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時光安詳寧靜,連平素嘈雜的軍營也變得十分靜謐。明日即將出征,將士們早已整裝完畢,安卧帳中休憩,唯獨頭上時而翔過一群南歸的燕雀,發出幾聲渺渺啼鳴;早上還涼風颼颼的,這會兒卻驟然晴朗,天空藍得叫人感覺不安。
父王、母后都休息了,曹氏兄弟在各營巡視查點糧草,曹丕時而讚許時而指摘,格外投入公事。曹植心裡卻不安穩,總覺得兄長今天的態度太謙和了,對母親的表態也真誠得有些過了。他們兄弟的矛盾誰不知曉?如今他又要和徐晃領兵出戰了,兄長真的絲毫猜忌之意都沒有?
眼看巡遍各寨,朱鑠也將酒肉送到徐晃營中,兄弟並轡出離轅門,曹植終於尋到開口的機會:「太子殿下,臣弟明日……」
「沒有旁人,何必君臣相稱?」
「是。」曹植雖聽他這麼說,心裡卻仍忐忑,「小弟明日就要領兵趕赴襄樊了,兄長可曾知曉?」
「方才已聽說。」曹丕直言不諱,「當此危難之際,三弟蒙受重任要全力而為才是。」
曹植聽這話似實又虛,更覺不安,索性挑明:「我與兄長君臣而兄弟,按理說不該僭越兵權,可……」
「別說了!我明白。」曹丕無奈苦笑,「這全是父王的主張,他老人家之意誰能違拗?」
曹植稍覺踏實了些:「兄長放心,此番征戰無論成敗,班師之日小弟必繳回兵馬,辭去將軍之位,絕不叫兄長為難。」
曹丕凝視他片刻,繼而苦笑搖頭。
「莫非兄長信不過我?」曹植急於表白。
「傻兄弟,我哪曾信不過你?莫說三四萬人馬,就是把傾國之兵交付你手,兄長也信得過。咱們從小一起長大,我知你是謙謙君子、良善之人。」說到這兒曹丕卻頓了頓,「不過其他人就難說了。」
「其他人?」
曹丕回眸營寨,森然道:「古人云,『賤不逾貴,少不凌長,遠不間親。』可世上偏有好亂幸進之徒。費無極佞幸進讒,遂有太子建出奔;劉屈氂(máo)構禍巫蠱,致使太子據敗亡。就算罵名千古的胡亥,他也未必想過要當秦二世,終究架不住趙高蠱惑……別人且不論,就是咱的父王,當年乃是大漢純臣,可是建功立業得隴望蜀,再有董昭等輩時時勸進,心志也就不一樣了。」
曹植聞聽此言打了個寒戰,倏然下馬,單膝跪地伸手指天:「兄長既有此言,小弟對天立誓——今生今世恪守臣道,忠於兄長,絕不聽信旁人蠱惑。皇天后土實鑒此心,若有分毫違背,叫我天打雷劈屍無葬埋!」
「哎呀!」曹丕匆忙下馬,「我不過隨便說說,何至於此?」伸手欲攙。
「但欲兄長能知我滿腹摯誠,暴虎馮河又豈能拒?」
曹丕聞聽此言甚是動容,把牙一咬:「也罷!」一撩袍襟隨之跪倒,「昔日相士朱建平斷我壽過八十,我曹丕今朝立誓——倘若我無情無義苛待手足,叫我損陰折壽不得正命而終!」
「兄長……」望著曹丕真摯決然的面孔,曹植滿胸熱意,內心中最後的一絲防線融化了。
「喲!太子與侯爺做什麼呢?莫非哥倆犯了童心,一塊兒捉蛐蛐玩?」朱鑠開著玩笑趕上來。
這荒郊野外的,哥倆在地上跪著確實不雅,曹植不禁莞爾一笑,與兄長相互扶持著站了起來。曹丕拉過韁繩,瞥了朱鑠一眼:「越來越沒規矩,竟拿我們取笑。」
朱鑠樂滋滋道:「太子和侯爺當賞小的。」
「你以下犯上取笑我們,反而要討賞?」
朱鑠道:「犒軍的酒肉都送完了,小的做事謹慎,方才仔細看了看。也不知誰幫太子籌辦的此事,其中竟有十幾壇常山郡進貢的上等佳釀,這麼好的酒叫那幫兵痞灌肚子豈不可惜?我偷偷把這十幾壇好的挑了出來,太子留著自用。」說罷往身後一指——果見有十幾名親兵懷裡抱著酒罈跟上來。
曹丕擺擺手:「犒軍的酒帶回去豈不惹人閑話?你把這些酒都送到臨淄侯營中吧。」
曹植有些不好意思:「大哥,這……」
「幾壇酒算什麼?你素來好飲,收下吧。權當為兄一點兒心意。」曹丕滿不在乎。
一來盛情難卻,二來曹植也確實好酒,昔日臨淄侯府門庭若市之時,他與劉楨、劉修等風流客哪一日不飲?若不是喝得大醉,焉能闖出私開宮門的大禍?這會兒見了美酒,曹植舊病複發躍躍欲試,忙湊過去啟開一壇嗅了嗅:「啊!確是好酒,既然兄長執意賞賜,小弟受之不恭。」
朱鑠更湊趣道:「太子與侯爺多日未會,逢此佳釀何不小酌?」
「子建明日還要領兵,這不好吧?」
朱鑠已經提出來了,曹植怎好推辭,忙道:「時候早得很,喝喝酒又何妨?不瞞兄長,小弟也迫不及待想嘗嘗這佳釀滋味如何。」
曹丕仰面大笑:「也罷!乾脆今晚我就住到你營中,喝罷了酒咱兄弟抵足而眠,明晨一起應卯。」
「對對對。」曹植心下五味雜陳——兄弟間正該如此,若早這麼彼此交心,省卻多少麻煩!誰坐那個位子還重要嗎?
