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章 穿淺色衣服的人

江夏根本沒有注意到葉廣庭疑惑的眼神,仍努力辨認著輕子身邊的男子。這是一個帥氣的男人,看年齡大約三十齣頭;頭髮短短的,根根直立,用髮膠仔細地打理過;五官的輪廓非常有型,最突出的是又寬又挺的鼻樑;眼睛是很能迷醉女孩子的那種眯眯的單眼皮,精幹中流露出絲絲的溫柔。

這就是曾經出現在江夏夢中,在自己家裡和輕子在一起的男人!只是對面走來的他顯得更加成熟老練而且也健壯了不少,衣服被厚實的肌肉撐起,顯得非常健康陽光。

江夏略低下頭失神地看著路面,又轉過臉看葉廣庭,疑惑的目光交疊使兩個人都更加疑惑。

「你說你從來沒見過這男的?」葉廣庭小聲問。

江夏不知道該怎麼解釋,他沒有辦法解釋。

輕子走近了才向兩個人微微笑了一下,接著介紹道:「這是丁西武。」

她邊說邊看向江夏,眼中似有很多疑問。

她身邊的男人爽快地和兩個人握手,江夏和葉廣庭報了自己的名字。

輕子今天比江夏第一次見到她時更像個小女人,筆直的毛料寬腳長褲下是精緻的黑色高跟鞋,白色亮絲的緊身襯衫點綴著波浪翻邊的領口。她圍著寬大的黑色披肩,將一身的知性氣息烘托出來,既保暖又鋪陳了一片時尚色彩。

江夏的目光不敢在輕子身上多作停留,他甚至想取消今天的聚會回家睡覺去。他看了看丁西武,對方也正微笑地看他。不得不承認,這個男人很有親和力,會讓所有女孩子在他面前卸下防備。至於為什麼他會出現在自己的夢中,江夏沒有一絲頭緒。在夢中與輕子談笑的男人顯然不是所謂的「腦信號隨機拼湊」的產物。這個人是真實的存在,這個人一定是在哪裡見過的……

葉廣庭很快從剛才的些許木訥中跳出來:「哪兒吃?」

江夏和葉廣庭都喝了不少酒,臉上泛著紅光。今天的事兒太過蹊蹺,回到住所後兩人自然又聚到江夏的房間里。葉廣庭擺弄著江夏的森海包耳軟皮耳機:「你小子平時不怎麼花錢,耳機買得還挺高級。今天這頓也不少錢吧?你說你跟那小子爭什麼?這單就該他買。搶你的女人你還給墊嫖資,沒法兒說你。哎,給放點兒什麼音樂,我也聽聽這頂級耳機是什麼感覺。」

「你給我放那兒。」江夏一直想著今天的事、今天的人,「丁西武,這個名字按說聽一遍也記住了,怎麼我就一點兒印象都沒有呢?這人我也確實想不起來在哪兒見過,為什麼會出現在我夢裡呢?而且還是和輕子在一起的。」

「你一說我也想起這事了,」葉廣庭說道,「你再把你那光碟放一遍看看唄。」

「對啊!我都給你們灌糊塗了!」江夏騰地站起來,一邊在包里亂翻一邊說道,「你看丁西武今天那架勢,跟查戶口似的給我問一底兒掉!就掰扯我什麼時候畢業的,什麼時候來美國,什麼時候認識周輕子的。看來是生怕我把他女朋友搶走!行不行啊?輕子跟了他我很擔憂!」

葉廣庭笑吟吟地看著借酒撒歡的江夏,隨聲附和道:「沒錯,我還以為輕子能找一什麼絕世好男人呢!不靈不靈!自己就在那兒犯虛。你別說,別看他大咱們不少,但我總覺得他瞧你那眼神不對,好像挺怵你的!瞧我那勁兒就有點兒趾高氣揚了。這種人你管不管?」

就在這時,葉廣庭的手機響了起來。

「輕子的。」葉廣庭看了一眼,邊說邊打開手機。

「輕子你好,我說你那個男朋友啊……」

「啊?怎麼回事?」

「在哪兒呢?」

「別著急啊,我們這就過去。」

…… ……

葉廣庭的臉色越來越難看,掛了電話對江夏說:「丁西武出事了!紐約長老會醫院,快走!」

「呦!怎麼了這是?」江夏一邊拿起衣服往外跌跌撞撞地跑一邊說。

醫院的走廊里,周輕子閉著紅腫的眼睛坐在椅子上,雙手相握頂在嘴前,肩膀不時一聳一聳地抽泣。黑色披肩蹭上的泥土和殘破的樹葉來不及撣去,臉上都搶破了,留下道道血痕。葉廣庭靠近她的耳邊低聲說著話,右手拿著一隻冰袋敷在她的額頭,左手不時輕輕撫著她的胳膊。江夏買來熱的牛奶遞給她然後站在旁邊看,不知道該說什麼。兩個人的酒意都早已煙消雲散。

