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章 日落瀛台,光緒之死

光緒三十四年漢歷十月二十日的黎明,天還沒亮,紫禁城內的總管太監李蓮英早早便醒了過來,在床上翻來覆去,睡意全無。

事實上,在過去的半個月里,因為心緒過於煩躁,李蓮英每天都是很晚才睡,很早便起,幾乎從沒睡過一個好覺。

一切的心煩意亂,都源自於半個月前的那次會面。

十月初五那天,借著替慈禧操辦七十三歲大壽慶典的機會,李蓮英出了一趟皇城。

他換了一身便裝,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獨自前往袁世凱的府邸。

袁世凱很早就托宮內太監之手,送過密函給李蓮英,邀請李蓮英出宮一會。

但李蓮英生性謹慎,深知太監私自出宮會見朝中大臣,尤其是手握兵權的漢族大臣意味著什麼,因此一直沒有給予答覆。

後來李蓮英又接連收到了幾封密函,雖然沒有落款署名,但信紙裁剪成圓形,很顯然是袁世凱送來的。幾封密函無一例外都說設下了宴席,邀請李蓮英出宮一聚。李蓮英看完一封便燒毀一封,依舊不作答覆。

太監不得干政,是在順治朝便定下的祖制。當年順治帝有感於明末太監干政之荼毒,立下鐵券,嚴禁太監後宮參與軍政,違者即斬,因此清朝兩百餘年間很少出現類似劉瑾、魏忠賢這等擅權專政的大太監。同治年間的大太監安德海算是個例外。安德海專橫跋扈,干預朝政,甚至到了目無皇帝的地步,被時人比作魏忠賢,但沒囂張多久,便落了個斬首伏誅的下場。李蓮英接替安德海上位,有了如此鮮活的前車之鑒,李蓮英終其一生都小心謹慎,只管好生服侍慈禧,做好自己的分內之事,對與自己不相關的事情,盡量不沾上半點關係。正因為如此,他才能在數十年間屹立不倒。如今人到晚年,他可不想在這時候栽個跟頭。

但袁世凱似乎鐵了心要邀請他出宮一會。

又一封密函偷偷送進了宮裡,交到了李蓮英的手中。

之前的幾封密函里,都是各種客套話,大意是仰慕李蓮英已久,希望能在宮外設宴相聚。但這一次送來的密函里,沒有了之前的客套話,只有八個字:「生死攸關,務請赴約。」正是這八個字,讓李蓮英最終改變了主意。

袁世凱是清廷中最具實權的漢族軍政要員,在朝野內外有著呼風喚雨的能力,並且背後有慈禧做靠山,可他卻三番五次送來密函,最後竟然提到了「生死攸關」這個詞。這讓李蓮英意識到了事態的嚴重性。無論袁世凱是為了什麼生死攸關的事相邀,但三番五次相請,必然與他李蓮英有所關聯。因此李蓮英最終改變了主意,決定冒險赴約。

恰逢慈禧的七十三歲大壽臨近,宮中要舉行盛大的慶典,李蓮英作為總管太監,也作為慈禧最為信任的人,操辦大壽慶典的事,他自然要親力親為。藉此機會,李蓮英可以正大光明地出入皇城。他選了十月初五這天,借口出宮辦事,故意在宮外挨到夜間,然後換上便裝,悄悄來到了袁世凱的府邸。

袁世凱之所以三番五次密約李蓮英會面,是因為李蓮英便是索克魯口中那個必須要收買的人。現在宮中每日都有關於慈禧病重的小道消息傳出,滿朝文武皆知慈禧已經病入膏肓,索克魯知道,到了必須要採取行動的時候了。

會面是三個人的會面,除了袁世凱和李蓮英外,索克魯也在場。

袁世凱沒有過多地寒暄,很快便向李蓮英表明了真正的意圖。

李蓮英聽聞之後,當場嚇得面色蒼白,原本端起茶碗準備喝茶的他,頓時手足發僵,碗蓋與碗沿磕磕碰碰,響個不停。

「這個不可,萬萬不可!」李蓮英有些語無倫次。他放下茶碗,顫巍巍地站起,向房門走了幾步,又像想起了什麼似的,回頭說道:「二位大人,今晚就當我沒有來過這裡,我也會忘掉今天發生的所有事情。」說完這話,他轉過身便走。

「大總管請留步。」索克魯叫道。

李蓮英沒有留步,只是沖背後搖了搖手。

「難道大總管就從來沒有想過此事嗎?」

此事,自然是指除掉光緒帝一事。

索克魯的問話,令李蓮英頓住了腳步。

作為慈禧的親信,李蓮英自然想過此事,甚至比袁世凱想得還要早。早在「庚子西狩」的時候,他便考慮過這件事了。

當年戊戌變法失敗後,因為袁世凱的告密,慈禧得知了光緒與維新派「圍園殺後」的密謀,因此慈禧不僅將光緒軟禁了起來,更產生了廢帝的念頭。當時慈禧將端郡王載漪之子溥儁封為了大阿哥,實際上就是立為了皇儲,同時對外宣布光緒病重,為廢帝另立做好了準備。那時李蓮英深知光緒的帝位不保,因此對軟禁起來的光緒沒有給過好臉色。誰知各國公使干預此事,拒不承認溥儁的大阿哥身份,甚至要「勒令太后歸政」。慈禧惱羞成怒,密令放義和團入京,利用義和團攻打各國使館,由此引來八國聯軍入侵,最終北京城陷落。