拿定主意兄弟同奔曹植軍帳,朱鑠也張羅一乾親兵去護衛。太子與一般王子有別,曹丕到曹植營帳等同君入臣宅,轅門帳口的親兵皆被朱鑠帶的人頂替。兄弟倆凈面落座,剛說了兩句閑話,美酒饈餚便紛紛擺上——朱鑠早有準備,令人在自己營中做好了菜肴,用提盒攜了來;曹植的庖人也不敢怠慢,又進了些酒肉;卞王后時常賞給曹植些果品,這會兒也一股腦兒端出來,甚是豐盛。
酒香四溢的佳釀滿上盞,曹丕瞧曹植迫不及待的急相,心下暗暗好笑,把盞道:「賢弟明日督軍,我先敬你一盞,但願平定荊蠻馬到成功。」
「請!」曹植毫不推辭一飲而盡,隨即仰面而笑,「好酒!這是十年陳釀。」曹氏父子皆好酒,曹植更是此道魁首,入口便嘗了出來。
曹丕親自把酒滿上,舉盞道:「這第二盞酒我還要敬賢弟,這段日子多虧你侍奉爹娘膝前承歡。」
「自家兄弟何必提這個?」
曹丕卻執意要提:「人言當官不自由,其實當太子又何嘗不是?我為長兄本當率先恭奉父王,無奈國事在身,這也是忠孝難以兩全。以後還多多指望你,望你出兵早日得勝,侍奉父王早早回京,也免得我時時惦念。」話說到這份上曹植也不好推辭,又飲了。
曹丕第三次滿酒,但這次未曾開言先長嘆一聲。曹植不禁相問:「兄長為何嘆息?」
「想起以往你我爭儲之事……」
「咳!兄長怎又提起?」
曹丕連連擺手,示意他聽自己說完:「過往之事皆可不論,只是弟媳之事令我久久不能安心哪!」
此言一出,曹植的笑顏消失得無影無蹤——崔氏之死是他撫不平的創傷,其實他也因此對父親有所埋怨,可身為人臣人子無法表露,只能積鬱於心。壯年公侯豈能為鰥夫?妻子死了當擇名門續弦,不過崔氏在曹植心中烙印實在太深,他無心再娶親,只是把側室陳氏扶正草草了事。此刻曹丕把他心頭最不能觸及的隱痛挑明,曹植焉能不悲?方才的談笑風生全然不復,他信手搬過酒罈,自斟自飲起來,彷彿是想用這烈酒麻痹內里的傷痛。
曹丕也滿面愁容,靜默片刻才道:「談起你妻愚兄有愧,她雖非因我而死,可父親是為了扶我為太……唉!叫愚兄如何是好……」
「此事與兄長無干。」曹植猛地把一盞酒灌下肚,決然道,「我不怨你,也不怨父親。這就是命!誰叫我們夫妻攤上這等命運!」除了把這不幸歸結為命運安排,他還能怎麼排遣呢?可話雖這麼說,曹植眼中卻儼然閃過一絲淚光。
曹丕連連搖頭:「其實可憐的何止你妻,多少人死得可惜……」說到這兒他撩起衣袍,摘下佩劍置於案頭,「你可識得這柄劍?」
曹植斜目一瞧,越發感傷——那不是楊修的王髦劍么?
「楊德祖出身名門德才兼備,實是一代奇士,僅因妄議退兵之事而誅,可悲可惜!」曹丕這話出自真心,自從楊修贈劍傾訴衷腸他便不再把楊修視為敵人,相反日後他繼承父業,若能有這麼個四世三公名門之後效力於朝是榮幸之事。
曹植與楊修的交情更勝於兄,回想昔日一同吟詩作賦,一同暢談天下大事,回想楊修為了使他問鼎儲君不惜冒風險泄露考題。如今劍在人不在,曹植豈能不悲?他伸手撫摸著劍柄,再難噙住淚水。
曹丕語重心長:「多少年來物是人非,崔公、毛公、路粹、荀惲都已作古,其實全為了咱兄弟的這點兒芥蒂。咱兄弟若不能同甘共苦協力社稷,當真愧對這些死去的人啊!」
曹植攥住兄長的手,咬牙忍淚連連點頭。酒入愁腸話語漸多,又論起劉楨、王粲、應瑒一干過世文友,兄弟倆皆有哀傷之意,邊說邊飲不知不覺間已過一個時辰,親兵早進來掌燈了。朱鑠樂呵呵走了進來,施禮道:「啟稟太子和侯爺,群臣已赴徐將軍營中犒軍踐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