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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的想像中,存在姑娘這件事,還存在著我中意的姑娘形象,那是我的幻覺,但是,有一天,我發現,這種幻覺居然在現實世界中有一個對應物,也就是說,有一個現實生活中的姑娘曾被我幻想過,於是,一件不幸的事發生了,當時,嗡嗡還在與我糾纏,而我,還在對這種糾纏猶豫不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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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發生在一個下午的事,我當時去團里接嗡嗡,嗡嗡約了兩個同學一起到我家吃飯,我到了以後給嗡嗡打了一個電話,她正在收拾屋子,叫我等會兒,我站在一排宿舍門前抽煙,無所事事地走來走去,這時,其中一個要到我家吃飯的姑娘急不可耐地從宿舍里走了出來,她叫於莉莉,是個熱情的小可愛,與我早就熟識,經常與我逗笑,我也沒有多加註意。
可那天有點奇怪,她站在宿舍門口,穿著一條式樣過時的白底碎花的舊連衣裙,這與她平時的打扮十分不同,她和我聊天,無非是家長里短,具體內容我現在已經忘記了,甚至當時我也沒有對她說的話有什麼特別的注意,這時,令我心中一動的事情發生了,她說著說著話,像是站累了,慢慢地蹲了下去,然後,她就蹲在地上跟我說話,有時仰起頭,有時低下去,還不時用手在地上划來划去。
她的普通話說得不太好,帶著很重的家鄉口音,聽起來十分彆扭,她說著說著,忽然,我感到一種奇怪的情感湧上心頭,一時間,我忽然發現,這個形象與我幻想中某個場景中的形象非常近似,我想了半天,怎麼也想不起那是一個什麼場景,但這一切都似乎在某時某地發生過一次,甚至,在我的記憶里,有一種重疊的感覺,因而讓我感到十分熟悉,這種情感要講述清楚十分不容易,比如說吧,我曾幻想自己四處流浪,路過一個江南小鎮,在一個鋪著石板路的小巷子里,我迷路了,不知該向哪裡走,這時,身後的門來了,一個小姑娘出現了,她有些羞怯地與我說話,她很害羞,因此只是蹲在地上跟我說,她告訴我關於前方道路的某些信息,而那些信息十分重要,都是我想知道的,反正是諸如此類的幻想,既然世上有人相信一見鍾情這種怪事,那麼,這個姑娘蹲下的形象能叫我心中泛起奇怪的柔情也應在情理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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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在這件事卻有很多不在情理之中的東西,我是說,不自然的東西,不是她,而是我,我不知我能否準確地描述出我當時的感覺,但我要在這裡試一試,我是說,在一剎那,我忽然有一種感覺,似乎在冥冥中我與她似曾相識,也是在一個夏天,在一條街邊,也是在一個門前,也是我在等著什麼人,忽然,有個路過的姑娘與我說話,說著說著,她也同樣蹲在地上,我們說著話,而那個姑娘說完後站起來,騎上一輛自行車走了,我見她輕快而靈巧地穿過人流,消失在街道的盡頭,我忽然記起,我沒有看清她的臉,只記得她長著一條細細的脖頸,而她說的話我也未聽清半句,她好像是告訴我一件什麼事,至於那件事究竟是什麼,我卻沒有絲毫印象,正在此刻,於莉莉抬起頭來,我看到她的臉,竟奇怪地感到她的臉上有一種不好意思的神情,就像通常人們所說的害羞,那種神情,只有一個秘密被當面揭穿後才會在表情中出現,我是指,難道在我們倆之間,真的曾有過什麼秘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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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後我接嗡嗡時,又遇到過幾次於莉莉,我認為,她對我表現出一種奇怪的親熱,給我一個感覺,讓我認為我們倆很親,至於那是怎麼一種親法,我也說不上來。有時,在遇見我時,她會向我招手,有時,當著她的男朋友,她會尖叫一聲,一下子跳到我身上來,實際上,她對所有人都這樣,她喜歡大大咧咧地與人打招呼,隨隨便便與熟識的人笑鬧,她與男友因為一次懷孕事件弄得關係不太好,而她的男友也與我講過話,給我的印象是個十分重感情的小夥子,也許正因為此,他看起來顯得有點軟弱,但不是那種叫人反感的假時髦青年,他對她的情感誰都看得出來,全都擺在明面兒上,十分真摯,我相信,只要條件允許,他願意為她做任何事,可惜,她似乎對此仍不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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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所有的一切也許都是我自己的感受,與於莉莉無關,也許她對我的態度與對任何一個她認識的人的態度是一致的,我想我必須指出這一點,但奇怪的是,從此以後,每當我們見面,我都感到她有一種不自然的感覺,比如她的臉會在忽然間紅起來,比如她會說著說著話忽然推開男友或摟緊男友。