正是在這個時候,李蓮英的想法發生了急劇的轉變。

李蓮英知道,有了洋人的干涉,甚至連北京城都被攻陷了,慈禧要想保住自己的權位甚至是性命,就必須討好洋人,因此決不敢再廢掉光緒的帝位。當時慈禧已經年過六十,保不準哪天便撒手而去,到時候光緒重新執政,必定清算舊賬,李蓮英作為慈禧的親信,必然首當其衝。因此在「庚子西狩」的路途中,李蓮英對光緒的態度突然好轉,背著慈禧對光緒偷偷加以照顧。當時慈禧恨極了光緒,卻又迫於來自西方列強的壓力,不敢把光緒怎麼樣,因此便在吃穿住行等方面加以刁難,總把最差的留給光緒。逃至保定府時,慈禧睡覺的地方被褥鋪陳華美,光緒睡覺的地方卻十分凄慘,李蓮英侍候慈禧睡下後過來探望,見光緒在燈前枯坐,一問才知光緒沒有被褥,夜裡太過寒涼,根本無法睡覺,隨行的王公貴族和文武大臣知道這是慈禧的意思,都不敢對光緒示好。李蓮英當即跪下,抱著光緒的腿痛哭道:「奴才罪該萬死!」並急忙把自己的被褥抱來讓光緒使用。在吃的方面,慈禧吩咐送給光緒的食物,不是餿的便是剩的,光緒無法下咽,也是李蓮英一路上偷偷給光緒塞肉餅等食物充饑。為表示感謝,光緒偷偷賜給李蓮英一個跟頭褡褳,即一種系在腰間的荷包,背面有光緒親筆寫下的「李蓮英」三個字。這個跟頭褡褳,李蓮英此後一直掛在腰間。辛丑迴鑾後,李蓮英以監視光緒為由,主動向慈禧申請照料光緒的飲食起居。他雖不敢明目張胆地對光緒好,但由他派去侍奉光緒的十幾個太監中,刻意挑了一個叫王商的太監,這個太監一直對光緒格外忠心,李蓮英是知道的,王商對光緒偷偷照顧,李蓮英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當沒有看見。李蓮英偶爾還會親自給光緒送飯送葯,閑聊一些宮內宮外的新鮮事,為光緒解悶,以示對光緒的忠心。

面對相似的情況,袁世凱的選擇,卻恰恰相反。他不像李蓮英那般身在宮中,有接近光緒討好光緒的機會,因此擺在他面前的唯一道路,就是想辦法除掉光緒,以絕後患。三年前他就試圖這麼做,只是沒有成功而已。

李蓮英希望通過對光緒暗中照顧,能修補二人之間的關係,只盼光緒重新執政後,追究他的過錯時可以從輕發落。他的這種心思,索克魯是非常清楚的。

索克魯說道:「大總管真的以為,一個做了十年囚徒、忍受了十年折磨的皇帝,重掌大權後,會因為曾經的一些小恩小惠,就放過死敵的親信嗎?」

都說上意難測,對於光緒的真實想法,李蓮英也猜不準,但至少這幾年光緒對他的態度很是不錯,所以要他甘冒大險對光緒下手,他實在做不到。

「我如今一大把年紀了,」李蓮英說道,「你們何苦一定要找上我呢?」

「大總管不用做什麼為難之事,」索克魯說道,「你只需在老佛爺跟前講一句話即可。」

「什麼話?」李蓮英問道。

索克魯道:「依我看來,老佛爺病危之際,一定會讓你去探視皇上的情況。你回稟之時,就說你提到老佛爺病重的情況時,皇上的臉上露出了喜色。」

索克魯了解慈禧是怎樣的性格,慈禧如果自覺命不久矣,一定會考慮如何處置光緒,她必然會派最值得信賴的李蓮英前去探視光緒,如果光緒在得知慈禧病重時表現得十分關心,慈禧或許會放光緒一馬,但如果光緒表露出絲毫的歡喜之意,慈禧深藏心底的仇怨必定翻湧而起,一定會趕在自己歸天之前將光緒除掉,以免她死後光緒重掌大權,秋後算賬,讓她死後也不得安息。

光緒怎麼表現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傳話的李蓮英怎麼說。在深宮之中,李蓮英服侍慈禧數十年,不僅是慈禧的親信,也算得上是慈禧唯一的朋友,如果李蓮英替光緒說好話,慈禧說不定真就放了光緒,但如果李蓮英照索克魯說的這麼做,在慈禧的耳邊吹上一口歪風,光緒就必死無疑。這就是索克魯對袁世凱說的,往慈禧漸弱的心火上所澆的那一丁點油。

索克魯的這招借刀殺人計毒辣至極,如果真照這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