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夏在桌子前發獃已經有十分鐘了。筆記本電腦的顯示屏上是一幅他剛剛修改過的設計圖。旁邊的煙灰缸里是幾支只抽了一半的萬寶路。江夏有一個習慣,用腦子的時候喜歡點上一支煙。這好像挺有效,每每抽到一半就來了思路,於是在煙灰缸中捻滅了好繼續他的工作。今天晚上不大順利,煙抽了不少,卻似乎總找不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窗外傳來一陣車子由遠而近又再遠去的巨大雜訊。江夏從思索中回過神來。
「紐約……」他嘀咕了一句。在這個大都市裡,即使是半夜,即使是江夏所居住的遠離曼哈頓的皇后區,也時常可以聽到各種各樣讓人心煩意亂的聲音。
江夏的寓所在一座有著七十年歷史的三層磚樓的頂層,一個房間加上獨立的廚廁。這樣的戶型很受單身學生歡迎,實用、簡單,最重要的是租金相對便宜些;但是在紐約這個寸土寸金的地方,每月也是要綠花花的八百美元。紐約由五個區組成,曼哈頓太貴,斯坦頓島太遠,布魯克林和布朗科斯太亂,皇后區就成了江夏唯一的選擇。和江夏同一層的還有一套公寓,是個一室一廳,租金就貴了不少,每月要一千二百美元。
江夏從煙灰缸里找出一支稍長些的煙屁股,點著了。七美元一包的香煙價格對於一個中國留學生來說太昂貴了。
第二天要開實驗室會,需要跟導師彙報這一段的工作進程。在美國,無論做學生還是干工作,老闆們似乎更習慣審視下屬的業績而非是否按時上班。江夏所在的這個研究小組每星期都有一次例會,而每個月幾個同一項目內的研究小組會聚在一起開一次大的討論會,互相介紹近期的工作成果,互相質疑,互相提建議。這次的實驗室會是由江夏作為該研究小組的博士生來主講,他已經熬了幾夜,想把手頭的設計做出來。可事情總是這樣,你越著急就越沒有頭緒。
這是一個龐大的項目,江夏所在的哥倫比亞大學和一家總部設在波士頓的公司聯合投資兩億美元開發一台可以記錄人類夢境的儀器。項目源於江夏導師的一個理論:人的夢境由腦神經的電信號相互影響形成,而這種信號的圖譜在發夢後可以在腦部存留至少四十八小時用儀器搜尋這些殘存的腦信號再按時間排列並解開這些信號所代表的內容,夢境完全可以被還原成圖像信號。按江夏的理解,他們的研究就是要做出一台可以把夢境記錄下來的錄像機。而這個項目正式被命名為「寫夢計畫」。
鄰居的門響了一下。
是葉廣庭回來了。這是個富家公子,老爸在國內生意做得很大,花錢送兒子來美國讀學位,學成回國就準備接手家裡的產業。這位小爺二十有一,人很聰明,就是不愛念書。在國內高考時稍微用了用功就考上了清華工商學院。得來太容易的就不知道珍惜,大學時的葉廣庭自然是整日在校外混,通宵達旦地揮霍青春。上到大三時成績再也混不過去了就被請回了家。父親急了,放了狠話,你小子不給我弄個正經學位就別想沾我公司的邊!於是動用了很多關係,居然把他送到了紐約大學來讀工商管理碩士。葉廣庭剛來美國不到一個月就買了一輛嶄新的Mustang野馬敞篷。學位是有一搭沒一搭地讀著,反正有的是錢,什麼時候混下來什麼時候算,享受生活事大,絕對不能耽誤。
江夏抄起手機給葉廣庭撥了過去。
「江哥,怎麼著?」葉廣庭說起話來透著興奮,顯然喝了酒。
「葉公子,沒帶姑娘回家吧?」葉廣庭人長得高大英武,很懂得生活也很有些品位,不似一般的暴發戶後代。加上雄厚的經濟保障,身邊總少不了漂亮的女伴。苦於父親的威逼利誘,課要上,作業還是要做。除此之外的時間都被飯店、酒吧和一些新奇刺激的去處填滿了。不過此人倒也單純可愛,不是浮華濫交之輩。葉廣庭和江夏是在哥倫比亞大學的中國學生迎新會上認識的。他本想去位於曼哈頓的月租四千美元的公寓,卻被江夏說服成了鄰居,住進了與他同層的一室一廳。
「沒有沒有,你什麼時候見我帶過女孩回家?」葉廣庭狡辯著,「再者說,就許你整天跟夕亭我陳大嫂子煲電話粥,就不許我稍微有所放鬆嗎……」
「少廢話,過來聊聊,我這兒煩著呢。」江夏打斷葉廣庭,又點上支煙,起身去開門。
「成啊,等著。」葉廣庭意猶未盡,正樂得和人磨磨牙。
江夏把葉廣庭迎進來。
「嫂子!嫂子!」葉廣庭一進門就叫嚷道,四下里找,「別躲了,都看見你那雙大腳了。」
江夏拿這個成天臭貧的小子沒辦法,坐回到計算機前看著他折騰。
「怎麼著江哥,跟家一個人『夢遺』呢?」葉廣庭臉上帶著壞笑,他總是把江夏記錄夢境的儀器簡稱為「夢遺」。
「這不遺不出來了嘛,找你聊聊,坐。哪兒花去了?」
「這回是真沒有,」葉廣庭臉上紅撲撲地帶著酒暈,「就幾個朋友喝點兒。」
「席間就沒有姑娘作陪?」江夏繼續調侃著,反正今天晚上是憋不出什麼像樣的設計來,索性明天就有什麼說什麼。老闆們也不能要求咱打工的老有好結果彙報不是?
