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許都叛亂,暴戾梟雄大開殺戒 再誅舊友

曹操為冊立曹丕清障,不但殺了校事趙達、盧洪,還調走臨淄侯府一應屬官,逼死兒媳崔氏。於是天下人盡知曹植失寵,專務中郎將曹丕。時至建安二十二年十月,曹操正式頒布詔令,冊立曹丕為魏國太子;又任命涼茂為太子太傅,何夔為太子少傅,鮑勛、司馬懿等為太子中庶子,司馬孚、王昶等為太子舍人,一個德才兼備、面面俱到的太子府建立起來。

連許都朝廷也不得不在這時錦上添花,劉協再次頒布詔書,賜予曹操戴十二旒王冕、乘金根車、駕六馬、設五時副車。按照《禮記》所載,子、男之爵冠冕五旒,侯、伯之爵冠冕七旒,唯天子之冕玉藻十二旒。實際上十二條玉串的冠冕就是皇冠,金根車亦為天子所乘,朱漆車輪、虎紋車軾、龍首車軛、鸞雀立衡、金羽華蓋,後建十二桿旌旗,畫日月升龍圖案,華麗無比;諸侯王公之流四馬駕車,唯天子六馬,御駕左右有青、黃、赤、白、黑五色安車(有杌凳、坐榻的馬車,顯示乘車人尊貴)、立車(前有橫木,乘車人手扶站立的馬車,顯示乘車人威武)各一乘,總共十輛,是為五時副車——這一切皆屬天子儀仗。曹操已有漢天子之權,如今又得漢天子儀仗、服飾、旌旗,北方天下實是出現了兩天子並存的局面。

得到這套儀仗,曹操自然要威風一下,他率太子曹丕、親隨子侄一起出遊,在鄴城內外好好周遊一番,所過之處吏民夾道歡迎,萬歲之聲震撼天地——經曆數十年兵亂,百姓才不管誰是真皇帝,只要能讓他們生活安定,喊誰萬歲不是喊?

車駕行至南郊聯營,左將軍于禁率全軍將士操戈演武,以助魏王之興;又至西山行獵,王子諸侯各領親兵逐鹿射兔,進獻父王承歡。鄢陵侯曹彰弓馬嫻熟獲獵最多,曹操甚是高興,稱讚不已,整整熱鬧一天才回歸鄴城。此時楊沛轉任京兆尹,改由任城士人棧潛擔當鄴城令,早派人凈水潑街,黃土墊道,留守眾臣候於道邊迎駕。

曹操一眼望見夏侯惇:「元讓,上來參乘。」如今他的車已是天子乘輿,能在這輛車上陪王伴駕何等耀榮,恐怕魏國上下也只夏侯惇能有這資格。

夏侯惇不敢僭越,駙馬都尉孔桂來請,推辭半晌才半推半就上車。車入鄴城,曹操漫指左右繁華街市道:「你我年少之時可料得有今日之貴?」

「臣不敢想,皆大王鴻德英武所創。」

曹操不喜:「元讓,你我自幼相厚,共舉魏國大業。昔日光武與舊友嚴子陵抵足而眠,你我之默契遠勝古人,何必說奉承話?」

「諾。」夏侯惇暗忖——少年之交、共同舉業倒也不假,但你身登王爵之位,連結髮之妻都逐走了,親兒子擠對得痛苦難言,兒媳婦都逼死了,誰敢與你論舊交?

曹操道:「夏侯氏與曹氏本為一體,你族中有何良才可要時時薦舉。」

「我倒有意效仿毛遂自薦。」夏侯惇笑了,「國立兩載文武濟濟,末將官職不低,封邑不少,但至今還是漢官,似於禁已授魏國左將軍之職,末將不願與許都庸散遺臣並論,請授魏官。」

曹操嘆了口氣,抓住他手道:「太上師臣,其次友臣。夫臣者,貴德之人也,區區之魏,何足屈君乎?你我乃鄉閭之友、手足之親、兒女聯姻、處世同道。我雖為魏君仍居丞相,你也是漢臣,咱倆仍是同殿之人,我若以你為臣便受禮法約束,還能這般推心置腹嗎?」

夏侯惇只覺心裡熱乎乎的,他實是與曹操感情極深,昔年之患難歷歷在目,想至此不由自主喚起那許久未提的稱呼:「孟德……你有這番心意我便感激不盡。」

「好!」曹操面帶喜悅,「曹孟德……我都記不清多久沒人這麼叫我了。叫得好!什麼稱孤道寡?還是自己名字最好……」老哥倆促心而談,論及昔年舊事,時而撫掌大笑,時而淚花盈盈。

不多時正陽大街便走到頭,直迎王宮,司馬門大開,中尉楊俊、郎中令和洽、尚書令徐奕、虎賁中郎將桓階等恭候大駕。夏侯惇欲攙曹操起身,他卻道:「你也一把年紀,卻來攙我,還是叫小的們來吧。」回頭一望,見曹丕正湊在太子太傅車前,攙涼茂下車——當初曹丕任五官中郎將,首選長史就是涼茂,如今繞個大圈,師徒又再重逢了。曹操見他敬重師傅甚是滿意,但又見周遭圍著大群官員,又感不悅,竟拉著夏侯惇又坐下來,傳令道:「把太子叫來!」

