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許都叛亂,暴戾梟雄大開殺戒 方術左道

太子冊立國無大政,按理說就該按既定計畫西征漢中了,可曹操似乎不著急了,每日里沉迷方術修鍊之法,根本不提西征之事。眾將有些沉不住氣,卻又見不到大王,鍾繇、徐奕等人數次提起,卻皆被曹操搪塞,只道等身體好轉再做定奪。以前從未有過這樣的事情,這不是怠政嘛。

曹操不著急,劉備卻急得很,時至年終之際漢中傳來軍報,劉備遣張飛、馬超、吳蘭等部進軍下辯(今甘肅省成縣西部),這可不能等閑視之了——下辯乃武都郡軍事要地,而武都又是漢中北上出口,自劉備擊退張郃侵入巴郡後,其勢力向西北發展,如今這步棋是從西繞過漢中地界,自北面反切漢中,與當初曹操兵臨陽平關之策不謀而合。若此計得手,漢中將陷入南北受敵的不利局面。

局勢漸漸不利,曹操不能不有所應對,但即便如此他也沒決意出征,只派都護將軍曹洪分兵援救。曹洪雖負勇名,如今卻也年邁,加之醉心斂財,整日手拿算籌計較得失,已無昔日果敢血性。曹操也不放心,又派騎都尉曹休、議郎辛毗充任其參軍,而且再三囑託:「汝雖參軍,其實帥也。」把軍務都托給他倆,之後便回銅雀台研究養生之道去了。

這兩個月來最難受的莫過於曹丕,太子當上,受罪又開始了。曹操既不理事,就得由他出頭,可他被父親敲打又不敢太熱衷,連賓客都不敢隨便接待,這分寸實在太難拿捏。他每天到中台坐上半日,瑣碎事宜與鍾繇、徐奕共做主張,遇到大事一趟趟跑銅雀台,奏明父親才拿主意;一過午時趕緊向父親問安告辭,回到府邸把大門一關,誰都不敢見——這太子當的,簡直就是活受罪!

眼瞅著冬去春來,又一年過去了,西征之事遙遙無期,就連曹丕都有點兒耐不住性子了。這一日清早入尚書台,坐在案前瞅著堆成山的公文,愁眉苦臉直打哈欠。武周、陳矯等人瞧出他有心事,不願惹他煩心,商商量量就把公文發了。

傅巽口渴得緊,顧不得叫小吏自己取水喝,又倒了一碗端到曹丕面前:「太子請。」

「哦,多謝傅公。」曹丕想起身道謝卻被傅巽按下了。

「太子身體不適?我見您臉頰紅腫,是不是有些虛火?」

成天憂心忡忡能不上火嗎?曹丕滿腹心事也不便跟他說,只道:「最近父王又徵召一批方士,我瞧這事有點兒過了。」

「誰說不是啊?」陳矯提起這事就有氣,把筆一撂忍不住插言,「有個叫東郭延年的人,酷愛倒懸,說什麼倒立可以長壽,這叫什麼主意?還有個王真,會龜息之法,自閉氣息如同死人,我倒瞧他露過兩手,不過爾爾,天天閉氣躺著,那長不長壽也無甚區別了。還有個叫郝孟節的上黨遊民,嘴裡含顆棗核,據說好幾年都不吃飯,也不知真的假的。」一席話說得眾人哈哈大笑。

曹丕滿面苦笑:「昨天父王又跟我說,隴西有個叫封君達的人,自稱青牛道士,有長壽之術,命我設法找來,這等道聽途說之事怎有頭緒?」

「青牛道士?」傅巽哭笑不得,「據書籍所載,孝武帝年間有個青牛道士,坐騎青牛,服食水銀,有百餘歲。封君達若真是那個人,少說也有四百歲了,豈非奇談?」

曹丕甚為苦惱:「真也好假也好,他既要找,就試試看唄。其實先前郄儉、左慈等輩倒還算有術之人,導引調息並非左道,只是此乃數十年修行所成。父王一把年紀,現在修行恐已難收功效,至於後來辟用的這批人……」他不敢直言是騙子,免得傳到父親耳中。

正說話間令史李覃走進來,抱著幾卷文書慢悠悠放在曹丕案頭,施罷一禮便往外走。武周笑呵呵叫住他:「李令史,聽說你也在嘗試辟穀之法,感覺如何?」

李覃將將三十歲,卻也湊這熱鬧,兩天餓下來臉色蒼白,身子直打晃,卻道:「神清氣爽……神清氣爽……」慢悠悠走了,眾人掩口而笑。

傅巽卻臉色凝重,喝了口水道:「我看一點兒都不好笑。這等人乃幸進之徒,大王好方術,他就跟著也信,這不是諂媚嗎?聽說有個軍吏,每天清早在轅門打坐,說是練氣,這不是故意做給旁人看嗎?照這樣下去,養生之法沒尋到,倒培養一幫小人。原來只一個孔桂,現在到處都是孔桂。」

