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失漢中,統一天下的最後一絲希望破滅 放棄漢中

曹操能殺楊修,卻改變不了被動局面,雖然他向三軍放言要決戰到底,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不過是維護面子的大話。大家心裡皆已認定,班師之日不遠了。其實曹操自己都茫然無措,反正提兵叫陣敵人也不應戰,頭風和麻痹時犯時好,與其在外面挨曬,還不如在帳內歇著。

夏季的第一場雨到來了,黏黏糊糊朦朦朧朧,曹操的心緒也被這淅淅瀝瀝的小雨搞得格外煩躁,晚上更徹夜無眠,千頭萬緒也不知琢磨的都是些什麼;好在還有孔桂在身邊陪著,時不時講些笑話……

「昨天聽說件稀罕事。」孔桂邊給曹操捶背邊道,「曹洪將軍駐兵武都,抓了幾個羌氐女子,能歌善舞。將軍與部下聚飲,讓那些女人赤身裸體,披著薄紗跳七盤舞。」

「哦?」曹操不緊蹙眉,「難道營中屬僚就沒阻攔?」

「自然有人看不下去。聽說隨軍的金城太守楊阜當時就翻臉了,說男女之別乃國之大節,桀紂淫亂也不及此。搞得將軍不得不罷宴,大夥不歡而散。」

曹操連連搖頭:「子廉這幾年確實有點兒不像話,貪財好色為所欲為。」話雖這麼說,畢竟自家兄弟,又一把年紀了,曹操也不便管太多;他遲遲不稱帝,人家也當不上開國功臣,官爵無法再進一步,難道享樂還不行?

孔桂看似說笑,實則緊盯曹操一笑一顰:「聽說太子幾年前還找曹洪將軍借過錢,將軍硬是不借,當真吝嗇得緊。」

「有這種事?」聽到「太子」二字,曹操挑起了眼眉,「他借錢做什麼?」

孔桂輕描淡寫道:「太子畢竟是太子,行圍打獵,賞賜臣下,與群臣聚會盤桓還不是常有的事?其實他還不如臨淄、鄢陵兩位侯爺,既無爵位又無封邑,就那點兒有數的俸祿,養一堆妻妾、門客,手頭緊得很。他雖嘴上不說什麼,心裡未嘗不抱怨……」

「他敢!」曹操變了臉,「他憑什麼抱怨?寡人把偌大社稷都給了他,他還不滿足?行圍打獵乃是不務正業,還聚會群臣,私加恩惠,他想幹什麼?」

這把火實是孔桂故意煽起來的,見曹操動怒心下竊喜,卻忙跪倒請罪:「臣一時糊塗,胡言亂語,並無攀附太子之意,此皆小小家事,大王切莫掛懷。莫說太子不敢有怨言,即便私下有些想法也不為過。想來他身居嫡長,坐了這麼多年冷板凳,也夠為難的……」這些話似是庇護曹丕,其實句句戳曹操肺管子,分明火上澆油。孔桂拿定主意——爭取曹丕諒解已不可能,唯一辦法是讒言詆毀,慫恿曹操廢太子,無論曹彰、曹植,只要不是曹丕繼統便性命無虞。

曹操正心緒煩躁,竟沒察覺他意圖:「看來寡人得好好訓教一下子桓了,你把孫資、劉放叫來。」他要明發教令斥責太子。

「諾。」孔桂暗喜,這道令發下去曹丕大折顏面,再有丁儀兄弟幫腔使勁,長此以往還愁太子不倒?他領命便去,哪知剛轉過身卻見帳口早已堵住一名大臣:「呼喚秘書郎何事?大王莫非有令?」不知什麼時候侍中桓階來了。孔桂深知桓階是公然力挺曹丕的,不禁咬牙——這老傢伙好長的耳朵!

桓階來送軍報,走至帳口聽裡面提及太子之事,見曹操動了火,這才趕忙進來:「國有國法,家有家規,治國以平安和順為善,居家以息事寧人為上。大王教諭太子乃是出於一片慈愛,但若明發教令,只恐勾起朝野議論,若不逞之徒從中生事,非社稷之福。剛才孔大人說得好,此皆家事,既然家事就照家法辦,命校事之輩私下給太子帶個話就行了……」說著他又笑呵呵瞅向孔桂笑,「您說是不是這個理,孔大人?」

這話入情入理,孔桂只得隨口答應:「是是是。」

經他一勸曹操也清醒多了,想起兩年前借司馬門之事明發教令貶斥曹植,搞得曹植惶惶不可終日。如今老三已經整趴下了,難道還要再整老大?折騰來折騰去,叫群臣怎麼看?便嘆息道:「算了,他也三十多歲了,好賴就這樣吧。」

桓階暗自鬆口氣,這才遞上奏報:「軻比能使者已至鄴城,送來些貢品,還遣回不少流亡關外的漢人,懇請朝廷准許互市。」

孔桂見縫插針:「什麼塞外之雄,還不得乖乖給咱大王上貢?這都是鄢陵侯的功勞啊!」吹捧曹彰也就是變相貶低曹丕。

桓階不容他再多嘴,忙道:「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軻比能畢竟沒與咱交戰,主動稱臣必有圖謀。朝廷素來是以胡制胡,如今步度根、素利等部皆非軻比能之敵,若再開互市,軻比能更加富庶,只怕不久就要統一鮮卑了。邦內孫、劉未滅,後又興一強敵,此事甚為可慮。」