丁西武在他們趕到之前就被宣布不治身亡了。

和江夏與葉廣庭吃過飯後,輕子和丁西武在街上走著回家。一輛黃色的紐約計程車疾駛而來,丁西武聽到響聲,來不及回頭便把輕子推到一邊,自己被衝上便道的車撞出老遠。肇事者的車在路邊店面的牆上蹭出三十多米才停了下來。昏昏沉沉的印度籍司機在車裡嚇傻了,手扶著方向盤一直在哭,嘴裡嘟嘟囔囔不停念著。輕子被丁西武猛地一推絆倒在地,腦袋碰到牆根兒上暈了過去,卻躲過了一劫。五分鐘後,救護車先於警察趕來,醫務人員先在現場對已癱軟在路旁的丁西武進行了生命體征檢查,然後將兩個人抬進車裡火速送往醫院。七八位路人自發留下來等警察並擔負起保護現場的任務。

「是我害了他,」輕子不停地念著這一句,「他本不該來的……」

警察遞了張名片給葉廣庭,囑咐他等周輕子情緒穩定些後帶她到警察局備案。交代一番後,警察走到江夏身邊,手指勾一勾示意他借一步說話。

「你的姓名?」

「江夏。」

警察拿出一張表格夾在一塊小薄板上填起來。

「你認識死者嗎?」

「我們今天是第一次見面。」江夏說道,但他心裡對這個回答實在很不確定。

「事故發生時你在現場嗎?」

「不在。」

警察頓了頓,說:「你們今天在一起喝酒了嗎?」

「喝了。」

警察抬頭看了看江夏。

「你們分手的時候,死者狀態怎麼樣?」警察拿手比畫了一下,「比如他是否可以正常行走?」

「可以的吧。」江夏努力回想了一下答道。其實如果丁西武不是在認識江夏之前就出現在他的夢裡,這個人實在沒有什麼值得注意的。飯桌上,他談吐得體,並不喧嘩聒噪,也很細心地給周輕子夾菜。席間自然地聊到各自的工作,丁兩武在皇后區一家旅行社上班。輕子參加了一次丁西武任導遊的尼亞加拉瀑布三日游,從此兩個人走到一起。

「你在聽嗎,夏?」警察問。

「哦,」江夏緩過神,「對不起,請再說一遍,我在想他和我們在一起時有沒有什麼異常。」

「那邊那位女士和死者什麼關係?」

「男女朋友吧?男女朋友。」

「是她送死者來的醫院嗎?」

江夏早已有些不耐煩,明明是受害者,怎麼需要調查這麼多呢?難道懷疑是丁西武喝醉了自己往車上撞?

「我不清楚。據我所知,我朋友當時暈過去了。」

「據你觀察,那位女士和死者的關係怎樣?」

江夏沒有回答。

「我這麼問好了,在飯桌上他們親密嗎?有沒有給你任何不融洽的感覺?」

江夏搖了搖頭。

「你如果想起什麼可以給我打電話。」警察遞上名片。

「好的。」江夏答應道,「我們什麼時候能見死者?」

警察本已轉身欲離開,回過頭說道:「恐怕不能。要做屍檢。醫院會通知家屬的。」

江夏詫異地看著警察的背影。

江夏和葉廣庭在輕子的公寓陪了她幾乎一夜,楊珊也被叫來了。三個人輪番陪她說話,又為她的額頭換了葯。輕子哭了幾次,精疲力竭,最後沉沉睡去。葉廣庭和江夏合計讓楊珊留下,兩個人回到自己的住所。其時天色已經泛白。

江夏沒有洗漱,草草脫了衣服便躺到床上。他很乏,眼睛酸酸的,閉上,卻怎麼也不能睡去。一天都沒有給夕亭打電話,發生了這麼多事,江夏疲憊不堪。他爬起來看看錶,又躺回床上。

丁西武,這個無緣無故出現在自己夢裡的男人,這個剛剛見過一面的男人,這個已經死了的男人……

江夏從床上爬起來,在黑暗中摸了支煙點上,他想再看看這個男人。

他從書包里取出記錄有自己夢境的光碟,放進計算機的驅動器里。黑暗中顯示器的光格外刺眼,他眯著酸累的眼睛緊緊地盯著。

房間中是張床,白色的床單很亮。對面牆上一張飛鏢靶隱約可見,整個房間整潔明亮。

一個女人穿著一襲亮色絲質的長裙走了進來,輕巧地坐在沙發上,嘴裡說著什麼。這無疑是周輕子。

一個男人走進來,手裡拿著酒,邊說邊笑,走到周輕子旁邊,坐到沙發的扶手上。這正是後來才知道名字的丁西武。

江夏暫停了畫面,看著畫面上的男人。

兩個人的表情那麼自然,那麼生動。

然而此時此刻,兩人已經陰陽兩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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