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20、農民

莫斯科一家旅館「斯拉夫商場」的一名跑堂尼古拉·奇基利傑耶夫得病了。他的下肢麻木,行走困難,結果有一天,他在過道里絆了一下,連同托盤上的火腿燒豌豆一起摔倒了。他只得辭去職務。他去求醫,花光了自己和妻子的積蓄,已經難以維持生計,再說沒有事做實在無聊,於是他拿定主意不如回到鄉下老家去。在家裡不只養病方便些,生活費用也會省得多。難怪俗話說:「在家千日好,出門一時難」呢。

他們是在傍晚時分回到故鄉茹科沃村的。在他兒時的記憶中,自己的家總是那麼明亮、舒適、方便,可是現在,當他跨進家門,他簡直嚇了一跳:木屋裡又暗又擠又臟。跟他一道回來的妻子奧莉加和女兒薩莎望著爐子驚呆了:爐子大得幾乎佔去半間屋,讓煤煙和蒼蠅弄得黑糊糊的。有多少蒼蠅啊!爐子歪了,四壁的原木傾斜了,看上去小木屋隨時都會塌下來。在前面牆角放聖像的地方,旁邊貼滿了瓶子上的商標和剪下來的報紙——這些權當畫片。窮啊,窮啊!大人都不在家,都去收割莊稼了。爐台上坐著一個六八歲的小姑娘,淡黃頭髮,沒有梳洗,表情冷淡。她甚至沒有瞧一眼進來的人。爐台下一隻白貓在爐叉上蹭背。

「咪咪,咪咪」薩莎喚它,「咪咪!」

「我們家的貓聽不見,」小姑娘說,「它聾了。」

「怎麼會呢?」

「就是聾了。挨打了。」

尼古拉和奧莉加看一眼就明白這裡的生活怎麼樣,但誰也沒有向對方說出來。他們默默地放下包裹,又默默地走到街上。他們的房子是村頭第三家,看樣子是最窮困、最破舊的了。第二家也好不了多少,可是盡頭的一家卻有鐵皮屋頂,窗子上掛著窗帘。這所孤零零的房子沒有圍牆,那是一家小飯館。所有的農舍排成一行,整個小村安然寂靜,各家院子里的柳樹、接骨木和花椒樹都探出牆來,景緻煞是好看。

在農家的宅旁地之後,一道陡峭的土坡通向河邊,坡上這兒那兒的粘土裡露出一塊塊大石頭。在這些石頭和陶工挖出的土坑之間,有一些彎彎曲曲的小道,成堆的陶器碎片,有褐色的,有紅色的,遺留在那裡。山坡下面是一片廣闊而平整的綠油油的草場。草場已經割過,此刻只有農家的牲畜在遊盪。那條河離村有一俄里遠,河水在綠樹成蔭的美麗的河岸間婉蜒而去。河那邊又是很大一片草場,草場上有牲畜,成排成排的白鵝。草場過去,跟河的這邊一樣,一道陡坡爬到山上。山頂上有個村子和一座五個圓頂的教堂,再遠一點是地主的莊園。

「你們這地方真好!」奧莉加說,對著教堂畫著十字,「多麼開闊啊,主啊!」

正在這時候,響起了教堂的鐘聲,召喚人們去做徹夜祈禱(這是禮拜天的前夜)。坡下的兩個小姑娘正抬著一桶水,她們回過頭去望著教堂,聽那鐘聲。

「這會兒『斯拉夫商場』正好開飯……」尼古拉出神地說。

尼古拉和奧莉加坐在陡坡邊上,看著太陽怎樣落山,那金黃的、紫紅的晚霞怎樣映在河裡,映在教堂的窗子上,映在四野的空氣中。空氣柔和、寧靜、說不出的純凈,這在莫斯科是從來沒有的。太陽落山,一群群牛羊陣陣地、嘩嘩地叫著回村來,鵝群也從對岸飛過河來。隨後四下里靜下來,柔和的亮光消失了,昏暗的暮色很快就降落下來。

這時候,尼古拉的父親和母親回家來了,兩位老人身材一般高,同樣消瘦、駝背、掉了牙。兩個女人,兒媳婦瑪麗亞和菲奧克拉,白天在對岸地主家幫工,這時也回家來了。瑪麗亞是哥哥基里亞克的妻子,有六個孩子。菲奧克拉是弟弟傑尼斯的妻子,有兩個孩子,傑尼斯現在在外面當兵。尼古拉走進木房,看到一大家子的人,所有這些大大小小的身子在高板床 上、在搖籃里、在所有的屋角果蠕動,看到老人和女人們怎樣把黑麵包泡在水裡,狼吞虎咽地吃下去,這當兒他想到,他,一個有病的人,沒有錢,還拖著一家人,回到老家來是錯了,錯了!

