我真的曾經傷害過你。但是我……我一點兒都不記得了。」
沉默良久,夕亭擦了擦眼淚,抿了口水,眼睛失神地望著地面,喃喃道:「自從在你家撞上你和林嘉韻,我們就沒有再聯繫了,我發誓一定要忘了你。三年中我都沒有你任何消息。後來有一天你忽然從美國打電話給我,你的語氣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似的。你問我為什麼十幾天沒見就突然對你冷漠起來。」夕亭又喝了口水,長出口氣:「我曾經很恨你,但是那一刻我突然覺得你就像個受傷的孩子,我想罵也罵不出口。再說已經過了三年,我的傷口也癒合得差不多了……也談不上什麼恨了。」
江夏心裡一陣陣發涼。眼前這個女孩子就像陌生人一樣。無論是談吐、表情或者動作根本就不是一個二十四歲的女孩。倒是說她二十七歲,甚至三十都不為過。她彷彿一夜間成熟了很多。
「你……」江夏用手不住摩挲著額頭,「過了三年,你還愛著我?」
陳夕亭閉上眼睛沒有答話,睫毛不自禁地輕微顫動。
房間里很靜。江夏站起身去拿了煙,又坐回沙發里。
陳夕亭回答得很艱難但也很堅定:「那三年中我談過男朋友。但是我一直沒辦法忘記你。也許是因為那樣的結局讓我太不甘心。」
江夏長嘆口氣。窗外的天色早已黑了下來。他從沒想到自己曾經把陳夕亭傷得那麼深。自己的所謂「失憶」並不是理由,畢竟對夕亭的傷害在先。只是因為那個林嘉韻嗎?江夏自問並不是喜新厭舊的人,更不會對一個曾經愛過的女孩那麼絕情。林嘉韻究竟是個什麼樣的女人,能讓自己為之鬼迷心竅?
一口煙沒吐好,江夏劇烈地咳嗽起來,憋得滿臉通紅。
陳夕亭站在原地沒有動。江夏捻滅煙頭去廚房給自己也倒了杯水。
「周輕子,呃……林嘉韻的妹妹也說我爸媽想把那三年從我生命中抹去。為什麼你後來也從來不跟我提及那三年?那段時間發生過什麼嗎?」
陳夕亭搖搖頭:「那三年中我沒有你任何消息。你來了美國之後,你爸爸找到我才跟我說了這些事。也許他知道你一醒來就給我打了電話吧。他懇求我能不能當這三年不存在,我答應了他。既然決定重新和你在一起,我又何必去提醒你已經忘記的過去呢?」
江夏突然變得語塞,似乎心中湧起一股暖流。他強迫自己靜了靜:如果陳夕亭說的不差,那麼自己的所作所為的確是對不住她在先。然而紐約呢?和夕亭重新走到一起以後,他並沒有做任何對不起她的事啊?她又憑什麼這麼對待自己呢?難道這是一種報復嗎?何況以前的事還有待考證,怎麼此時夕亭卻成了受害者一般?
「那個男的是誰?和你在一起的那個男的。」
「朋友。」陳夕亭仰起臉,眼睛紅紅地翻一眼天花板,慷慨就義般說道。
江夏抬眼望了望陳夕亭,自知問不出那個男人的訊息,同時他不清楚自己是不是真的需要知道那天發生的事。也許有些事還是糊塗一些的好。他嘴裡默念著「朋友」這兩個字,發出一陣苦笑。
整整一個星期江夏都過得鬱鬱寡歡。他終於沒有和陳夕亭分手,但兩人之間畢竟像隔了很厚的東西,堵得心裡十分憋悶。經過那一夜的談話,江夏不再懷疑自己竟真的失去了三年的記憶。那三年中發生過什麼?林嘉韻、周輕子、陳夕亭和丁西武,也許都是認識並相熟的。是什麼讓他們被永遠地抹去了?然而更可怕的是,為什麼這些江夏忘記了的人竟又陰魂不散一般紛紛聚攏到他身邊來?他曾想過給爸媽打個電話直接問問他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然而一是他父母也未必認識這些人,二是他覺得既然他們做了這麼多努力不想讓自己記起這一切必然有他們的苦衷。何不就順著父母的意願讓這些已經失去的失去,就像從來沒有發生過一樣。然而似乎有什麼在冥冥中掙扎著爬過來想要抓住他的衣衫一角,不甘心就此溜走。
江夏在115街的拐角處找了間風格古舊的義大利咖啡廳踱了進去。磚石結構的房間全部包覆了深暗的酒紅色的義大利小黑楊樹皮。高挑的房頂上懸掛下來三盞黃色的水晶鑽燈。牆角的書架上零亂地擺著很多文學和電影著作。這間咖啡廳頗有些名氣,已經在這個街角站了七十五年。據說羅伯特·迪尼羅和安·海澤薇都喜歡在這裡會朋友談事情。
江夏向來不擅長此道,也不指望在這裡見到什麼明星。只是在悵然若失的心境下忽然想體驗一下所謂小資的情調,看看是否真有什麼不一樣。
著黑衫的男服務生遞給江夏一張塑封的咖啡單,這讓他很失望。他本以為義大利的咖啡單應該像它那些名牌服飾一樣考究有設計感。他環顧一下四周,隨即又想:也許真正在義大利街邊的咖啡廳就應該是這個樣子吧。於是不再計較。他仔細看單子,上面並沒有太多的品種,除了幾客在星巴克見過的諸如「卡布奇諾」和「馬奇朵」外,其他的並不曾見過。他決定就從那些沒見過的名字里點。
「江夏。」有人叫他。
他抬起頭,腦子突地熱了一下。是輕子。
「你常來嗎?」輕子摘去白色的皮質手套放進衣袋,又脫去中長的黑色呢子外衣放在旁邊的椅子上。
「沒有。」江夏笑笑,「我頭一次來。體驗一下……」
「這裡還不錯的。」輕子坐定了,望著江夏。
「大禮拜六的你怎麼來這邊?」江夏問。
「我來學校寫點兒東西,累了,過來放鬆放鬆。你呢?」
「我周末加班是常事。實驗室沒人,清凈。」
那黑衫服務生走過來,微笑著問道:「可以點了嗎?」
「啊,可、可以……」江夏說著向輕子打了個手勢示意由女士先點。
輕子並不看咖啡單,很嫻熟地說道:「克萊朵加一點兒朗姆酒,少少。」
服務生含笑點頭又望向江夏。
「一杯馬若,呃,馬羅奇朵。」
服務生微微欠身接過單子轉身走了。
輕子歪頭甜甜一笑:「不錯啊,馬羅奇朵不錯的。」
「這些名字就很難念,」江夏搖搖頭,隨即說道,「哦,楊珊的生日過得怎麼樣?本來還說由我來請你們大家的,結果……」
輕子臉一紅,記起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