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經紀人杜蘭·魯德打電話告訴了我馬洛瑪爾的死訊。他還告訴我,第二天在三元文化公司有一個關於這部電影的重大會議,我得飛過去,他會去接我。
在肯尼迪機場,我給簡奈爾打電話,告訴她我要飛去洛杉磯,但只接通了她的答錄機,我給她留了口信。
馬洛瑪爾的死令我很震驚。在一起工作的這幾個月里,我逐漸對他產生了無比的尊敬。他從不說廢話,能非常敏銳地看齣劇本和電影里的問題。當他給我看一些電影時,會解釋為什麼某個場景不起作用,或是怎麼看出一個演員即使在糟糕的角色中也能顯出天分來。我們常常爭執。他告訴我,我在文學上的堅持完全是自我辯護,我沒有認真地研究電影。他甚至提出要教我如何導演一部電影,但我拒絕了。他想知道為什麼。
「聽著,」我說,「只要存在,人類就是創造命運的主體。關於人生,我最恨的就是這一點。電影導演是地球上最糟糕的命運創造主體。當你拒絕那些女演員時,就是在讓她們痛苦不堪,看看所有那些聽命於你的人,你花的錢,你所操控的命運。我只寫書,從來不傷害任何人,只提供幫助,他們可以接受,也可以不接受。」
「你說得對,」馬洛瑪爾說,「你永遠成不了導演,但我想你這完全是胡說八道,沒人能夠那麼消極。」當然,他說得對,我只是想掌控一個更加私人的世界。
但我仍然因為他的死而傷感,我們並沒有太了解對方,我卻挺喜歡他。再說了,我也有點擔心我們的電影將會有什麼命運。
杜蘭·魯德在機場接我,告訴我傑夫·瓦艮將會成為製片人。三元文化鯨吞了馬洛瑪爾製片廠,他讓我準備好面對很多麻煩。在去製片廠的路上,他跟我簡單介紹了三元文化公司的情況,還有關於莫希斯·沃特伯格、他妻子貝拉和傑夫·瓦艮的情況。一開頭他就告訴我,雖然這家公司不是好萊塢最有權勢的公司,但卻是最遭人恨的,常被稱為「三頭禿鷲公司」。沃特伯格就是頭鯊魚,而三個副總則是三頭豺狼。我告訴他,不能把這些動物形象混到一起,如果沃特伯格是頭鯊魚,另外三個只能是鯖魚。我是在開玩笑,但我的經紀人充耳不聞,他只是說:「我真希望你打了領帶。」他光亮的黑色皮夾克裡面是件高領毛衣。他聳了聳肩。
「莫希斯原本可能變成閃族的希特勒,」杜蘭說,「但他的手段會稍有不同,他會把所有的成年基督徒送進毒氣室,然後給他們的孩子設立大學獎學金。」
舒服地靠在杜蘭的梅賽德斯450SL轎車裡,我幾乎沒聽他的嘮叨。他正告訴我,關於那部電影將會有一大場爭吵,傑夫·瓦艮將會成為製片人,沃特伯格也會橫插一腳。通過不斷的騷擾,他們殺害了馬洛瑪爾,杜蘭說。我把這句話當成典型的好萊塢式誇張,但杜蘭告訴我,關鍵是這部電影的命運將在今天決定。所以在去公司的漫長途中,我試著回想自己知道或聽說過的關於莫希斯·沃特伯格和傑夫·瓦艮的一切。
傑夫·瓦艮是最典型的次品製片人,從他骨骼突出的頭到他穿著貝利牌皮鞋的腳,都是徹底的次品。他曾在電視業小有所成,然後擠進了故事片圈子。他製造出的美學效果和把一坨墨水灑到麻桌布上的效果一樣。他拍了超過一百部的電視劇和二十部電影,其中沒有任何一部有一絲優雅、質感或藝術性。好萊塢的評論家、工作人員和藝術家有個經典的笑話:把瓦艮與塞爾茲尼克、盧比茨和泰爾伯格相比,他們會說他的電影里有個銅標記,因為一個年輕而心懷惡意的女演員曾稱他為銅像。
一部典型的傑夫·瓦艮電影,會有一大堆因為年紀和經歷而混得有點糟的明星,他們不顧一切地想拿到一張支票。有天賦的人都知道,那是部差勁的電影。導演由瓦艮親手挑選,他們通常都曾經受過一系列失敗,這樣瓦艮才能夠讓他們聽命於他,照他的方式來拍電影。奇怪的是,雖然所有的電影都很糟糕,它們卻收支平衡,甚至還會賺。從商業角度上講,他電影的基本概念都不錯,它們有固定的觀眾群。傑夫·瓦艮對開支像鬥牛犬一樣,緊咬不放。他在合約方面很差勁,如果電影熱門,賺到很多錢,那些合同就會讓所有人都拿不到自己的分成。如果合同做不到,他就會讓公司提起訴訟,以期能在分成上達到和解。莫希斯·沃特伯格總說傑夫·瓦艮的主意很不錯。他不清楚的是,連那些想法都是瓦艮偷來的,偷竊的過程就是引誘。
