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24、跳來跳去的女人

奧莉加·伊凡諾夫娜所有的朋友和熟人都出席了她的婚禮。

「你們瞧瞧:他是不是有點意思?」她對朋友們說,朝丈夫那邊點一下頭,似乎想解釋一下,她為什麼嫁給了這麼一個普普通通、極為尋常、毫無出眾之處的人。

她的丈夫奧西普·斯捷潘內奇·戴莫夫是一名醫生,九品文官。他在兩家醫院裡做事:在一家醫院裡任編外主治醫師,在另一家醫院當解剖師。每天早上從九點到中午,他給門診病人看病,查病房,午後乘公共馬車趕到另一家醫院,解剖病人屍體。他也私人行醫,不過收入很少,一年五百來盧布。僅此而已。此外,關於他還有什麼好說的呢?然而,奧莉加·伊凡諾夫娜和她的朋友熟人卻個個不同凡響。他們每一位都各有所長,小有名氣。有的已經成名,是公認的專家名流,有的雖說還沒有出名,但卻有著光輝燦爛的前程,有一位劇院演員,早已是公認的偉大天才,他優雅、聰明、為人謙虛,還是一位出色的朗誦家,他教奧莉加·伊凡諾夫娜朗誦。有一位歌劇院的歌唱家,一個好心腸的胖子,經常嘆著氣說服奧莉加·伊凡諾夫娜:她是在毀掉自己,如果她不懶散,能管束自己,那她肯定能成為一名出色的歌唱家。其次有好幾名畫家。為首的是擅長風俗畫、動物畫和風景畫的里亞博夫斯基,一個相貌英俊的淺發青年,二十四五歲,幾次畫展都獲得成功,最近畫的一幅畫就買了五百盧布。他為奧莉加·伊凡諾夫娜修改畫稿,並說她有朝一日很可能有所成就。另外還有一位大提琴手,他的樂器嗚咽有聲,像人在哭。他老實承認,在他認識的所有女人中間,能為他伴奏的只有奧莉加·伊凡諾夫娜一人。另外還有一位作家,年紀很輕,但已經名聲在外,他寫過不少中篇小說、劇本和短篇小說。此外還有誰呢?哦,還有瓦西里·瓦西里伊奇,貴族,地主,業餘的插圖畫家,刊頭卷尾的小花飾設計者,酷愛古老的俄羅斯文體、壯士歌和民謠,在紙上、瓷器上和熏黑的盤子上,他能創造出真正的奇蹟。這伙自由自在的演藝人員,命運的寵兒,雖說一個個彬彬有禮,態度謙和,但也只有在生病的時候才會想起醫生的存在。戴莫夫這個姓氏在他們聽來跟西多羅夫和塔拉索夫毫無區別。在這夥人中間,戴莫夫顯得陌生、多餘、矮小,儘管他身材高大,肩膀很寬。看上去他好像穿著別人的禮服,留著店夥計的鬍子。不過話說回來,如果他真是作家或藝術家,那麼別人就會說,他那部鬍子使人聯想到左拉 。

那位演員對奧莉加·伊凡諾夫娜說,她穿上這身漂亮的婚紗,再配上亞麻色的頭髮,真像一棵春天裡開滿嬌嫩的白花、婀娜多姿的櫻桃樹。

「不,您聽我說,」奧莉加·伊凡諾夫娜對他說,挽住他的胳膊,「這件事是怎麼發生的?您聽著,聽著……我得告訴您:我爸爸同戴莫夫在一家醫院裡做事。有一回可憐的爸爸病了,戴莫夫日日夜夜守在他的病床前。多麼了不起的自我犧牲啊!你們都聽我說,里亞博夫斯基……還有您,作家,你們都聽著,這很有意思哩,你們都靠近一點。多麼了不起的自我犧牲,多麼真誠的關心!我也一連幾夜沒有睡覺,守著爸爸,突然間,了不得,姑娘征服了小夥子的心!我的戴莫夫神魂顛倒地墮人情網。真的,命運往往是這麼離奇!爸爸死後,他常來看我,有時兩人在街上相遇,有那麼一天晚上,突然間冷不防他向我求婚了……簡直像雪山壓頂……我哭了一個通宵,我自己也昏頭昏腦地墮人情網。現在,你們瞧,我成了他的妻子。是不是他有點意思;強壯,有力,像熊一樣?此刻,他的臉有四分之三對著我們,光線不好。等他轉過身來,你們瞧他的腦門。里亞博夫斯基,您得說說這腦門怎麼樣?戴莫夫,我們正說你呢!」她叫大夫,「你過來,把你誠實的手伸給里亞博夫斯基……這就對了。你們做個朋友吧。」

戴莫夫溫和地、憨厚地微笑著,向里亞博夫斯基伸出手去,說:「幸會幸會。當年我有個同班畢業的同學也姓里亞博夫斯基。他不會是您的親戚吧?」

當年,奧莉加·伊凡諾夫娜二十二歲,戴莫夫三十一歲。婚後,他們的日子過得很不錯。奧莉加·伊凡諾夫娜在客廳的四面牆上桂滿了自己的和別人的畫稿,有的鑲進畫框,有的沒有畫框。她在鋼琴和傢具之間布置了一個漂亮而熱鬧的牆角,用的無非是中國小花傘,畫架,五顏六色的小布條,匕首,半身雕像和照片……在餐室,她用粗拙的民間木版畫襖糊牆壁,掛上樹皮鞋和鐮刀,屋角放一把長柄大鐮刀和摟草的耙子,這麼一來,餐室里就充滿了俄羅斯的鄉趣。在卧室,她把天花板和四面牆上釘上黑絨布,好讓它更像山間岩穴,在兩張床的上方掛一盞威尼斯燈籠,在門旁還立著一個手執斧鎖 的泥塑。大家認為,這對年輕夫婦有一個十分可愛的小巢。

