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子聲音不大,卻像針一樣刺入江夏的耳膜。他轉過身,緊盯著輕子。葉廣庭也轉過來看著她,不時瞥一眼江夏。
周輕子抬起眼,長長吸了口氣,悠悠地說道:「畫面上是我姐姐,叫林嘉韻……」
葉廣庭半信半疑地瞧一眼江夏,江夏也感覺費解。
「我們是孿生姐妹,我爸爸姓林,媽媽姓周。他們離婚後,我隨了媽媽的姓。」
江夏輕輕扭開一瓶礦泉水遞了過去。輕子接過去但沒有喝。
「也許因為名字就這麼不同,我和姐姐除了長得很像以外,性格完全就是兩樣。她活潑外向,從小就愛和男孩子在外面玩。我卻總是喜歡待在家裡和我的布娃娃們說話。」說到這裡,輕子看了眼江夏。江夏被她一看搞得有些手足無措,忙點了點頭,說道:「你先喝點兒水吧。」
輕子答應著喝了口水,轉過頭對葉廣庭說:「要不咱們先上路吧。這話可長著呢。」說完兀自笑了笑。
「啊?對,走。」葉廣庭站起身,拍拍屁股,「我吃了,你們在車上吃吧。咱們還有好幾天呢,這事慢慢聊。當然咯,我也可以不聽,不過最好別不帶我玩……」葉廣庭一個人走在前面,嘴裡不停地說著。
江夏見輕子笑了,覺得心裡反倒輕鬆了不少,收拾了電腦站起身來。
上車時,葉廣庭安排輕子和江夏同坐後排,以方便兩人看電腦。然後他又把麵包火腿火雞肉以及各色水果一概放到后座,囑咐道:「江哥,輕子我交給你了。人家想吃什麼你得給伺候好了。」
車子重新駛入高速公路向波士頓進發。葉廣庭換了舒緩的音樂,調低音量權作背景來調節氣氛——他也覺得這個話題一旦說開去,就不會太輕鬆。
輕子靠著椅背,眼睛望著前方燈光照射下的公路出了神,像是陷入了久遠的回憶之中。江夏在認真地剝一個橙子,輕子所說的儘管匪夷所思,但也許確能解釋發生在他身上的那些匪夷所思的事。糾纏他很久的東西也許在今晚就能從輕子的敘述中得到些線索,他莫名地有些興奮起來。陳夕亭的音容笑貌時不時仍會跳將出來,霎時間讓他心裡壓抑得緊,逼得他一陣陣胸悶。然而事已至此,想也罷,不想也罷,不如先擱置一下,剩下的由時間去解決好了。
計算機畫面仍定格在丁西武剛剛走來的時候,周輕子直起身子,問道:「這畫面可以放大嗎?」
江夏點點頭,把剝好的橙子遞給輕子:「放大哪裡?」
「我姐姐的臉。她左眼角有一個不顯眼的小肉芽。」
江夏操作著,輕子歪過頭來看著屏幕,幾乎靠在他肩頭。江夏心中一陣蕩漾,他聞到輕子頭髮上洗髮水的味道,那麼的熟悉,那麼的令人心動。此情此景竟又是如此自然,彷彿是他一生期盼的時刻,他希望時間就此停住好讓他永遠沉浸在這發香之中。發梢下是輕子大大的眼睛,江夏真想輕輕捧過她的臉龐仔細端詳,與她深深對望。
「能再大點兒嗎?」輕子的話打斷他的思緒。剛才他竟任由自己思想而停止了手中的動作。江夏忙把自己強拉回現實,把畫面又放大了一格。
放大後的畫面清晰度大打折扣,但輕子仍滿意地對江夏說:「看這兒,這個小肉芽!我就沒有。」輕子說罷側過臉給江夏看她的左眼,拿手比著。江夏仔細端詳著畫面上放大的眼睛,確實可以看到一個小小的突起在眼角外側。
「你姐姐為什麼會和丁西武在一起?而且是在我家裡?」江夏說出自己的疑問。無論是周輕子還是林嘉韻,和丁西武一起出現在自己家裡都是解釋不通的。
「丁西武說,他說你喜歡我姐,而我姐喜歡的是他。」
葉廣庭在前排「靠」了一聲出來。他一直安靜地聽著,他知道輕子的話一定與江夏最近的遭遇有關係。只是此時輕子所說的實在太過不合邏輯。
江夏挺尷尬,強自笑了笑:「我可是從來都不認識你姐和丁西武啊。」
輕子沒有笑,望著江夏:「那你認識我嗎?」
江夏不知道該說什麼。他忽然想起在GameOn喝酒的時候輕子也曾沒頭沒腦地問過他這樣的問題。難道自己曾經認識過這三個人卻一點兒也記不起來了?怎麼會有這樣烏龍的事情?
「你是大學畢業那年認識我姐的,你們是公司的同事……」
江夏越聽越糊塗了。他大學畢業沒多久便因病來美國治療,然後進入施韋爾博士的實驗室一直到今天。卻哪裡又進過什麼公司了?是不是丁西武的死讓輕子精神上受了什麼刺激?