「你別說,」葉廣庭頓了頓,「還真有倆,其中有一個不錯,也是你們哥大的,剛來美國沒多久,正需要你這樣的學長給指引一下方向。哪天我給你介紹介紹,哎呦……」他突然雙手合十,「嫂子莫怪嫂子莫怪,我這麼做是為了讓江哥更珍惜你啊。」
「你省省吧,我現在哪有工夫想這事啊?這邊的活兒我都快乾不下去了。」
「別太較真兒了,工作生活兩不誤才是真境界,那姑娘不錯,叫周輕子。」
「輕子?這名字有點兒意思。」
「是啊,家裡沒點兒文化的肯定起不出這麼雅緻的名字。輕子,江夏,多麼般配的一對名字!合在一塊兒念就是那麼順口!你別說,那姑娘長得比她名字還洋氣,身材也是玲瓏有致。」葉廣庭說起女孩子來總是眉飛色舞,神采奕奕,「要不是哥們兒怕你一個人憋壞了,我還真有點兒捨不得把她介紹給你!」
「你不怕你嫂子抽你呀?」
葉廣庭看了看江夏,滿臉狐疑:「你真的假的呀?這都什麼年代了。夕亭在兩百里地以外的羅德島,你們一個月能見一回嗎?你照顧不了她,她也照顧不了你。你說你們勞什子地談個什麼勁兒呢?圖什麼呀?不是我不看好你們,這種異地戀真不靠譜。你堅守著陣地吧,說不定哪天她將計就計從了敵人!而現在,這位周輕子同學跟你一個學校,直線距離三百米。你說,你自己說……」葉廣庭用食指戳著桌面語重心長。
哥倫比亞大學建在紐約市內,是一所有著二百五十年歷史的著名大學。頂著常青藤大學的光環和無與倫比的地理位置,哥倫比亞大學吸引了無數世界頂尖的科學家和學者。
江夏的實驗室在醫學院的大樓里,從會議室就可以望見喬治·華盛頓大橋。
江夏的導師是國際知名的施韋爾博士,德國裔美國人;個子不高還有些佝僂,左肩比右肩低一點點,走起路來最是明顯,像是營養不良的樣子;年紀大概五十上下,非常消瘦的臉上褶子卻已是層層疊疊一大堆了;藍灰色的眼睛深不可測,薄薄的嘴唇上面是一個發紅的鼻子。「寫夢計畫」開始以來,施韋爾陸陸續續招來了五十多名生物工程和電子工程領域的專業人員來為這個項目工作。施韋爾治學非常嚴謹和民主。醫學院大樓整個17層都是他的實驗室,在這個充滿智慧和激情的小小帝國里,誰都可以指摘另一個人的觀點。就算是與施韋爾本人爭得面紅耳赤,不歡而散,只要是對事不對人,都可以,甚至是受到鼓勵的。學生物的江夏是施韋爾的一名在讀博士生,自然也負責一些設計工作,作為畢業論文的一部分。
「我很高興我們的設計已經接近尾聲。」施韋爾博士很隨意地坐在大圓桌的一端,神采奕奕地說著。他的工作組人太多,被分散在不同的會議室召開電視會議。為了表示關心學生,施韋爾自己的博士生總是和他同一個房間,而江夏今天被特意安排坐在他身邊。
「雖然還有一些細節上的設計沒有完成,」施韋爾接著說,「但是由於時間和資金上的原因,我提議讓課題提前進入人體實驗階段,嗯。」
每當施韋爾博士作出一項提議的時候,他總要在句末重重地加上一個堅定的「嗯」,似乎是重新審視自己的話後做出的自我肯定。這是他說話的習慣,然而以他大教授的身份,今天這個「嗯」確實有鼓動作用,會場馬上有了些騷動,很多人的眼裡閃出興奮的光。畢竟已經在這個項目上耗費了五年的心血,如今可以進入人體實驗,這彷彿是每個人都期待的。
「大家先考慮一下我的提議,我們休息十分鐘再討論。」說著,施韋爾自顧自地站起身去旁邊的桌上拿了一塊餅乾,又調了一杯咖啡。
江夏也明白這個項目進入人體實驗階段意味著什麼。他們在各種小動物身上都做過實驗,效果相當理想。但是人和動物畢竟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