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議和北退,曹操再次敗給了瘟疫 棄軍而逃

南征總算有了結果,而且是孫、曹兩家都能接受的結局。仗不再打,但瘟疫並未過去,陽春之際正是癘氣猖獗之時,疫情非但沒被控制住,反有加劇之勢。

曹操畢竟年老體衰,倘若染病恐難周全,便把行轅連同家眷遷到居巢以西三里開外屯駐,所帶親隨皆強壯康健之人,曹丕以侍奉父母為名也跟了過去,連營諸事都交與夏侯惇、曹仁、華歆等處置。曹操每日大碗大碗灌茯苓湯,依照郄儉、甘始傳授之法運氣打坐——其實一點兒用都沒有,中風麻痹之症依舊,但這麼坐一會兒他似乎就能得些安慰。曹丕、卞氏也不點破,就算不治病,去去心病也罷了。

如此數日,許都傳來密信,諫議大夫董昭聞孫權「稱臣」,再行勸進之事。此時曹丕已無避諱,一旁參讀隨即附和:「自古匡危莫如父王,現今敵雖未滅,孫權卻有臣服之言,趁此良機未為不可。」他這話發自肺腑卻也有私心——在他看來漢室早已滅亡,父親稱帝理所當然,沒必要虛情推辭;若父親當皇帝,他就是理所當然的皇太子,以後直接繼承皇位;若父親有生之年未能稱帝,這事就落到他頭上,非但冒天下之大不韙,難免要費些周折,不如讓老爺子辦。

曹操卻道:「天下未寧,當謀萬安之策。況今歲大凶黎民受難,此時踐祚無異於授人以柄。天子不能當,不過可令董昭替寡人謀天子儀仗、旌旗。」他不登基卻要擁有天子儀仗——想當又不敢當,不當又不甘心。

曹丕哪敢多言?父子亦屬君臣,凡事太熱衷反而招忌,此種關係實是微妙。曹操雙目低垂,似乎在思考自己離那張龍位究竟有多遠,半晌又道:「眼下有三件大事,一者王業初定,種種朝儀規制未成;再者西征在即,就算不能平定四海,終須兵進蜀中擊敗劉備,有七成把握或許還可一試……」不知不覺間他把要求放低了,原先定要天下統一再稱帝,現在卻說七成把握也可一試。但他能原諒自己,天下人能原諒嗎?每有冊封三讓而後受之,說了多少忠於漢室的話,若稱帝豈不是扇自己耳光?每當想到這些,曹操都如芒刺在背。

「那第三件大事?」曹丕小聲追問道。

曹操不語——或許第三件事比前兩件更要緊,就是他日漸蒼老的身軀。他多希望康復,想盡辦法求醫問葯,只求以雄健的姿態出現在子民面前。可是太難了,無論李璫之那等名醫還是郄儉等方士,誰都無法讓他健康,頭暈麻痹反而越來越重,難道有生之年只能拖著這副病體?他不甘心!

曹丕見父親又陷入沉思,也不敢多問,隔了半天才聽父親道:「不談這些。多日未到連營,咱們去看看吧。若軍心無礙儘早北歸,時不我待啊。」曹丕領命,親自準備車仗——這半年他時時守在父親身邊,雖知父親思路清楚、統軍無礙,但也覺父親的心已經蒼老,對許多事的看法也變得莫名其妙,勸是勸不了的,順其自然吧。

車仗安排妥,又候了好一會兒,等曹操灌下一碗茯苓湯才出營。曹丕似是恐父親寂寞,將母親也請出來,君妃共乘一車——卞氏隨軍已不知是第幾次了,如今是白頭老嫗,更沒什麼避諱。曹丕還把曹叡也弄到車上,讓他哄老夫妻高興,自己則騎著高頭大馬在前面引路,許褚、韓浩、孔桂、陳禕等隨侍。

三里地眨眼便到,不過曹操終是恐懼瘟疫,只命車駕停於營外,叫諸將出來相見。軍師華歆稟奏:「數日來又有百餘士卒病亡,重病者七千,現已盡數屯於後營。其他各部染病者也甚多,至少還要休整半月才可班師。」華歆本無運籌決勝之才,只長於政務,用他充軍師不過是借其名。

聽說還要等半月,曹操甚為不快,卻無可奈何,只得揮退眾將,驅車又往江邊巡視。但見春水上漲,微風陣陣波光粼粼,兩岸盛開著不知名的野花,顯得格外恬靜。己方沿江崗哨已沒多少人,只留零星幾個兵瞭望;江東水軍大多也已退去,幾艘赤馬游弋江中,岸上卻還有不少營盤,旌旗矛戈在陽光下閃著金光。曹軍不退他們也不敢退,還是頗有戒心。

曹操感慨不已——長江,長江!一輩子無法逾越的天塹!一輩子無法治癒的傷!若無此泱泱恨水,天下是否早姓曹了?秦皇高祖歷代開國之君,你們可曾想到,你們不放在眼裡的江南蠻荒之地後世竟成了足以自立的半壁河山?赤壁鏖兵,慘敗周瑜之手;屢戰無功,四越巢湖而不成。孫權小兒真當世英雄也!今日一別不知何年何月再與此兒爭鋒,或許這輩子再沒機會了吧……