每天早上,奧莉加·伊凡諾夫娜要到十一點才起床,之後她彈鋼琴,要是有太陽,就畫油畫。隨後,到十二點多鐘,她就坐車去找她的女裁縫。因為她和戴莫夫的錢不很多,只夠日常開銷,所以為了經常有新衣服可穿,並以此引人注目,她和她的女裁縫不得不挖空心思。她們經常把舊衣服染過,加上一些不值錢的零頭透花紗、花邊、長毛絨和絲綢,就能創造出奇蹟來。做出來的東西著實迷人,簡直不能叫衣服,而是夢幻。從女裁縫家裡出來,奧莉加·伊凡諾夫娜就乘車去拜訪某位熟悉的女演員,一來好打聽一些劇院新聞,二來順便弄幾張新劇首場演出或紀念性義演的戲票。從女演員家出來,她還得坐車去某位畫家的畫室,或者參觀某個畫展,然後再去拜訪某位名流——邀請他來家作客,或者回拜,或者只是同他聊聊天。她到處受到愉快而友好的歡迎,大家都誇她漂亮,可愛,是個少有的女人……那些她稱之為名流和偉人的人也都把她當作自家人看待,當作他們的同行。這些人眾口一詞地向她預言:憑她多方面的天賦、情趣和聰明,只要她不分散精力,將來一定大有成就。她唱歌,彈鋼琴,畫油畫,雕塑,參加業餘演出,所有這些她都不是馬虎從事,而是幹得十分有才氣。不論扎個彩燈,還是梳妝打扮,哪怕只給人系條領帶,她都做得特別藝術、雅緻、招人喜歡。不過,有一方面她的才能表現得最為突出,那就是,她善於很快結識名流,很快跟他們搞熟。只要有人稍稍出了點名氣,引起人們的議論,她就立即去拜訪他,當天跟他交上朋友,並請他到家裡來做客。每結交一個新的名人對她來說都是真正的喜慶。她崇拜名人,為他們驕傲,每天夜裡都夢見他們。她如饑似渴地尋找名人,而且她的這種渴望永遠得不到滿足。舊的名人消失了,被人遺忘,又有新的名人取代他們。不過,就是對這些新的名人她也很快看慣了,或者失望了,於是又開始急切地尋找新的名人,新的偉人,找到了又找。這是為什麼呢?

下午四點多鐘她和丈夫一塊兒在家吃午飯。他的樸實、理智和善良讓她感動得忘乎所以。她時不時跳起來,衝動地抱住他的頭,連連吻他。

「你呀,戴莫夫,是個聰明而又高尚的人,」她說,「只是你有一個很大的缺點。你對藝術根本不感興趣,你否認音樂和繪畫。」

「我不了解它們,」他溫和地說,「我一輩子搞的是自然科學和醫學,所以我沒有時間再去關心各門藝術。」

「這是很可怕的,戴莫夫!」

「那為什麼?你的那些熟人不懂自然科學和醫學,可是你並沒有因此而責備他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專長嘛。我不懂風景畫和歌劇,但我這樣想:既然有一批聰明人為它們獻出了畢生的精力,而另一些聰明人願意為它們花費大筆的錢,那麼可見它們是有用的。」

「來,讓我握握你那誠實的手!」

午飯後,奧莉加·伊凡諾夫娜又出門訪友,然後上劇院看戲,或者去聽音樂會,過了午夜才回到家。天天如此。

每逢星期三,她家總有晚會。在這些晚會上,女主人和客人們不玩牌,不跳舞,他們的娛樂是各種藝術活動。話劇演員朗誦,歌劇演員唱歌,畫家們在紀念冊上繪畫(這種紀念冊奧莉加·伊凡諾夫娜多的是),大提琴手演奏,女主人本人也繪畫,也雕塑,也唱歌,也伴奏。在朗誦、演奏和唱歌的中間,他們談論文學、戲劇和繪畫,而且常常爭論起來。晚會上沒有女賓,因為奧莉加·伊凡諾夫娜認為,除了女演員和她的女裁縫,其餘的女人都無聊而庸俗。每次晚會都免不了這種場面:門鈴聲一響,女主人便猛地一驚,隨即臉上露出得意的神色,說:「這是他!」這個「他」指的是一位應邀來訪的新的名人。戴莫夫是不在客廳里的,而且准也想不起他的存在。但是一到十一點半,通往餐室的門打開了,戴莫夫帶著他善良溫和的微笑出現在門口,他搓著手說:「請吧,諸位先生,請吃點東西。」

大家進了餐室,每一回看見餐桌上擺的老是那幾樣東西:一盤牡蠣,一塊火腿或者小牛肉,沙丁魚罐頭,乳酪,魚子醬,蘑菇,一瓶伏特加和兩瓶葡萄酒。

「我親愛的管家 ,」奧莉加·伊凡諾夫娜說,高興得輕輕擊起掌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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