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果,托馬斯發現他根本無須做任何解釋。布蘭達和若熱已經為災難總部服務很久,完全知道蓋里是誰,知道他在林間空地那裡差不多是個被逐出門戶的人,也知道蓋里和托馬斯因為蓋里關於痛變的記憶成為勢不兩立的對手。但是托馬斯此刻所能想起來的,只是這個憤怒男孩怎樣扔刀子刺殺查克,導致查克失血過多而死,就死在托馬斯懷裡。
然後托馬斯就失去了控制,痛揍蓋里,直到他覺得自己把他打死了。現在,如果這字條真的是蓋里寫的,或許他沒打死他,對此他居然覺得一陣解脫,連他自己都感到奇怪。雖然托馬斯很恨這個傢伙,但他不想當殺人犯。
「不可能是他寫的。」布蘭達說。
「為什麼?」托馬斯問她,剛鬆了一口氣現在心又懸了起來,「我們被帶走後他發生了什麼事?他會不會……」
「死了?不可能。他在醫務室待了一個星期左右,被打裂的臉頰骨恢複了。但這跟心裡所受的傷比起來,真不算什麼。他們利用他來殺查克,因為精神病醫生認為這樣的思維模式會很有價值。一切都是安排好的,他們強迫查克在你們面前晃動。」
托馬斯原來對蓋里懷的怒火現在完全轉移到了災難總部那裡,對這個組織的痛恨越來越高漲。那個傢伙完全是一個死豬頭,但如果布蘭達說的是真的,那麼他也只是災難總部的工具而已。讓托馬斯更氣憤的是,查克被殺死,而不是他被殺死,這居然並沒有出錯!
布蘭達繼續說:「我還聽說,有一個精神病醫生將互動設計為一種變數,這種變數不只是為了你和空地人的其他目擊者而設計的,也……也是為查克的最後時刻而設計的。」
就在那麼可怕的短短一秒鐘,托馬斯覺得自己氣得快炸掉了,甚至覺得想隨便抓住身邊的一個陌生人,像打蓋里那樣痛打一頓。
他吸了一口氣,用顫抖的手梳了一下頭。「沒什麼讓我更吃驚的了。」他緊咬著牙,說出這句話。
「蓋里的大腦根本無法掌控他做的事情,」布蘭達說,「他完全瘋了,所以他們不得不把他送走。我敢肯定,他們覺得沒有人會相信他的故事。」
「那麼你為什麼覺得這不可能是他?」托馬斯問,「也許他好了,找到了這地方。」
布蘭達搖搖頭。「啊,一切都有可能。但我見過那傢伙,他好像感染了閃焰症。他使勁想吃椅子,隨地吐痰,大聲吼叫,還狂扯自己的頭髮。」
「我也見過他,」若熱補充說,「他有一天從衛兵面前走過。他在大廳里裸奔,歇斯底里地尖叫,說是血管里有刀鋒甲蟲。」
托馬斯想極力理清頭緒。「我在想,他說的正義軍是什麼意思。」
若熱回答他:「到處都有關於他們的謠言,有人說是致力於推翻災難總部的一個秘密組織。」
「那就更有理由按照字條說的去做了。」托馬斯說。
布蘭達一臉懷疑。「我倒覺得我們首先要找到漢斯。」
托馬斯拿起字條晃動著。「我們要去見見蓋里,我們需要有個了解這個城市的人。」不僅如此,直覺告訴他,他們應該就從這裡開始。
「如果這是一個陷阱怎麼辦?」
「是啊,」民浩說,「也許我們得考慮考慮。」
「不,」托馬斯搖了搖頭,「我們再也猜不過他們了。有時候他們就是在搞鬼,讓我做一些跟他們以為我想做的事正好相反的事。」
「什麼?」三個人異口同聲,滿臉的困惑。
「從現在開始我要跟著感覺走,」托馬斯解釋,「我感覺我們得去這個地方見蓋里,至少得搞清楚那是不是他。他關係到林間空地,而且他有充分的理由站在我們這邊。」
其他人面無表情地盯著他,好像準備和他繼續爭論。
「那好吧,」托馬斯說,「你們這樣看我,我就當你們同意,我很高興你們都同意。問題是,我們怎樣才能去到那兒呢?」
布蘭達很誇張地嘆了口氣。「聽說過計程車吧?」
他們在商場里隨便吃了一頓飯,然後就叫了一輛計程車載他們進城。當若熱遞給司機一張卡付款時,托馬斯又擔心災難總部會追蹤到他們。他們一坐好,他就悄聲問若熱,以免司機聽到。
若熱只是很疑惑地看著他。
「你之所以擔心,是因為蓋里知道我們來,是嗎?」托馬斯猜道。
若熱點頭稱是。「有一點兒,但那人介紹自己的方式有些怪,我只是希望他是不小心說出逃跑這兩字的,而且這個正義軍組織一直在尋找我們,我聽說他們的基地在這裡。」
