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章 到波士頓去

「什麼事?說。」江夏一從施韋爾的辦公室出來便找了走廊一處背人的角落給葉廣庭打電話。

「你怎麼不接我電話啊?我想起在哪兒見過你夢裡的那黑屋子了!就是在……」葉廣庭很興奮地想把話說完,卻被江夏打斷:「你沒上課啊今天?琢磨這個幹什麼?我這邊兒夠亂的了。」

「你聽我說,今天上課我們老師提到麻省理工學院MBA的一個教授,我就突然想起來了。那黑屋子我以前去參觀過,就是那裡的一個研究所。」

江夏心頭一動:麻省理工?又是麻省理工!如果真有這麼巧的事出現的話,那當中必定有一些奇妙的東西。這讓江夏來了興趣,問道:「黑屋子全一樣,你怎麼就肯定是麻省理工的?」

這一問倒是讓葉廣庭卡了殼,但他不服氣,想了想說:「我就覺著是。我記得那是一個聲學實驗室。是,平時做實驗時就是全黑的一間大屋子,什麼也看不見。我之所以一下子聯想起來,是因為當時看你那段夢時給我的那種感覺。你不是也說那是一個特別讓人感到壓抑的夢嗎?我們去參觀的時候讓我們體會了一下在黑暗中的感覺,就是一種……一種絕望的壓抑。嘿!你瞧我這詞兒用的,壓抑,還是絕望的!」江夏幾乎見到電話那頭葉廣庭眉飛色舞的得意模樣。

葉廣庭接著說:「那間屋子靜極了,根本沒法形容。這麼說吧,我甚至能聽見自己身上血液流動的聲音。」

「扯呢吧?」

「真的!反正在那種環境下,耳朵里能聽到很多平常被身邊雜訊掩蓋住的聲音。我們一屋子十幾個人,儘管我們都盡量輕地呼吸,甚至屏住呼吸,但我還是能聽到旁邊呼呼的聲音,誰肚子里有點兒什麼動靜也都特明顯。我就覺得自己站在一堆蠕動著的、冒著白氣兒的腸子肚子中間。特他媽噁心!後來開了門才有點兒亮兒,我瞅那屋子的外牆得有一米來厚,牆上是吸音材料並且有吸音管吸音錐什麼的。那屋子,沒三五千萬的絕拿不下來。」

聽葉廣庭這麼一描述,江夏當真很想去親身體驗一下在一堆「冒著白氣兒的腸子肚子中間」是什麼感覺。

剛剛施韋爾才為他介紹了他們用聲波的能量去激發人腦中的腦電波,這就出來個聲學實驗室,而且就坐落在麻省理工學院!恐怕葉廣庭說的並非杜撰。何況這小子說得言之鑿鑿,如果不是親見,就憑他怎麼能說出這麼有畫面感的情境來?

這樣也好,江夏想,再錄幾段夢沒準兒就能把這些支離破碎的線索串起來了。

「成吧,今天回家以後你找我一趟,咱們再看看我那錄像。哎哎,」江夏突然想到,「中午吃什麼?」

「五更腸旺唄!」葉廣庭反應很快,「越說越餓了。」

兩人大笑著掛了電話。

回家的路上,江夏繞道去法拉盛的中國菜市場買下一周的給養。紐約的中國菜市場就像是北京的這客隆那客隆,規模也相當。這裡能買到中國人常吃的東西,於是成了江夏這樣的留學生每周要光顧的去處。在一排排的貨架、冰櫃之間遊走了半個小時後,江夏拎了四個大西紅柿、兩捆油菜、一包小排骨和一包牛腩排隊結賬。兩磅肥瘦相間的豬肉餡拿來做汆丸子或者螞蟻上樹都不錯,臨交錢的時候他又抄了一小筐青蘋果。收銀的福建小女孩眼中還有些稚氣,臉上卻已沒有了本該屬於她的潤澤。江夏要她去櫃檯拿了一包紅塔山香煙。這包中國口味的香煙可以夾雜在萬寶路之間消遣一個星期。

小姑娘拿起一樣一樣的貨品熟練地掃描條碼,然後在收銀機的鍵盤上敲了幾下,說道:「二十二塊四,謝謝你。」

江夏找出錢遞過去,手機響起來。

「輕子來電話約咱們出去坐坐,去不去?」是葉廣庭。

江夏一邊接過找回的零錢,一邊提起購物袋。他歪著腦袋用脖子夾住手機,狼狽不堪:「這大禮拜一的,她明兒個沒課是怎麼的?」

「就坐一會兒,八九點鐘也就完事了,到家咱倆再研究你那黑屋子的錄像,十一點你睡覺我撤退,誤不了你明天上課。我是這麼琢磨的,你心裡不是有些關於周輕子的疑問嗎?還有那什麼丁西武,咱們今天可以來個旁敲側擊。你主問,我敲邊鼓,哎,哥們兒這邊鼓敲的,不是跟你吹……」