曹操思索片刻道:「話雖如此,但他既主動遣迴流民,若是不允似乎不近人情,也叫匈奴、烏丸等輩瞧著不美。咱們不妨答應他,但只能開一市,而且只能交易布帛、瓷瓦,凡糧食、銅鐵、書籍概不可外流。」銅鐵可以打造武器,讀書能增長才幹,這些不能讓胡人得到。綾羅布匹都是絲織的,瓷瓶瓦罐不過是燒熟的泥;而游牧民族交易的卻是羊毛皮革、牛馬牲畜,如此互市漢人有賺無賠。

孔桂句句不讓:「大王英明,休說邊塞小胡無能為也,即便真敢生釁,有鄢陵侯之勇又何懼?」

「倒也是。」桓階不否認,「有鄢陵侯輔佐太子倒也穩妥。」不動聲色中將這話拐了個彎。孔桂恨得咬牙卻拿他沒辦法;曹操倏然站了起來,邁步往外走。

孔桂忙跟上:「大王去巡營嗎?臣陪您前往。」

「臣也願相隨。」桓階不甘示弱。

「不必了。」曹操陰陽怪氣道,「你們倆就留在這繼續鬥嘴吧!」一句話說得桓階、孔桂皆是滿頭寒冷,想起前幾日剛死的楊修,誰也不敢再言語了。

將近傍晚,朦朧細雨還在下,卻小了很多,淋到身上也只是潮乎乎的,曹操並未往遠處去,只在中軍營轉來轉去。士兵都懶洋洋的,連各處衛兵也很懈怠,見大王過來才挺直腰板。這仗打又打不了,撤又不肯撤,又趕上這黏糊糊的天氣,山谷間想操練都找不著合適地方,天天閑著士兵哪還有銳氣?曹操心下盤算——再熬十天吧,等大夥把楊修之事淡忘一下,就可以收兵了,回到長安再好好整飭。

哪知剛拿定主意,見曹真急急渴渴奔進轅門。「怎麼了?」曹操一看就知出事了。

「大事不好!敵將黃忠繞至北山劫我糧草,後營各部將軍已去截殺,請大王再發大軍接應!」

曹軍糧草是從關中經褒斜道運過來的,大營則扎在陽平關以南。黃忠膽也太大了,竟繞過曹營,跑北山去劫糧。曹操勃然大怒:「你們幹什麼吃的?敵人從眼皮底下溜過你們都不知道,全是廢物!還愣著作甚?調兵救援!全都給我去!」懶散的將士全害怕了,取兵刃的取兵刃,牽馬的牽馬,著實亂了一通,才慌慌張張去救;其他各營也陸續分兵。曹操也帶著親兵、謀士也出了營,登上南山眺望。

本就烏雲密布雨霧蒙蒙,天又快黑了,只隱約瞧見關城以西正在混戰,似乎黃忠已偷襲得手,回撤之際被曹軍堵截住了。斥候來報:「黃忠劫我糧草不多,只殺我運糧兵數百,毀糧車數十輛。」曹操懼意已退,恨心更盛:「黃忠不但壞我糧草,還是害死夏侯淵的元兇,不能放走!傳令各部一齊截殺,今日若不能擒殺這廝,所有將領一概問罪!」斥候見大王眼睛都瞪紅了,嚇得一跟頭滾下山去,跌跌爬爬趕去傳令。

黃忠不愧為荊州悍將,面對數倍的曹軍竟越戰越勇一路突圍。但是曹軍六七萬人馬盡在此間,眾將得知軍令哪敢怠慢,源源不斷加入圍堵,黃忠渾身是鐵能打幾根釘?終於被曹軍圍在南山下,士卒死傷殆盡,旗幟都倒了。此處已切近,曹操在山崖上看得清楚,不禁摩拳擦掌:「殺啊!給我殺!把他給我剁成肉醬!」

眾謀士見他氣急敗壞狀若瘋癲,都嚇得不敢靠前,許褚在後攔腰抱住,唯恐他失足掉下去——這些日子曹操憋壞了,今天好歹算交上仗了,總算有了發泄;擊退劉備已不可能,若能擒殺黃忠給夏侯淵報仇,他心裡還好受點兒。

惜乎曹操沒能高興太久,就在黃忠堪堪不支之際,又從山嶺西面衝來一小隊蜀軍,似一支急箭般竄入戰陣;為首之將銀盔白袍,面龐白皙,三綹墨髯,曹操昔年就認得——趙雲趙子龍!

曹軍只一錯愕,趙雲所部已殺至垓心救了黃忠,轉而向西突圍。曹操咬牙揮拳:「廢物!別讓他們跑了!」旁觀者清當局者迷,上面看得清楚,底下可搞不清來多少敵人,曹軍七八部人馬擠作一處,建制都亂了,倉促間還是叫蜀軍逃了。所幸徐晃、朱靈、張郃等將還算機敏,在後緊緊追趕,大軍混亂一陣,也陸陸續續追下去。

天漸漸黑下來,曹操眼巴巴瞅著敵人繞過山樑,消失在暮色中,也不喊不鬧了,似乎全身的力氣都使光了。孔桂瞅他臉色不對,湊前道:「大王且放寬心,敵寡我眾,這兩個賊子跑不了。」

「跑不了?」曹操垂頭喪氣,已不抱希望,「昔日長坂之戰怎麼跑的?傳令諸將,趕不上就回來吧,夠丟臉的了,別再中人家埋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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