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通學堂養傷期間,胡客在紹興府境內製造了五起刺殺案,先後刺殺了六人。
這六個人雖然非富即貴,但只是地方上的小人物,所以一開始有人被刺殺時,鬧出的動靜只局限於一府一縣,並沒有引起太多人的關注。
但量變引起質變,當一年內連續發生五起刺殺案,前後共有六個人被刺身亡後,事情就變得不容小視了。越來越多的人開始討論這些接踵而至的刺殺案,各種繪聲繪色的描述越傳越遠,五起刺殺案造成的影響不再局限於紹興府,甚至通過各地報紙的爭相報道而傳播到了省外。
這正是胡客想看到的。
胡客想弄清楚自己和雷山到底有沒有關係,就必須找到胡啟立。但四海之大,如何才能找到一個人呢?
胡客想到的方法,是將胡啟立引來。
製造這五起刺殺案,胡客既是為了以實戰來加快身體的恢複,同時也是為了製造輿論影響,吸引胡啟立的注意。他知道,在這一年多的時間裡,胡啟立肯定一直在尋找他。只要聽說了這些刺殺案的細節,以胡啟立的嗅覺,一定會懷疑到胡客的身上,進而尋找到紹興府來。
胡客的猜想是對的,自從他逃離田家宅院後,胡啟立一直在尋找他。
但大通學堂實在隱秘,不僅官府沒有察覺,連胡啟立和六個死士也沒有找到這裡來。胡啟立本以為胡客多半去了某個偏僻的地方躲藏起來養傷,哪想到胡客竟然還留在浙江省境內,而且是在紹興城的鬧市裡。大隱隱於市,誠然如此。
紹興府的五起刺殺案,最終引起了胡啟立的注意,並懷疑到了胡客的身上。他猜到胡客是故意這麼做的,目的就是為了引他現身,由此推想,胡客肯定已經完全恢複了健康。一個完全恢複的胡客,即便胡啟立手下的六個死士聯起手來,恐怕也不是對手。
但胡啟立自有良策。
胡啟立將睚、眥、沉魚、飛蝗、餘毒和廉機子等六個死士一齊派往紹興府,四處尋找胡客的蹤跡。
大通學堂出事的前一晚,十二死士中的沉魚和飛蝗,終於找來了大通學堂。
當晚,秋瑾在接到徐錫麟出事的消息後,召集學堂內所有師生到禮堂議事。當人群朝禮堂跑過去後,沉魚和飛蝗恰在這時悄悄逾牆而入,弓彎著腰,溜向西側的平屋。
兩人在白天里已經打聽到,大通學堂內寄住了一男一女,就住在西屋,已經住了一年多的時間。人數吻合,性別吻合,時間吻合,沉魚和飛蝗不禁猜想,寄住在大通學堂西屋的這對男女,很可能就是他們苦尋了一年半的目標。
但胡客是刺客道兵門一等一的青者,十二死士中最厲害的屠夫都不是對手,沉魚和飛蝗自然心生忌憚,所以不敢在大白天里貿然入內,挨到了深夜,才悄悄入內查探。
西側的平屋裡燃著一盞油燈,沉魚和飛蝗靠近窗戶,從窗縫偷望屋內的情況。
兩人看到了罩著蚊帳的卧床,但是蚊帳的紗布太厚,又離油燈過遠,是以只隱約看到床上躺的有人,卻看不到容貌。
沉魚和飛蝗交換了一下眼神,離開了窗戶,溜到屋門外。沉魚掏出薄扁的匕首,插入門縫,悄無聲息地切斷了門閂,將門推開了一道縫隙。
風隨門動,桌上的油燈晃了幾下。
沉魚和飛蝗靜候了片刻,見屋內沒有動靜,於是一前一後溜門而入,俯身弓行,如泥鰍一般,溜到了卧床邊,整個過程沒有弄出半點聲響。
沉魚伸手抓住了蚊帳的底角,飛蝗則探手入懷,摸出兩枚飛蝗鏢,夾在指間,並把全身力氣集中在手腕上。
又一次交換眼神後,沉魚猛地撩起蚊帳,飛蝗的手迅速地甩了出去。
但他的手只甩出一半,便猛地收住。因為他已看清,躺在床上熟睡的一男一女,並非胡客和姻嬋,而是兩個從沒見過的陌生人。
目標有誤,來錯了地方,兩人的臉上同時閃過一絲失望的神色。
沉魚比划了三根手指,這是撤退的手勢。
悄無聲息地溜出平屋後,兩人溜到圍牆下,翻牆出了大通學堂。
就在這時,一道黑影猶如鬼魅般從旁邊的暗處現身,緊跟在沉魚和飛蝗的後面,悄無聲息地逾牆而出。另有一道黑影朝平屋奔來,快步走入屋內,卻是姻嬋。姻嬋撩起蚊帳,沖床上說道:「可以了。」
假寐的一男一女睜開眼睛,相繼下了床。
