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魏武王在洛陽的最後一晚,他的屍身安祥地睡在梓宮之中,棺槨已永遠地封好,依照他生前的要求曹丕一定程度上遵行了薄葬的原則,河北的陵墓周圍也沒有修建太多禮制建築,但依舊準備了不少金銀珠寶,以及他生前使用過的佩劍、大戟等武器一同下葬;對於出殯儀式儀仗的要求更是近乎苛刻,務求隆重莊嚴,為此還命夏侯尚持節引導整個隊伍。曹丕深信,先王喪禮一定會萬眾矚目,一定會給普天之下所有人一個深刻的印象。而他就是這位不朽人物的傳承者,不但傳承了他的血統、他的權力,還傳承著他不可侵犯的威嚴。而接下來一步,這種威嚴將會繼續升華,乃至打破最後一道君臣的屏障,變得至高無上、唯我獨尊!那一天就快到來了……
此時此刻,曹丕直挺挺跪在棺槨前,鄢陵侯曹彰、臨淄侯曹植分別跪在他左右,以御史大夫華歆、諫議大夫董昭為首的群臣分別跪在兩廂。油燈香燭照如白晝,連道影子都看不見,但這光明卻未能照亮大家心中的陰鬱,氣氛與其說莊重,還不說是沉悶。已經一個月了,除了精神亢奮的魏王曹丕,所有人都快熬不住了,只盼著這一夜快快過去,結束這場漫長的喪事;以後的禍福暫且不管,先痛痛快快歇上幾天才是最要緊的。眼淚早已流盡,沒有人在哭泣,只有一聲聲疲勞的嘆息。
梓宮西側垂著一道薄薄的紗簾,王后卞氏也率領著諸位夫人守候在那裡。雖說卞王后快六十歲,又新添喪夫之痛,打熬了這麼多天,精神依舊很好。此時她眼光熠熠、神態祥和,時而伸手輕輕撫摸丈夫的棺槨,口中念念叨叨。但沒人知道她在傾訴什麼,連跪在她身邊的侍女都聽不清——
我總想跟你聊聊心裡話,可你總是不耐煩,總不聽我說。現在你終於安靜了,我總算可以向你一訴衷腸了。夫君,如果你還能聽見,別生氣、別著急,靜靜地聽我說,好嗎?
這輩子真快,有快樂也有悲傷,我與你邂逅彷彿還是昨天的事,一轉眼,你已經不聲不響睡在這裡了。當初你只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官僚子弟,我只是卑賤的歌伎,如今呢?改變得太多、太快,讓人緩不過氣來。我可從沒想過自己能做王后,做夢都夢不到,甚至連當你的正室妻子都沒奢望過,原以為我這種出身的女人只能充當玩物,即便嫁人也只配委委屈屈做小,哪敢設想母儀天下?你真是給我一個天大的意外……這些我當初都沒想到,但平心而論,你當年何嘗想到有朝一日能裂土稱王?
那些跟隨你打天下的人都說你變了,但我知道,你沒變,你還是當初的曹孟德,或許隨著地位提升對某些事的看法變了、心態變了,但靈魂深處的東西是永遠無法改變的。
慾望!驅使你這一生的始終是慾望。
其實你不是很招女人喜歡,你並不高大英俊,風流倜儻更是與你不沾邊。不過你心思靈巧,又有幾分文才,總能給人意外的驚喜,與你一起生活不沉悶,這是優於常人之處,但你的慾望是沒有止境的,活了一輩子,我從沒見你滿足過;你永遠要去爭、要去斗,要不擇手段去搶!無論你有多大學識,你有何種借口、何種理由,都無法否認是慾望驅使著你,你貪名、貪利、貪色、貪口舌之欲……沒有你不貪的東西。
從一介不得志的孝廉,到縣令、到郡守、到司空、到丞相、再到稱公稱王,國家大事我不懂,但對女人你從沒停止過慾望。試問當初你若安於原配夫人丁氏,還會有我邁進曹家門嗎?劉氏、環兒、秦氏、尹氏,你總不滿足,總想得到更多。現在我告訴你,我並非不在意,我真的很吃醋!但有什麼辦法?我既來得,別的女人也來得……
對王氏你就像騙子,花言巧語把人家寡嬸弄到手,結果非但致使兵變,連兒子、侄子都連累死了。你總愛講道理,可做事最不講道理的人偏偏是你。對杜氏你像強盜,霸王硬上弓,不管她曾跟過秦宜祿還是呂布,甚至對關羽的許諾也拋到一邊。你總吹捧信義,可最不守信義的人也是你。對臣妾你又像個猛獸,似攫取獵物般一塊一塊吞食著她的美色,但有一天你發現她是個障礙時,就毫不客氣地掐斷她的脖子,奪走她的子嗣。你總指責別人無情,可最無情的還是你。甚至連女兒都被你充當爭奪天下的工具……
我總在想,你對原配丁氏究竟是怎樣一種感情呢?連你自己都不否認,你從來沒愛過她,可為什麼還對她有那麼多羈絆?你所留戀的其實是當初不得志之時她對你的照顧和支持;若不是她將曹昂養大,你對她會高看一眼嗎?我曾經設想,如果曹昂是病死,你是不是早就毫無憐愛地把她休掉了?正因為兒子因你而死,你才會對丁氏愧疚,你才久久不能決斷……面子!說穿了就是面子。你把她轟出家門幾十年都不肯把我扶正,其實也還是為了面子。
正如你自己所說「既無三徙教,不聞過庭語」,你從小沒有娘,其實這決定了你的一切。別小看沒有母親,我是四個兒子的母親,我知道這意味著什麼!這意味著你沒感受過無私的母愛,意味著你幼時不曾被人真心關懷過、理解過,所以你也不懂得怎麼樣理解別人……公爹他老人家其實也是個權力野獸,只是你們選擇的路不一樣罷了;他身為宦官養子,遭受的苦難不比你少,他比你更自私、比你更缺乏感情,能給你多少正面的影響?至於你那個弟弟,彷彿他的存在就是為了襯托你的高明,不否認你們兄弟情深,但你永遠是俯視他,似乎他對你而言只是尋找自信的途徑。這就是你們老曹家,扭曲的家庭,偏激的父子!