曹丕小心謹慎,生怕點名道姓惹是非,反岔開話頭,取笑道:「有一樁趣事,前天我到銅雀台時寺人嚴峻正跟左慈說話,我過去一聽,嚴峻竟打算學房中術呢!」

「哈哈哈……」眾人笑得前仰後合,連書簡都掉地上了。

傅巽嗆了口水,咳嗽著道:「閹人要學房中術?哈哈哈……太子得好好問問嚴峻,這小子八成有對食了!(對食,古時宮廷中宮女與宦官私下結成的掛名夫妻)」正樂不可支,卻聽外面有人吵吵嚷嚷——相國鍾繇與參軍裴潛一前一後進來。

裴潛喋喋不休:「朝廷為何不讓我回代郡?我要見大王!」他原是代郡太守,最近才調回來,臨時給個參軍的頭銜。

鍾繇道:「大王不會見你。兗州刺史司馬朗病逝,大王已指定你接任。你在代北多年飽嘗艱辛,調你去中原為官不是好事么?」

「卑職沒說不好,可我在代郡的差事還沒辦完呢,若換他人代替必然生亂。」裴潛滿臉桀驁不馴之色。

陳矯也幫著勸:「大王沒否認你的政績,官職總有調動吧?」

「那杜畿、呂虔、梁習之流怎麼沒遷過?我哪裡比不了他們?」朝廷總有些威震一方久不更易的人物,似田豫鎮幽燕,呂虔鎮泰山,梁習鎮河朔,蒯祺鎮房陵,杜畿鎮河東,蘇則鎮西涼,不論形勢如何變遷,他們卻雷打不動,不升不降牢牢待在崗位上,這便是旁人莫及的地方人望。

鍾繇實在拿他沒辦法,只能實言相告:「明白告訴你,大王嫌你治胡太嚴。如今代郡烏丸已向我國稱藩,若仍以嚴苛之法治之,未免有失公道。」

「公道?」裴潛笑了,「在下於百姓寬,於諸胡峻,有何不公?今繼任者以為我之法令太嚴,而事加寬惠;烏丸素驕恣,過寬必弛,既弛又改以嚴法,這一寬一嚴變來變去,就要出亂子了!」

鍾繇無奈:「老夫知你所言有理,此上意也,我也無權變更。」這倒是實情。鍾繇雖居相國之位,實際也跟尚書差不多,他手下魏諷那幫人都無實權,不過是充門面。想來曹操是以司空、丞相起家,開府納士篡奪漢權,豈能讓別人效仿?自己兒子尚且信不過,就更別提外人了。裴潛不服不忿鬧一場,終究無可奈何,領了兗州刺史的任命,怏怏地去了。

陳矯待他出去才道:「裴文行所言有理,烏丸本漢室藩屬,又北與鮮卑相通,要他們改換門庭效忠大王確實不易,該多加提防啊!」

鍾繇何嘗不知,昔日曹操與群臣共論國政,反覆推敲拿定章程;如今變成君臣關係,別人策劃他拍板,可他又怠政,不甚了解情況,拍了板還不許別人動,怎能不出問題?但這種弊病關乎王權,鍾繇也無法觸碰,只得就事論事,向曹丕道:「勞煩太子去銅雀台時向大王提提此事,若能把裴潛派回去最好。」

「行。」曹丕起身,「快到正午了,我這便去。」從尚書台到西苑也不近了,但曹丕每天離宮前都要跑這一趟,好在是初春之際,不至於頂著大太陽。

方行至西宮側門,正見曹植帶著兩個抱著提盒的寺人從北而來:「參見太子。」他神色比先前好看多了,這兩月曹操已不再為難他,反而多加恩惠,還准他時時進來看望母親;曹植固然有喪妻之痛,但畢竟父命難違,君命難違,又有何辦法?

「自家兄弟,何必這麼客套?」曹丕這會兒都有些羨慕弟弟一身輕鬆,「你也去銅雀台?」

曹植指指提盒:「此乃匈奴閼氏贈送之物,母親叫我帶去給父親過目。」

曹丕邀他並肩而行,曹植卻不敢,在他背後一步緊跟;過西夾道入西苑,離著老遠就聽見曹彰那叫驢般的大嗓門——他自獲准入宮,幾乎天天泡在園子里,不是與眾侍衛廝混,就是找卞氏蹭吃喝,曹操也放任不管。

「大哥!又有什麼好東西?」曹彰可不顧禮法,奔著提盒而來。

曹植忙護:「父王還沒過目呢。」

「我們還不知什麼東西呢,你若想要跟我們一起上去見父王。」曹丕甚感這機會好,哥仨同去兄弟和睦,顯得他這太子多賢明啊!

三人攜手登階,方至閣門就聽裡面說說笑笑;隔著帘子一望——郄儉、左慈、甘始、王真、郝孟節等一眾方士都在,還有孔桂、秦朗左右侍奉著;曹操倚在榻旁滿面堆笑。嚴峻知道老爺子這會兒高興,連稟都沒稟就領進去了。

「參見太子……參見鄢陵侯、臨淄侯……」眾人請安聲陣陣。

曹操還沉寂在方才的話題中,急不可待:「甘先生,你說了一半。你說你師傅姓韓,叫韓雅,在南海住,你以前隨他修行,後來呢?」

甘始鶴髮童顏,一張小臉紅撲撲的,笑道:「我師傅修成了鍊金術,每日在南海島上作金,煉成就投入海中,僅我在他身邊那幾年便投萬斤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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