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11、帶閣樓的房子

畫家的故事

這是六七年前的事了,當時我住在T省某縣地主別洛庫羅夫的莊園里。別洛庫羅夫這個年輕人,黎明即起,穿一件緊腰長外衣,每天晚上要喝啤酒,老跟我抱怨,說他在任何地方都得不到任何人的同情。他住在花園裡的廂房裡,我則住在地主老宅的大廳里。這個大廳有許多圓柱,除了我睡的一張寬大的長沙發以及我擺紙牌作卦的一張桌子外,再沒有別的傢具。裡面的幾個舊式的阿莫索夫壁爐 里老是嗡嗡作響,哪怕晴和的天氣也是這樣。遇上大雷雨,整座房子便震顫起來,似乎轟的一聲就要土崩瓦解。特別在夜裡,當十扇大窗霍地被閃電照亮時,那才真有點嚇人呢。

我這人生性懶散,這一回乾脆什麼事都不做。一連幾個小時,我望著窗外的天空、飛鳥和林蔭道,閱讀給我寄來的書報,要不就睡覺。有時我走出家門,在某個地方徘徊遊盪,直到很晚才回來。

有一天,在回家的路上,我無意中走進一處陌生的莊園。這時太陽已經落山,黃昏的陰影在揚花的黑麥地里延伸開去。兩行又高又密的老雲杉,像兩面連綿不斷的牆,營造出一條幽暗而美麗的林蔭道。我輕鬆地越過一道柵欄,順著這條林蔭道走去,地上鋪著一俄寸 厚的針葉,走起來有點打滑。四周寂靜而幽暗,只有在高高的樹梢上,不時閃動著一片明亮的金光,一些蜘蛛網上變幻出虹霓般的色彩,針葉的氣味濃烈得讓人透不過氣來。後來我拐彎,走上一條長長的鍛樹林蔭道。這裡同樣荒涼而古老。隔年的樹葉在腳下悲哀地沙沙作響,暮色中的樹木中間隱藏著無數陰影。右側的一座古老的果園裡,一隻黃鶯懶洋洋地細聲細氣在歌唱,想必它也上了年紀啦。後來,椴樹林蔭道總算到頭了,我經過一幢白色的帶涼台和閣樓的房子,眼前忽地展現出一座莊園的院落和一個水面寬闊的池塘。池塘四周綠柳成蔭,有一座洗澡棚子。池塘對岸有個村莊,還有一座又高又窄的鐘樓,在夕陽的映照下,那上面的十字架金光閃閃。一時間,一種親切而又熟悉的感覺讓我心曠神怕,似乎眼前這番景象我早已在兒時見過。

一道白色的磚砌大門由院落通向田野,這大門古老而結實,兩側有一對石獅子。大門口站著兩個姑娘。其中一個年長些,身材苗條,臉色蒼白,十分漂亮,長一頭濃密的栗色頭髮,一張小嘴輪廓分明,神態嚴厲,對我似乎不屑一顧。另一個還很年輕,頂多十六八歲,同樣苗條而蒼白,嘴巴大些,一雙大眼睛吃驚地望著我打一旁走過,說了一句英語,又扭怩起來。我彷彿覺得這兩張可愛的臉兒也早已熟悉的。我興緻勃勃地回到住處,恍如做了一場好夢。

此後不久,有一天中午,我和別洛庫羅夫在屋外散步,忽聽得草地上沙沙作響,一輛帶彈簧座的四輪馬車駛進院子,車上坐著那位年長的姑娘。她為遭受火災的鄉民募捐而來,隨身帶著認捐的單子。她不正眼看我們,極其嚴肅而詳盡地對我們講起西亞諾沃村燒了多少家房子,有多少男女和兒童無家可歸,以及救災委員會初步打算採取什麼措施——她現在就是這個委員會的成員。她讓我們認捐簽字,收起單子後立即告辭。

「您完全把我們忘了,彼得·彼得羅維奇,」她對別洛庫羅夫說,向他伸出手去,「您來吧,如果某某先生 (她說出我的姓)光臨舍下,想看一看崇拜他天才的人是怎樣生活的,那麼媽媽和我將十分榮幸。」

我鞠躬致謝。

她走之後,彼得·彼得羅維奇就講起她家的情況。據他說,這個姑娘是好人家出身,叫莉季婭·沃爾恰尼諾夫娜,她和母親、妹妹居住的莊園,連同池塘對岸的村子,都叫舍爾科夫卡。她的父親當年在莫斯科地位顯赫,去世時已是三品文官。儘管廣有資財,沃爾恰尼諾夫的家人一直住在鄉間,不論夏天冬天從不外出。莉季婭在舍爾科夫卡的地方自治會開辦的小學 任教,每月領二十五盧布薪水。她自己的花銷就靠這筆收入,她為能自食其力而感到自豪。