「基里亞克哥哥在哪兒?」大家打過招呼後他問道。

「他在一個商人家裡當看守人,」父親回答,「守林子。他是個不錯的庄稼人,就是酒灌得大多。」

「不掙錢的人!」老太婆抱怨說,「我們家的漢子都命苦,從不拿東西回家,反倒從家裡往外拿。基里亞克酗酒,老頭子呢,用不著隱瞞,也認得上小酒館的路。惹得聖母娘娘生氣啦。」

因為來了客人才燒起了茶炊。茶水裡有一股魚腥味。灰色的糖塊是咬過剩下的;麵包上,碗碟上,有不少蟑螂爬來爬去。這種茶叫人喝不下去,談話也叫人不痛快——談來談去,不是窮就是病。可是大家還沒喝完一杯茶,忽然從院子里傳來響亮的、拖長的、醉醺醺的喊叫聲。

「瑪…瑪麗…亞!」

「好像基里亞克回來了,」老頭子說,「真是提到誰,誰就到。」

大家不作聲了。不一會兒,喊聲又響起來,粗聲粗氣,拖得很長,像從地底下發出來的:「瑪…瑪麗…亞!」

大兒媳瑪麗亞,臉色煞白,直往爐子邊靠。這個寬肩膀、壯實、難看的女人一臉驚嚇的神色,讓人看了有點奇怪。她的女兒,那個坐在爐台上的小姑娘,一直表情冷淡,這時突然大聲哭起來。

「你哭什麼,討厭鬼?」菲奧克拉喝斥她,她是個漂亮女人,身子也壯實,肩膀很寬,「別怕,他又不會把你打死!」

從老人口裡尼古拉得知,瑪麗亞害怕跟基里亞克一塊兒住在林子里,因為每當他喝醉了酒,回來就找她鬧事,毫不留情地毒打她。

「瑪…瑪麗…亞!」喊聲到了房門口。

「看在基督份上,救救我,親人們,」瑪麗亞費力地說,她喘著粗氣,就像被人扔進冰水裡一樣,「救救我,親人們哪……」

屋裡所有的孩子都哭起來,薩莎望著他們也哭了。先是一聲醉醺醺的咳嗽,隨後一個身材高大的黑鬍子農民走進屋來。他戴一頂冬天的帽子,所以在昏暗的燈光下看不清他的臉——可是樣子嚇人。他就是基里亞克。他走到妻子跟前,掄起胳膊,一拳頭打在她的臉上。她一聲沒出,被打昏過去,一下子癱在地上,鼻子里立刻流出血來。

「真丟人,丟人,」老頭子嘟噥著爬到了爐台上,「還當著客人的面!造孽呀!」

老太婆默默地坐著,弓腰駝背,在想心事。菲奧克拉搖著搖籃……顯然基里亞克覺得自己能嚇住人,十分得意,便一把抓住瑪麗亞的手,把她拖到門口,為了顯得更凶,就像野獸一樣吼起來。可是這當兒忽然看到有客人在場,就停住了。

「啊,回來了……」他說著,放開了妻子,「親兄弟帶著家眷……」

他對著聖像祈禱一陣,身子搖搖晃晃,使勁睜大那雙發紅的醉眼,接著說,「親兄弟帶著家眷回老家了……這麼說,是從莫斯科來的。不用說,莫斯科是古時候定為國都的城市,是萬城之母……對不起……」

他在茶炊旁的長凳上坐下,喝起茶來。大家默不作聲,只有他就著小茶盅大聲地喝著。他一連喝了十杯,隨後倒在長凳上,立即打起呼嚕來。

大家準備睡覺。尼古拉因為有病,跟父親一起躺在爐台上。薩莎睡在地板上,奧莉加和兩個妯娌去板棚里睡。

「唉,算了,親人兒,」她挨著瑪麗亞在乾草上躺下後說,「眼淚也除不了痛苦!忍一忍就算了。聖書上說:『有人打你的右臉,連左臉也轉過來由他打。』 唉,算了,親人兒!」

後來她曼聲細語地講起莫斯科,講起自己的生活,講她怎樣在帶傢具的公寓里當女僕。

「莫斯科的房子都很大,石砌的,」她說,「教堂很多很多,有四十個教區的教堂哩,親人兒。房子的主人都是老爺,又體面,又有禮貌。」

瑪麗亞說,她別說莫斯科,就連縣城也沒有去過。她不認字,不會禱告,連「我們在天上的父」也不知道。她和奧菲克拉,她此刻坐在一旁聽著,兩人的智力都很低下,什麼也不懂。兩人都不喜歡自己的丈夫。瑪麗亞怕基里亞克,每當他留下來,跟她在一起的時候,她就嚇得渾身發抖。只要她一挨近他,他身上的那股濃重的酒氣和煙味總熏得她頭痛。菲奧克拉呢,每當有人間她,丈夫不在是不是煩悶,她總是氣惱地回答:「去他的!」

她們聊了一陣,後來就不出聲了……

天氣涼了。板棚附近有隻公雞扯著嗓門喔喔啼叫,吵得人沒法睡覺。當淡藍色的晨光穿過每一條板縫時,菲奧克拉就悄悄地起身,走了出去,隨後可以聽到她的光腳板的吧嗒聲,她不知跑哪兒去了。

奧莉加去教堂時,把瑪麗亞也帶去了。她們順著小路下坡,朝草場走去。兩個人都心情愉快。奧莉加喜歡遼闊的田園,瑪麗亞覺得這個妯娌和藹可親。太陽升起來了。一隻睡意未消的鷹在草場上低低地盤旋,河水暗淡無光,有些地方晨霧繚繞。河對岸的山上一條光帶延伸開去,照得教堂金光閃閃。在地主家的花園裡,一群白嘴鴉呱呱地大聲喧鬧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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