印象深的一次是她與男友及其他一些姑娘來我家過生日,她坐在我旁邊閑聊,她對我說她的腿很軟,我摸了一下,她說,是吧?我感到這裡面有一絲誘惑的跡象,但是,對於平時與姑娘們隨便說笑打鬧的我來說,這又是一件司空見慣的事,也許是我心裡有鬼,誰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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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我決定弄清這件事,那是與嗡嗡分手後不久,我給於莉莉打了一個電話,她很高興,我說我要請她出來吃飯,她說她十分願意,我沒有訂具體時間,而是看她的方便,她說方便時打電話給我,掛下電話,我再次察覺出一絲異樣來,因為她平時與嗡嗡很要好,經常在一起玩,我給她打電話的目的都是找嗡嗡,不用我說,她就會提到嗡嗡,可是,這次電話卻不同以往,就像有某種默契一樣,我們都沒有提及嗡嗡,還有一點,平時打電話時,我都會與她東拉西扯幾句,貧兩句嘴,但這次卻沒有,我們乾淨利落地訂了一個不確定的約會,很有點心照不宣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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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天後的一個晚上,我接到於莉莉的電話,她說她第二天一天都沒事,我說我下午3點有一個事兒要談,於是說定晚上6點在中國大飯店碰頭。這樣做是因為我的談事兒地點也在中國大飯店,這樣,我完事後,正好與她一起吃飯。
那天與我談事兒的製片人是個偏執狂,他認定了我的劇本是個青春偶像劇,對於我想自己拍戲的事兒含含糊糊,卻一個勁兒地想讓我改一改劇本中他認為不妥的地方,可把我給氣壞了,我最討厭這種一分錢也沒有花便開始指手劃腳的製片人,一般來講,我只與簽約付錢後的製片人認真談談劇本,我堅持認為,準備付錢與付了錢是兩回事,如果一個製片人沒有付我錢,卻與我一起煞有介事地討論將來須頭八腦的合作細節,並在這種想像的合作中履行他作為製片人的職責,那簡直會讓我笑掉大牙,對於這種情況,一般我會抽身便走,讓他一個人去過製片人的癮,可惜,那天我卻一上去就想著要與他談三個小時,因此,便與他爭論起來,當然,這種荒謬的爭論毫無意義,但卻把我們兩人都氣了個半死,尤其是到後來我們攤牌,他對我說他準備以一個讓我覺得低得可笑的高價買下我的劇本時,我簡直快氣瘋了,事實上,當時與我談買劇本的公司中普遍出價是他的兩倍,而他卻自以為大局已定,真沒見過如此自以為是的製片人!我看看錶,時間已到五點半鐘,於是不想再與他糾纏,就報出我的價格後說還有事,以後再談,沒想到他竟然詛咒發誓,說我的劇本不可能有這個價,還當著我的面打電話四處詢問,問我的上一個劇本價是否屬實,得知屬實後,他又一反剛才的態度,拚命拉住我,一副要與我共商大計的樣子,可把我給氣壞了,不用問,這一定是個野雞公司的製片人,我好不容易才逃開他的糾纏,來到大廳里等於莉莉,片刻,手機響起,她到了,從門口的一輛計程車上下來。
我與她一起進入裡面的餐廳吃自助餐,吃飯時,由於受剛才談事兒的影響,我余怒未消,心情十分惡劣,談話間,竟奇怪地與她爭執起關於舞蹈的某個問題來了,而且,那天我就像是患了爭辯症一樣,無論她說任何一個問題,我都要與她爭論不休,漸漸地使一場輕鬆的談話變為無聊至極的頑強爭辯,幾個小時眨眼間就過去了,其間我一反常態,時而慷慨陳詞,時而破口大罵,表現得不可理喻,連我自己都感到不解,忽然,她對我說,時間不早了,她要回去了,話出口的那一刻,我抬頭望向她,發現她竟是一臉失望與倦怠的神色,於是,我們起身離去,我走在她身後,我再次驚異地發現,她上身穿了一件十分緊身的背心,下穿一條十分短的牛仔短褲,顯得十分性感,顯然,她並不是為了與我爭執才來此吃飯的,看來,似乎一切都在與我們的願望背道而馳。
送她回去的路上,我們都有點心不在焉,我原來想問問她是不是喜歡我,但在這種氣氛里,這個問題顯然無法提出,我有點灰心,為我的表現而失望,同時,也為我為何如此表現而不解,我問她以後願不願意在無事時與我和我的朋友們一起玩,她像是很高興似的答應了,我送她回去,她下了車,跟我招手再見,說會給我打電話,然後走了。
過了幾天,我與一干朋友在酒吧閑混,我約她出來,她推說有事拒絕了,再下一次,我與幾個青年男女演員一同在凱萊大酒店的體育酒吧玩,再次給她打電話,她仍然拒絕了,我於是不再給她打電話,她也沒有給我打過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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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月之後,我去團里接嗡嗡,再次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