大王傳召哪敢不來?非但曹丕來了,曹彰、曹植、曹彪等諸侯都來了,還跟著一群官員。曹丕大禮參拜:「父王喚兒臣有何吩咐?」

「你近來處置政務辛苦了吧?勞苦功高啊!」

「兒臣不敢當。」曹丕分明從他語音中聽出一絲譏刺之意。

「聽說近來你門上賓客甚多?」

「皆賴父王器重,群臣感父王之德垂愛兒臣,但兒臣不敢以太子自居,與群眾平等論交。」曹丕措辭極是謹慎。

聽他這麼說曹操慍意稍解,漫不經心般道:「你如今分擔要務,精力有限,不要接待太多賓客,本末倒置就不好了。鮑勛、司馬兄弟都在你身邊,那還不夠嗎?若你想要誰輔佐只管跟為父說,為父派給你便是,切莫不論賢愚來者不拒。」

曹丕自知招忌,冷汗都下來了,哪敢提要誰,連連叩首:「兒臣得父王撫育豈敢多求,以後多多留意政務,不再分心便是。」

曹操見敲邊鼓管用,也滿意了,點手又喚曹彰、曹植,笑道:「前天代郡太守裴潛來朝,順便帶了十幾匹幽燕好馬,為父已留了一匹,給太子一匹,剩下的全給你二人!」

曹彰大喜:「太好了,多謝父王。」

曹植滿面倦容也道:「謝父王。」轉身又向曹丕施禮,「謝太子。」太子乃國之儲君,雖是兄弟也有半個君臣之分,不能再似以前那般隨便。曹彰不懂這套,曹植都快成驚弓之鳥了,自然萬分小心。

曹操又道:「子文府里良馬甚多,少要一些,多給子建。」其實他心裡也愧疚,把曹植打壓到這種程度可以罷手了,「你們不忙政務,沒事多進宮陪陪寡人,自今以後王宮任你們出入,也方便些。」

曹丕暗暗心驚。洛陽焚毀以來制度凌亂,獻帝又無太子,鄴城也沒建「太子東宮」,東宮制度實已廢闕,不過是把過去五官中郎將府換塊匾額,仍在宮苑外。如今弟弟們倒比他得自由,這滋味實在難受——帝王心術很微妙,為國之長遠要鞏固太子,為了君權不旁落又要打壓太子,父子君臣之間既相輔相成又互相抑制,這種關係最難處。曹操如今已穩住曹丕的太子之位,今後又要提防他權柄過重了,曹丕最舒服的一段日子已走到盡頭。

在場之人都覺得他這個安排甚是微妙,可誰也不敢說什麼。曹操這才起身:「回宮吧……」

「臣有事啟奏大王。」侍中習授擠出人群。

「何事?」

「臣方才與將軍婁圭共乘一輿,他所發之言甚是悖逆。」

「說些什麼?」曹操有些掛火。

習授從漢臣轉為魏臣不久,今日聽婁圭說了幾句大膽的話,旁邊不少人都已聽見,倘若傳揚出去惹出禍來弄不好也把他裹進去,索性主動告發:「方才車行街上,微臣在後,觀大王與太子英武,便隨口贊道,『大王父子如此威儀,何其快哉!』哪知婁子伯卻道,『大丈夫居世間,當自為之,豈但觀他人乎?』這不是悖……」

話未說完曹操已火冒三丈:「好!好個當自為之!他要做什麼?也要開疆立國當帝王嗎?來人哪……婁圭狂悖不法、居心叵測,將他就地處決!」

所有人都感惶恐——婁圭與曹操何等交情,就算說幾句過分的話也不至於這麼處置吧?連習授都沒想到自己這一狀竟把人家告死,驚得摔坐在地。

群臣豈能不救?但尚未開言只見曹操大袖一甩:「何人講情與其同罪!此等無父無君之輩死有餘辜!須知天無二日,人無二君……」其實他說這話腰桿並不硬,他自己恰恰就是第二顆太陽;也正因如此他絕不允許有人再奪他的權。

群臣眼巴巴看著曹操捶胸頓足兀自喝罵不止,思忖近來他不分青紅殺的那些人,誰也不敢再勸——拿婁圭開刀未嘗不是殺一儆百,故意給他們看。連夏侯惇也三緘其口,不便再陪他坐御駕,摸著車轅悄悄溜下來,侍立車邊。

曹操精力不濟,罵了一陣子已氣喘吁吁。夏侯惇實在憋不住了,低聲道:「婁圭年老昏聵,固然有過也不當……唉!大王忘卻王儁(jùn)之言了嗎?」

只這低低一語,曹操猛醒——昔日他與王儁、許攸、婁圭為友,宦官當道棄職隱居,因得王儁鼓勵才重入仕途,想來若無當日之事便無孟德今日。辭別之際王儁再三囑託,許子遠好利自大,婁子伯倔強剛愎,若有觸怒當念故舊之情容讓。他已因一時憤怒殺了許攸,怎能再害婁圭?想至此趕忙下車,揚手高呼:「且慢!赦回婁……」

話未說完見一虎豹士手捧血淋淋的人頭跪於駕前:「臣等復命!」

「啊!」曹操眼望婁圭首級僵立不動,群臣也不作聲,王宮門前靜悄悄的。直至一股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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