「大王。」卞氏似乎瞧出他心有傷感,輕輕拍他膝蓋,笑著指道,「看那邊。」

曹操轉臉望去,遠處一幫年輕官員正簇擁著曹丕有說有笑——有劉劭、傅方、胡修、李覃、棧潛、王觀等新辟的掾屬,荀緯、王象、繆襲、桓范、應璩、董巴等後進文士及牛金、諸葛虔、戴陵、文欽、常雕、王雙等將校。這幫年輕人機靈得很,知道那是未來的主子,都爭相逢迎。

孔子有雲「焉知來者之不如今也」,舊人老去新人來,何愁後繼無人?曹丕與這幫人侃天論地相談甚歡,還真有些新朝君臣的氣象。曹操見了竟不禁生出幾分妒意,陰陽怪氣道:「看來我真老了,他們都去侍奉子桓,竟不把寡人放在眼裡。」

曹叡跪在車後,時而給祖父捶捶背,時而給祖母揉揉肩,卞氏攥住他小手笑道:「你呀是不倒翁帶鬍子,跟個小大人似的。別窩在車上,去玩吧。」前些日子開戰,曹叡一直窩在軍帳,好不容易停戰,又侍奉祖父、祖母;畢竟孩子天性,聽說允許他玩,瘋了般躍下車,蹦蹦跳跳奔江邊去了。

「小祖宗,您可別摔著!」孔桂侍立車後,見曹叡跑遠,忙不迭跳下馬跟著跑去——巴結老子已無濟於事,巴結兒子人家又不買賬,乾脆巴結孫子吧!

見曹叡跑遠,卞氏才道:「你怎麼當著孫子說這話?大夥對子桓恭敬不是美事么?若誰都不拿他當回事,他如何當太子?」

「倒也是。這幫兒子沒一個省油的燈,植兒、彰兒也罷了,前日彪兒來信,寫了好幾車問安之言,最後才說實話,竟問太子要立誰!我沒客氣,直接在原信底下給他寫上,你等都封侯,唯五官將不侯,你說太子是誰?唉……費這麼多心思才定子桓為太子,我豈能再猜忌他?」曹操雖這麼說,心裡卻仍舊酸溜溜——雖說父子至親,但至高權位只一個,被人分享總覺不快,「以前我常問你,你這三個兒子誰最好,你卻躲著我不說,現在可以明言了吧?」

卞氏一笑:「我躲著你,你何嘗沒躲著我?都一年多沒到我那裡過夜了。依我說嘛……老大可信賴,老三最可愛,但最親的卻是老二。」

「你……」曹操想說她滑頭,但略一思索覺得夫人所言絲毫不差——曹丕持重務本,城府較深;曹植多才俊逸,心地良善;曹彰是個沒心眼的,直來直去,可尋常父子不就該如此嗎?卞氏並非無主見,可她不能表態,仨兒子都是她養下的,叫她怎麼挑?若不是曹操拿定主意,她依舊只能沉默。

卞氏這幾年已難得與他獨處,趁此機會趕緊進言:「有件事早想跟你提了,又怕你多心。那趙姬與子建之妻甚是要好,陳姬又是趙姬推薦給你的,恐怕她沒少在你眼前提子建的好話吧?」放在一年前,這話卞氏不能說,一來曹植尚得寵,二來陳姬生了小王子曹幹,極受寵,未滿周歲就封了侯。那會兒卞氏要說她們干預立嗣,八成曹操還以為她喝乾醋呢!

「嗯。」曹操似乎不願提這事,只隨口應了一聲。

「如今老大要當太子,也該管教管教她們。」

「嗯。」

「你一個大男人若不好意思說,我去管束她們……」

曹操不待她說完便打斷了:「你當寡人是瞎子?此事我自有理會,你別管!」老夫妻間剛有的一點兒溫存又蕩然無存,曹操又變回平日唯我獨尊的跋扈姿態。卞氏不敢再說,只輕嘆一聲,獃獃陪著她這位蠻橫一輩子的倔老伴。

不多時又聞馬蹄聲響,夏侯惇去而復返。曹操見他神情便知有異:「出了何事?」

夏侯惇來不及下馬,稟道:「司馬使君病故了。」

「唉!又走一個。」曹操一臉無奈。

兗州刺史司馬朗本來不是隨軍成員,因曹操落腳譙縣想順便問問各地政務,才把臨近幾州刺史調來。司馬朗既來之則安之,索性隨軍聽用,兼領軍糧之事。月前瘟疫大盛軍心不寧,司馬朗為了幫曹操穩固人心,四處巡營,送醫送葯探問病情,不想因此感染傷寒,曹操派多名軍醫救治,卻不見好轉,強撐了一個月,如今還是去了。

走的人太多,曹操早有些麻木了,只怔怔問:「他留下什麼遺言沒有?」

夏侯惇很感慨:「他說蒙國厚恩督司萬里,功業未就遭此疫癘,有負之王之恩。身沒之後,布衣幅巾輕斂薄葬,天下未寧大王尚儉,不可有違上意長奢華之風。」

「至死不忘寡人之恩……」曹操沒有嘆息,沒有眼淚,只有一種無法言喻的惆悵——四十年前舉孝廉求到司馬防頭上,由此開始曹家與司馬家的恩恩怨怨。當初以司馬防之子為官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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