在年輕時期,傑夫·瓦艮通過跟所有三元公司片場的年輕女演員上床而讓自己的昵稱名副其實。他那時還算信守承諾,如果她們讓他上了,就能成為電視和電影里的酒吧女招待或是接待員,如果算計得當,甚至能夠得到足夠多的工作好讓她們撐上一年。等他進了故事片圈子,這些就不可能了。手握三百萬的預算,可不能隨便跟人上床就把角色送出去,所以他讓她們來試鏡,承諾幫她們,卻從不確切保證,好讓自己脫身。當然,有些姑娘有天賦,靠著他已經在圈內立足,她們也能在故事片里得到不錯的角色,有幾個甚至成了明星,她們通常都很感激他。在舞虻的國度里,傑夫·瓦艮就是最終級的生存者。
但有一天,一個從俄勒岡南部雨林來的十八歲驚艷美女出現了。她一切都很好,極美的臉蛋,極好的身材,性情如火,甚至還有天賦。但攝像機就是拒絕拍出她的美,在那一個電影的魔法里,她就是不成。
她還有些瘋狂。從小到大,她都是俄勒岡森林裡的護林員和獵手,可以剝下一頭鹿的皮,還能跟大灰熊搏鬥。她的經紀人跟她談了談心,她勉強讓傑夫·瓦艮每個月上她一次。但她來自一個人人都是正直獵手的地方,所以相信傑夫·瓦艮會信守承諾,幫她弄到角色。當他沒做到時,她帶著把剝鹿皮刀跟傑夫·瓦艮上了床,然後在關鍵時刻,把它刺向傑夫·瓦艮的一枚卵蛋。
結果並沒有太糟糕。她只劃破了他右邊的卵蛋,大家都認為他有那麼大的卵蛋,劃破一點不會傷到他。傑夫·瓦艮很想掩蓋這場意外,拒絕起訴她。但故事還是傳了出去,那姑娘被送回了俄勒岡,帶著足夠買間小木屋和一把嶄新獵鹿步槍的錢。傑夫·瓦艮則學到了教訓,他放棄引誘年輕女演員,開始全心引誘作家說出他們的想法。這樣更加有利可圖,也更安全。作家更蠢,而且膽小怕事。
他通過帶作家去吃昂貴的午餐來引誘他們,把工作機會擺在他們眼前——重寫一個已經開拍的劇本,酬勞就是兩三千美金。與此同時,瓦艮讓他們談談自己對未來小說或劇本的點子,然後他就會偷走他們的點子,換掉地點,改掉角色,只留下最核心的想法。然後,他會快活地戲弄他們,什麼都不給他們。作家通常都不知道自己的點子多麼有價值,他們從不抗議,不像那些讓你得到她們屁股的婊子,指望你能摘下月亮來。
經紀人識破了傑夫·瓦艮的花招,禁止他們的作家跟瓦艮共進午餐。但總有從全國各地來到好萊塢的年輕作家,他們都希望這個圈內人能讓他們富裕又出名。傑夫·瓦艮的天才讓他可以先給他們看圈子的門縫,等他把門狠狠關上時,他們的腳趾往往被夾得又青又腫。
有一次,我在拉斯維加斯,告訴卡里他和瓦艮洗劫受害人的方式一樣,卡里不同意。
「聽著,」卡里說,「我和賭城想要的是你的錢,但好萊塢想要的是你的卵蛋。」
他那時還不知道三元文化公司剛剛買下了拉斯維加斯最大的賭場之一。
莫希斯·沃特伯格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在我最早來到好萊塢時,就曾被人帶去三元文化公司向他表達我的敬意。
我只見了莫希斯·沃特伯格一分鐘,就立即知道他是什麼人了。他臉上有種鯊魚般的表情,我曾在軍隊的高官、賭場擁有者、非常美麗富有的女人和最厲害的黑幫大佬臉上看到過。那是種鐵石般冰冷的權力,那種流淌在血液和腦子中的冰冷,在這個有機體的所有細胞里都令人不寒而慄,缺乏任何慈悲和憐憫。這些人完全獻身於最高級的毒品:權力,那種已經獲得很長一段時間並行使過的權力。對莫希斯·沃特伯格來說,他權力的觸手延伸到了每一個細微的角落。
那一晚,當我告訴簡奈爾我去了三元文化公司見過沃特伯格,她隨意地說:「哦,那個老莫希斯,我認識。」她挑戰地看了我一眼,我咬了鉤。
「好吧,」我說,「告訴我,你是怎麼認識莫希斯的。」
簡奈爾從床上起身,說:「那時我來這裡已經兩年了,卻完全沒有任何成就,然後我被邀請參加一個所有大人物都會去的派對。就像個乖巧的未來明星,為了多認識人,我就去了。那兒有一打跟我一樣的姑娘,美極了,四處走動,希望某個有權勢的製片人能被自己的天資打動。我交了好運,莫希斯·沃特伯格走到我身邊,他魅力十足。我完全不理解人們怎麼會說那麼多關於他的可怕評論。我記得他妻子走過來了一小會兒,試著把他拉走,但他完全不理她,繼續跟我聊天,而我正極力展現出迷人的南部美人魅力。當然,那晚我得到了莫希斯·沃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