「那我們去禮堂了。」這對男女是學堂的學生,之前本要趕去禮堂議事,但應了胡客和姻嬋的要求來此假睡片刻,並被告知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不能睜開眼睛。兩人顯然不知道,就在片刻之前,他們已去鬼門關走了一回,如果不是飛蝗臨時收手,兩人此時已是地府冤魂了。
這對學生走後,姻嬋也走出了平屋。
她從後門出了大通學堂。
胡客已經追蹤沉魚和飛蝗而去,現在姻嬋也要做她該做的事了。
離開大通學堂後,沉魚和飛蝗沒有做任何停留,走街串巷出了紹興城。
出城後,兩人沒有急著離開,而是鑽進了環城河邊的小樹林里。
在樹林深處,十二死士中的餘毒,已經等候了小半個時辰。
聽到腳步聲響,盤坐在地的餘毒沒有回頭,只問出了兩個字:「怎樣?」
「還是老樣子,沒有任何發現。」飛蝗應道,「你這麼早等在這裡,恐怕西南方也沒什麼發現吧。」
餘毒默然不答,如一尊佛像般盤坐不動。
簡短的對話後,三人就此不發一言,或坐或立,等在夜色下的樹林之中。
不多久,負責搜尋紹興城東北方的睚和眥趕來匯合。兩人搖了搖頭,表示沒有任何發現。
如此一來,就只剩下搜尋東南方的廉機子了。
令五個人略感奇怪的是,半個時辰過去了,廉機子沒有出現,一個時辰過去了,廉機子還是沒有來,一直到兩個時辰過去,天空漸露曙光時,廉機子仍然不見蹤影。
「這廝平時腿腳麻利,今天怎麼跟個老太婆似的。」飛蝗調侃道。
飛蝗臉上掛著笑容,其實心裡和其他四個人一樣清楚,約定的時間快到了,廉機子還沒有出現,十有八九是在紹興城內出了事。
「我之前好像聽到了竹鸚鵡的聲音,不知道你們聽見沒有?」飛蝗問,「廉機子多半是捅了婁子,我們好歹是一起來的,要不要回去找一找?」
其他四人沒有任何反應。
飛蝗吃了個閉門羹,心頭堵了口氣,說道:「你們怎麼都成了啞巴?」說完這話,他忽然嘿嘿一笑,「我倒忘了,我們這裡的確有一個啞巴。」言語之間,有意無意地朝眥瞟了一眼。
眥的臉色頓時沉了下來。睚盯住飛蝗,目光中透露出了敵意。
飛蝗視而不見,繼續問道:「到底要不要進城找找?你們倒是吭一聲啊。」
「生死有命,沒什麼好找的。」睚開口了,嗓音很冷,眼睛仍舊盯著飛蝗。
「你這是什麼話?」飛蝗不悅道,「大家相識十多年,多多少少有些情義,你不想進城找廉機子也就罷了,何必說出這等不中聽的話?」
「誰與你有情義?」睚橫了飛蝗一眼。
「屠夫死了,你睚眥二人成了十二死士中最厲害的人物,想不到地位變高了,就開始目中無人起來,瞧不起我等了。」飛蝗將雙手環抱在胸前,哼了一聲,冷嘲熱諷地說道,「當初不知道是誰跟丟了胡客,連累大伙兒多跑了一年半載的路。」
在金庭鎮被半途殺出的平陽黨阻攔,以至於最終跟丟了胡客和姻嬋,一直是睚和眥心頭的一大恨事,此時被飛蝗拿出來當面譏諷,兩人不禁心裡發怒,手腕同時一翻,各自亮出了短柄彎刀。
「那你來試試!」睚不客氣地說道。
飛蝗連忙擺手:「那可不敢!把你們的刀子收起來吧。你們二人何等厲害,我怎麼可能是對手?」嘿嘿笑了幾聲,又用譏諷的口氣說道,「再說了,睚眥向來不分家,走到哪裡都是兩人聯手,眼下就算屠夫活過來,雙拳斗四手,怕也過不去。」
睚和眥頓時大怒,向飛蝗踏出一步,若非同為十二死士,按兩人的性子,絕不可能隱忍到現在。
飛蝗剛才還在嘿嘿地冷笑,這時忽然間腰一挺,離開了斜靠的樹,望向睚和眥的身後。
一陣馬蹄聲在睚眥的背後響起。這陣馬蹄聲來得很快,轉眼間,一騎馬出現在林中小道上,勒停在五人的身前。馬上的騎者一身布衣,背著晨光,臉色灰暗。
「老主子!」飛蝗脫口叫道。
五個人頓時肅然而立,神情恭敬無比。飛蝗沒有了冷嘲熱諷的神情,睚和眥同時收回了見光的兵刃,連盤坐了兩個時辰之久的餘毒也急忙站了起來。樹林里鴉雀無聲,五個人都在等著老主子發話。
來人正是胡啟立。
胡啟立翻身下馬,掃視五人,問道:「廉機子呢?」
「還沒回來。」沉魚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