「這是一個有趣的家庭,」別洛庫羅夫說,「好吧,我們哪天去看看她們。她們會歡迎您的。」

一個節日的午後,我們想起了沃爾恰尼諾夫一家人,便動身到舍爾科夫卡去看望她們。母親和兩個女兒都在家。母親葉卡捷琳娜·帕夫洛夫娜當初想必是個美人兒,不過現在身體虛胖,顯得比實際年齡要大,還害著哮喘病。她神色憂鬱,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為了引起我的興趣,盡量談些繪畫方面的話題。她從女兒那裡得知,我可能會去舍爾科夫卡,她倉促間想起了在莫斯科的畫展上曾見過我的兩幅風景畫。現在她就問我,在這些畫里我想表現什麼。莉季婭,家裡人都叫她麗達,大部分時間在跟別洛庫羅夫交談,很少跟我說話。她神態嚴肅,不苟言笑,問他為什麼不到地方自治機關任職,為什麼他至今一次也沒有參加過地方自治會的會議。

「這樣不好,彼得·彼得羅維奇,」她責備說,「不好。該慚愧啊。」

「說得對,麗達說得對,」母親附和道,「這樣不好。」

「我們全縣都掌握在巴拉金的手裡,」麗達轉向我接著說,「他本人是縣地方自治局執行委員會主席,他把縣裡的所有職位都分給了他的那些侄兒和女婿,自己一意孤行,為所欲為。應當鬥爭才是。青年人應當組成強有力的派別,可是您看到了,我們這兒的青年人是怎麼樣的。該慚愧啊,彼得·彼得羅維奇!」

大家談論地方自治局的時候,妹妹任妮亞一直默不作聲。她向來不參加嚴肅的談話。家裡人還不把她當作大人看待,由於她小,大家叫她蜜修斯 ,這是因為她小時候稱呼她的家庭女教師為蜜斯的緣故。她一直好奇地望著我,當我翻看照相本時,她不時為我說明:「這是叔叔……這是教父」,還用纖細的手指點著相片。這時她像孩子般把肩頭貼著我,我便在近處看到她那柔弱的尚未發育的胸脯,消瘦的肩膀,髮辮和緊束著腰帶的苗條的身子。

我們玩槌球,打網球 ,在花園裡散步,喝茶,然後在晚餐時消磨了很長時間。在住慣了又大又空的圓柱大廳之後,來到這幢不大卻很舒適的房子里一時還有點不適應。這裡的四壁沒有粗劣的石版畫,這裡對僕人以「您」相稱,這裡因為有了麗達和蜜修斯一切都顯得年輕而純潔,到處都呈現出上流社會的氛圍。晚餐桌上,麗達又跟別洛庫羅夫談起縣地方自治局、布拉金和學校圖書館的話題。這是一位富有朝氣的、真誠的、有主見的姑娘,聽她講話很有意思,儘管她說得大多,聲音響亮——這大概是她講課養成的習慣。可是我的那位彼得·彼得羅維奇,從上大學起,就有個把話題引向爭論的習慣,而且講起話來枯燥無味、拖沓冗長,總想炫耀自己是個有頭腦的進步人士。他做手勢的時候,袖子帶翻了一碗調味汁,弄得桌布上一灘油漬,可是除了我,好像誰也沒有看見。

我們動身回去的時候,天色已黑,四下里一片寂靜。

「良好的教養不在於你不弄翻調味汁、弄髒桌布,而在於別人弄翻了你只當沒看見,」別洛庫羅夫說完嘆了一口氣,「是啊,這是個極好的、有教養的家庭。我跟這些高尚的人很少聯繫了,真是很少聯繫了!成天忙忙碌碌!忙忙碌碌!」

他講到,如果你想把農業經營得極好,就必須付出許多辛勞。而我卻想:他這人多麼遲鈍、懶散!每當他談起什麼正經事,就故意拖長聲調,哎呀哎的,干起事來,跟說話一樣——慢慢騰騰,總是拖拖拉拉,錯過了期限。我對他的辦事認真已經不大信服,因為我曾托他去郵局發幾封信,才知他一連幾個星期把信揣在自己的口袋裡。

「最難以忍受的是,」他跟我並排走著,嘟噥道,「最難以忍受的是,你辛辛苦苦地工作,卻得不到任何人的同情。一絲一毫的同情都沒有!」

從此我經常去沃爾恰尼諾夫家。通常我坐在涼台最下一級的台階上。我心情苦悶,對自己不滿,惋惜我的生活匆匆流逝,而且沒有趣味。我老想,我的心變得如此沉重,真該把它從胸腔里挖出來才好。這時候涼台上有人說話,響起衣裙的客牽聲,翻書聲。不久我就習慣了麗達的活動:白天她給病人看病,分發書本,經常不戴帽子、打著傘到村子裡去,晚上則大聲談論著地方自治局和學校的事。這個苗條而漂亮、神態永遠嚴肅、小嘴輪廓分明的姑娘,只要一談起正經話題,總是冷冷地對我說:「您對這種事是不會感興趣的。」

她對我沒有好感。她之所以不喜歡我,是因為我是風景畫家,在我的那些畫里不反映人民的困苦,而且她覺得,我對她堅信不疑的事業是漠不關心的。我不由得記起一件往事,一次我路過貝加爾湖畔,遇到一個騎在馬上、穿一身藍布褲褂的布里亞特族 姑娘。我問她,可否把她的煙袋賣給我。我們說話的時候,她一直輕蔑地看著我這張歐洲人的臉和我的帽子,不一會兒就懶得答理我。她一聲叱喝,便策馬而去。麗達也是這樣蔑視我,似乎把我當成了異族人。當然,她在外表上絕不表露出她對我的不滿,但我能感覺出來,因此,每當我坐在涼台最下一級的台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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