你所堅信的一切理念都不是別人教你的,而是自己摸索出來的,所以你才那麼自信、那麼篤定,你才會覺得世上只有你自己是對的。固然你也遍覽詩書、你也廣交友人,但那都不是為了學習,而是為了進一步肯定自己。
不否認你有一副熱忱之心,但是你從來不曾站在別人的立場考慮過問題。哪怕你是為別人好,也只是站在你的角度,覺得怎樣做才是好的,從沒設身處地為別人想過,從沒考慮過別人能否接受。所以在你看來,不接受你的意見就是不識好歹,反對你就是錯誤;甚至對你的朋友,一旦你發現他們與你有分歧,轉而就把他們視為敵人!事後你也會後悔、也會自責,但江山易改本性難移,這些悔恨都只是良心的不安,你所得出的教訓也只是適當克制自己,而不是去體恤別人,這就註定了你在某些方面必然一錯再錯……
你就是個木匠,揮動斧鋸,要把一切都修成你理想的模樣。最後稱了王、開了國,臣子們也漸漸摸透了你的性情,沒人敢發出不和諧的聲音,我們這些女人更噤若寒蟬。可你主得了身前,主得了身後嗎?兒子們能完全如你所期待嗎?
想到這裡,卞太后輕輕抬頭,瞧著跪在靈堂另一側的三兄弟——折騰了這麼多天,三個兒子都瘦了,不過神情卻大有不同。曹丕固是一身重孝滿臉肅穆,卻眼光熠熠,老爹走了,他的時代到來了,恐怕內心裡實是喜大於悲吧?曹彰面無表情跪在那裡,連頭也不低一下,直愣愣盯著棺槨,與其說傷感,還不如說是不忿。最憔悴的是曹植,愁眉微蹙鬚髮凌亂,兩隻凹陷的眼睛空洞無神,宛如深邃的枯井,這不僅是喪父之痛,似乎世上的一切都令他失望。
令卞太后難受的是,三兄弟雖然並排跪在一起,卻沒任何交流,彷彿臨時湊在一起的陌生人。她心如刀絞,沒有勇氣再面對這情形,於是又把目光轉回到丈夫的棺槨上——
老冤家,兒子們鬧到今天這步田地全都怪你!
你既真心覺得丕兒當立,就該替他著想;你若覺得植兒或彰兒更合適,就該當機立斷。十個指頭還不一樣長呢,想一切都隨你的意,可能嗎?
丕兒成為太子,固然你的權威被他分享了,但好歹沒脫離你曹家的圈子,他是你的繼承者啊!身為父親難道不願自己兒子被人尊敬?你提拔彰兒、愛憐植兒,總該有個限度,有時候我都看不懂,你重視他倆是真心覺得他們可惜,還是僅僅為了壓制丕兒。你逼死兒媳之時何嘗猶豫過?與其事後補償,又何苦做讓孩子痛心的事?
我明白,後來你又希望他們兄弟好,你覺得彰兒、植兒是丕兒的膀臂,讓他們適當掌權是好事,但方式不對,還是那句話——你永遠是站在你的角度看問題。
你不肯做皇帝,人們有種種猜測,但在我看來你也不配當皇帝,單憑你對孩子們的態度,你就不配。你追求的是自己的權威和理想,卻沒看清家族的長遠利益,或許在戰場上你夠明白,在朝堂上也半明半昧,但在傳承方面你完全糊塗。丕兒成為太子後,你就應該讓他有權威,讓他做弟弟的主,你完全可以把提拔彰兒、植兒當做是囑託,私下告訴他,讓他自己去辦。日後你不在了,他親自提拔兄弟、照顧兄弟,植兒、彰兒豈不感恩?他們兄弟之情豈不更深?可你偏偏要擺君王的架子、要擺父親的權威,所有得人心的事都得你自己做,丕兒作何感想?又怎能不使一向驕縱的彰兒萌生非分之欲?丕兒沒走你讓他走的路,你生氣、你失望,可是我真想問問你——當初你走你爹讓你走的路了嗎?
老冤家,你一意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