布蘭達提出:「或者這和特蕾莎的小組先來這裡有關。」
托馬斯覺得不是很自在。「你確定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吧?」他問若熱。
「我們會沒事的,哥們兒。我們既然已經到這兒了,災難總部就很難追上我們。融入這個城市比你想像的要容易,放鬆好了。」
托馬斯不清楚這樣會有什麼機會,但他的確背靠著座位,往窗外看。
穿過丹佛,一路的情景都讓他屏住呼吸。他記得童年時候頭上飛翔的機器——無人駕駛但全副武裝的警察飛機,大家都把它們稱為警察機器。但是有許多東西他幾乎從來沒見過似的:高聳入雲的摩天大樓,壯觀氣派的全息廣告,川流不息的人群,他簡直不敢相信這是真的。他身體的一部分在尋思,他的視覺神經是否在某種程度上被災難總部操縱著,是否這一切只不過又是一場虛擬景象。他還想,自己之前是否曾經住在這樣的城裡,而且如果是的話,他又怎麼會忘記它的這種輝煌燦爛啊。
隨著他們駛過擁擠的街道,他突然覺得也許世界並沒有那麼糟糕。這裡是一個完整的社區,成千上萬的人在過著平常的生活。但車繼續往前開,他起初沒有注意到的細節慢慢開始凸顯出來。車開得越久,托馬斯就越是感到不安,他看見幾乎每個人都很不安。他們好像在相互躲閃,但卻不只是出於禮貌。他們倒是像採取一切措施來盡量躲開別人,就好像剛才在商場一樣,很多人一邊走一邊戴著面具或者拿著破布掩住嘴巴和鼻子。
大樓的牆壁上胡亂貼滿了海報和廣告,很多已經被撕毀或者被噴漆亂塗亂畫。有些警告人們小心閃焰症,有些告訴人們遇到感染者時該採取什麼措施。托馬斯還瞅見一張海報上有個頭髮向後梳的面無表情的女人的特寫,下面寫著「佩奇總理愛你們」的口號。
佩奇總理。托馬斯馬上認出了那個名字。她是布蘭達說的可以信任的人——唯一可以信任的人。他轉過去想問布蘭達,但他遲疑了,直覺告訴他要等到只有他倆的時候再問。汽車一路駛過,他注意到海報上的她都大同小異,但大多都被塗鴉覆蓋了。在魔鬼的頭角和愚蠢的鬍子覆蓋下,很難看出她究竟長啥樣子。
某種警衛人員成群地在街上巡邏:成百上千個,都穿著紅襯衫,戴著防毒面具,一手拿著武器,另一隻手則拿著病毒檢測裝置,跟托馬斯和他的朋友們進城前用過的一樣,只是型號小一些。他們離外層的隔離牆越遠,街道越顯得臟,到處都是垃圾,窗戶玻璃也被打碎,幾乎每扇牆上都滿是各種塗鴉。儘管陽光從高高的窗戶上折射開來,這個地方依然顯得一片黑暗。
計程車轉入一個小巷,托馬斯吃驚地發現裡面空無一人。到了一棟至少有二十層樓高的混凝土大樓邊,車子停了下來,司機從插卡槽拿出若熱的卡遞迴給他,在托馬斯看來這是要他們下車的表示。
他們全都鑽出來後,計程車就開走了。若熱指著一個最近的樓梯說:「2792號就在這裡,在二樓。」
民浩吹了聲口哨,說:「看起來很有家的感覺啊。」
托馬斯同意他的說法,這地方一點兒也說不上好看,布滿塗鴉的單調乏味的灰色磚牆讓他緊張兮兮。他甚至不想走上那樓梯,去看究竟誰在裡面等待著。
布蘭達從後面推了推他。「你的主意,你在前面走。」
他暗自叫苦,但什麼都沒說,只是走到樓梯那邊,慢慢地往上爬,其他三個則在後面遠遠地跟著。2792號公寓的木門又破又歪,好像在那兒放了一千年似的,上面只有零星的幾滴綠色油漆。
「真是瘋了,」若熱悄聲說,「完全瘋了。」
民浩鼻子里哼了一聲:「托馬斯曾經痛揍過他,他現在可以再來一次。」
「除非他端著槍狂掃著出來。」若熱反駁說。
「你們閉嘴好嗎?」托馬斯說,他的神經都快崩潰了。他沒再說一句話,就伸出手敲了敲門。過了難熬的幾秒鐘後,門開了。
托馬斯馬上認出開門的黑髮孩子就是從林間空地那裡來的蓋里,毫無疑問。但是他的臉上滿是疤痕,鼓起的包像細細的白蟲子。右眼看起來永遠都是腫的,還有,那在查克事件之前看起來就有點變形的大鼻子,現在已經明顯地歪了。
「很高興你們來了,」蓋里沙啞的聲音說,「因為世界末日已經發生在我們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