「輕子,我……」他想打斷她。葉廣庭插了話進來:「老江你讓輕子把話說完。」
江夏抬眼看看正在開車的葉廣庭,思忖道:輕子糊塗難道你也糊塗了?我進沒進過公司,有沒有過林嘉韻這個同事,難道你們比我還清楚不成?
「你們不會是在編派我吧?」江夏說,語氣里明顯帶著很大的怨氣。
輕子沒有立刻說下去,她頓了頓,側過頭看了看江夏,滿眼的失望。
「我知道這聽起來很荒謬,我只是想跟你說一些事情,也許能喚起你的記憶。」
笑話!喚起我的記憶?喚起人的記憶是我的專業!我研究的就是記錄人記憶的機器!
想到這兒,江夏不禁一凜。腦子忽然亂了,剛才似乎清晰如線的思緒一下子絞成了一團。他一直認為施韋爾的這台儀器是記錄夢境的,雖然他可以和施韋爾侃侃而談地說夢是記憶的碎片,雖然他的夢裡記錄到了和葉廣庭、周輕子、楊珊一起吃飯的場景,雖然詹奎斯在他的夢裡神秘地竄來竄去……但是江夏從沒有想到過,哪怕是一點點——這台神奇的儀器也許真的可以將人的記憶搜尋出來、記錄下來,那些記住的和那些被遺忘的。
可是……江夏轉念又想,輕子所說的畢竟太不成話。就算自己記憶力不是很強,但是這些個大活人,就這麼一點兒印象都沒有嗎?
車裡不再有人說話。江夏望著車窗外,陳夕亭的樣子又浮現出來。在身後的紐約,她和她的男伴在做什麼?是在逛街吧?她一定央求著他買了很多她喜歡的東西。她一定很滿足地牽著他的手,或者像小老鼠一樣黏在那個男人身側……江夏突然很想痛哭一場,或者蒙頭睡去再也不理這些紛雜的事。
「你們還想聽嗎?」周輕子試探地問。
「哦。」江夏答應道,「想,想聽。可是我得先靜一靜。」
輕子點點頭,忽然仰起臉,提高了聲音:「不管怎麼說,你還好端端的,我就很高興。廣庭,咱們還要多久?」
「啊?這,什麼還要多久?」葉廣庭被問得一愣。
「還要多久到波士頓啊?」
「哦,嗨!還一個多小時吧。要不咱們先聊到這兒?我這都聽亂了,更別說江夏本人了。還是一點點來吧。」
波士頓位於紐約的東北,是馬薩諸塞州的州府。有人說波士頓是美國的文化教育中心,這話並不為過。哈佛大學和麻省理工學院這兩所世界超一流學府坐落于波士頓附近的劍橋市,宋慶齡姐妹曾就讀的衛斯理女子學院也在周遭。分隔波士頓與劍橋的查爾斯河遠近聞名。哈佛大學和麻省理工學院每年都要在河上舉行划船比賽,已是上百年的傳統。
江夏三人到達波士頓已是晚上十點鐘光景。預定的酒店在劍橋市,就在查爾斯河岸邊,這讓他們著實興奮了一番。這是一座形似金字塔的高層建築,外圍由彩色的霓虹燈勾勒,倒映在緩緩流動的河水中,實在是一番不可多得的美景。收拾停當後三個人沿河走了走,隔岸遙望波士頓的城市夜景,隨興地聊著天,並沒有再提輕子的姐姐和丁西武。
第二天一早三個人洗漱完畢,簡單地在酒店餐廳吃了自助早餐便來到了哈佛大學校園。一條馬薩諸塞大道連接了哈佛和麻省理工兩所大學。越靠近哈佛,大道旁建築的牆體就漸次變成它一貫的暗紅色。哈佛廣場上人流如織,大多是希望來瞻仰這所世界名校風采的旅遊者。美國有圍牆的大學並不多見,哈佛算是一個。然而所謂圍牆也就是初建時將「哈佛庭院」與外界隔開的象徵而已,當時的情景不得而知,現在的人們卻可以隨意進出大學,不受任何阻攔。不過如果想要進入這個「庭院」讀書,那可要費一番周章了。
「真沒想到這就是舉世聞名的哈佛大學!建築比咱們國內的差遠了。」輕子感嘆道。
「是啊,人家注重的是軟體建設,是人才。」葉廣庭環顧著。哈佛大學校園的古老建築實在不如國內大學的光鮮氣派,就連校長室也只是設在一棟學生宿舍的一層。甬道上行走的人和草地上倒卧讀書的學生反倒令他們多投去了幾分目光。誰知道他們中誰會是未來的商界大賈、學界權威,甚至是美國總統呢?
「哈佛哈佛!」輕子高興得大叫。原來是看到了約翰·哈佛的銅像。葉廣庭來了精神:「這可得好好看看,」說著在包里摸索相機,「咱們能沾點兒光的就剩跟他的銅像照個照片了。你們倆還好點兒,怎麼說哥倫比亞也是常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