「你小子這麼興奮,楊珊也去吧?」江夏笑著問。

「你誤會我了,我很傷心。楊珊最近老跟我拿著勁兒,我都不愛搭理她了。輕子讓我叫上你說就咱們仨。今天晚上棒球!紐約洋基主場對德州騎警,我定了七點鐘在GameOn,就這麼定了,拜。」葉廣庭一氣兒說完,不容更改。

「等會兒!」江夏在葉廣庭掛斷電話前插進話來,「你小子什麼時候喜歡上棒球了?棒球長什麼樣兒你見過嗎?」

「別鬧啊!我一直是紐約洋基的粉絲好不好?快點兒吧,馬上開賽了!」

江夏看錶已經六點半了。從什麼時候開始約人就只給半個小時的提前量了?現在沒時間回家了。從菜市場走去GameOn不過五分鐘的路程,於是他拎著西紅柿油菜排骨牛腩豬肉餡進了路邊一家星巴克咖啡店。GameOn是一間體育酒吧,現在正是棒球季最關鍵的時候。紐約今年勉強進入了季後賽,酒吧里一定人滿為患。葉廣庭把聚會定在那裡恐怕是想讓輕子散散心吧。要了一個中杯的香草拿鐵,江夏坐在窗前耗時間。他想把這些天看到聽到夢到的事好好梳理梳理,但是旁邊沙發里兩個印度人的交談聲讓他心煩意亂。店裡正播放前披頭士樂隊主唱保羅·麥卡特尼的專輯,江夏並不大喜歡這個長了張娃娃臉的老傢伙,他站起身出了咖啡店,決定去GameOn佔個好位置等他們。

天色已暗下來了,只是天邊還有一襲寶石般通透無瑕的藍色正掙扎著不想褪去。路燈早已點亮,燈下的人們又像早晨一樣匆匆往家趕。一些準備外出消遣的出了門,三五成群地走著。一個身形強壯的黑人在鼻子上夾了一塊小丑的橡膠紅鼻頭坐在路邊唱著什麼歌,手中搖晃著空的可樂紙杯向路人討施捨,裡面幾枚硬幣相撞發出並不悅耳的叮噹聲,像印度人在交談。

來到酒吧門口,才六點四十。門口已經排了十幾個人。江夏走到隊頭對身著黑西裝頭戴耳麥的大個子黑人保安說他訂了位。

「姓名?」

「江夏。」

保安低頭看看手上的登記本,看了江夏的駕照確認年齡後將隔離繩拿開讓他進去。

體育酒吧里四面都是高清電視,有大有小,播放著不同的賽事。今天是紐約洋基隊主場,所以大多數賽事都是棒球。

江夏跟著領位小姐來到吧台坐下,把手中的菜兜放在旁邊椅子下的空當里。這真是一些與周遭氛圍極不和諧的東西。他叫了一杯加冰的Ja Coke,四處張望。球賽還沒有開始,電視里正在介紹雙方出場隊員。江夏偶爾會看棒球比賽,對那些名字也都熟識,但算不上紐約球迷。

等了十分鐘,周輕子走了進來,在門口向屋裡掃了一眼便看到正無聊的江夏。輕子今天是一副青春運動裝扮,還戴了一頂洋基隊的棒球帽。她梳了一束馬尾辮,從腦後帽子的洞里掏出來,側面有兩條粉色條帶的運動褲配上粉色標誌的彪馬休閑鞋,十分輕巧隨意。她的上身是黑色帶些許絲綢亮光的短款運動服,整個人看上去散發著無盡的朝氣。她招了招手,在幾個拿酒站著的老外的注視下走過來坐在江夏旁邊:「早來了?」

「十分鐘吧。廣庭來電話時我就在附近,直接過來了。把包給我吧。」江夏看著眼前的女孩,頭上還是有些發熱。儘管近來圍繞著這個女孩發生了不少怪異的事情。輕子的氣色又好了一些,今天還特意上了淡妝,幾乎恢複了以往的神采。

「這兩天好嗎?」周輕子把超大個的紫色皮質運動包掛在身後的椅背上。

「還成還成。」江夏邊回答邊抬眼向窗外望,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並不是在找葉廣庭。

他是在找丁西武。

窗外是一條沒多少人走的小街道,路燈把搖曳的樹影打在窗子上。江夏沒看到什麼,電話卻響了起來。

「江哥,你到了嗎?」

「到了。你哪兒呢?」

「哥們兒跟半路呢。看見一特颯的姑娘,正準備上去要電話呢。你給我半小時,要沒要到我都肯定過去,你們先點酒點吃的,給我來一芝士漢堡,加酸黃瓜啊!掛了掛了,那姑娘要進商店了。」葉公子掛了電話。

「廣庭的電話,他臨時有事要晚半個小時到,讓咱們先點東西,你喝什麼?」

輕子答應一聲,探身向吧台裡面忙碌著的調酒師點了一杯名叫「夏威夷日落」的雞尾酒。

江夏望著對面周輕子細小的臉頰,心中不由得升起一絲憐愛。經過了一些事情之後,她原本純凈的雙眼在江夏看來彷彿摻雜進了些神秘的顏色。他在想是不是該趁著葉廣庭不在問她些什麼,但是他又不知道該從何問起。

倒是周輕子先開了腔。

「你……」她欲言又止。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