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馬斯坐了好一會兒,太大的壓力讓他無法動彈。他終於強迫自己向破舊的房子看去。一群孩子在屋子外踱來踱去,焦急地盯著樓上的窗戶,似乎在期待一頭可怕的野獸從碎裂的玻璃和木頭中一躍而出。
頭頂樹枝間傳來的一陣金屬敲擊聲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抬起頭來。一道銀色與紅色的光吸引了他的視線,消失在樹榦的另一面。他掙扎著爬起身,走到樹的另一側,伸長脖子尋找剛才聽到的聲音,但他只看見光禿禿的灰色與棕色樹枝,如同活生生的手指白骨向外探出。
「那是刀鋒甲蟲。」有人說。
托馬斯向右扭過頭去,看到一個男孩站在不遠的地方正打量著他。他身材矮胖,歲數很小——或許是目前見到的人群中最小的一個,約莫十二三歲。他棕色的頭髮垂在耳朵和脖子上,觸到了肩頭,藍眼睛在有些楚楚可憐的面孔上閃動,臉頰胖胖的,有些發紅。
托馬斯沖他點點頭:「什麼甲蟲?」
「刀鋒甲蟲,」男孩說著指了指樹梢,「它不會傷害你,除非你傻到去摸它們。」他停了一下,「閃克。」說出最後一個字的時候他顯得不那麼自然,似乎還沒有完全掌握林間空地的方言。
又是一聲尖叫,這一聲更長,也更刺激人的神經,刺破了空氣,讓托馬斯心頭一顫。油然而生的恐懼有如在他皮膚上凝結的露水。「那邊究竟是怎麼回事?」他指著房子問。
「不知道,」胖乎乎的男孩回答,他的嗓音里依然帶有些童音似的高音,「本在那兒,病得比一條狗還重。它們抓住了他。」
「它們?」托馬斯不喜歡男孩提到這個詞的時候口氣中的仇恨。
「是啊。」
「它們是誰?」
「你最好永遠都不要明白。」男孩回答,顯然對目前的狀況非常焦慮,他伸出一隻手,「我叫查克。在你出現之前,我是菜鳥。」
這就是我今天晚上的嚮導?托馬斯心想。他無法擺脫內心的極度不安,而此刻又多了些惱怒。這一切都那麼令人費解,他的腦袋都快炸開了。
「為什麼每個人都叫我菜鳥?」他問,飛快地握了握查克的手,然後鬆開了。
「因為你是最新來的菜鳥。」查克指著托馬斯哈哈大笑。這時房子里又傳來一聲尖叫,彷彿一頭被虐待的飢餓野獸。
「你怎麼還能笑得出來?」托馬斯問,尖叫聲把他嚇壞了,「聽起來好像那兒有人快死了。」
「他不會有事的,只是會經受很多痛苦。只要他們及時趕回來,得到血清,就不會有人死。只存在有與無,生與死。」
這句話讓托馬斯頓了一下:「怎麼會經受很多痛苦?」
查克的目光遊離了,似乎不知道該怎麼說。「呃,被鬼火獸螫了。」
「鬼火獸?」托馬斯越來越搞不懂了。螫,鬼火獸。這些詞都給人壓上了難以承受的恐懼,他突然不再那麼肯定自己真願意去了解查克在說些什麼了。
查克聳聳肩,眼睛一轉,目光轉到了別處。
托馬斯失望地嘆息一聲,靠在了樹上。「看樣子你了解的情況也比我多不了多少。」他說,不過他知道這並不是真的。他的失憶太過詭異,他還能記得世界的運轉方式,但卻缺失了細節、面孔、人名,彷彿一本從未被翻過的書,但每隔十幾個單詞便丟失掉一個,讓閱讀變得痛苦而混亂,他甚至不清楚自己的年紀。
「查克,你覺得……我有多少歲?」
男孩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我說有十六歲。要是你想知道,在五英尺九英寸……棕色頭髮。哦,還丑得不行。」他撲哧一笑。
托馬斯吃驚極了,幾乎沒有聽到後面他在說什麼。十六歲?他十六歲?他感覺自己比那老得多。
「你當真嗎?」他停頓了一下,尋找著恰當的措辭,「怎麼……」他甚至不知道怎麼開口。
「別擔心,接下來的好幾天你都會不知所措,不過之後你就會習慣這地方,我就是這樣。我們生活在這裡,就這麼簡單,總比住在一堆克倫克里好。」他瞥了托馬斯一眼,也許是在期待他的問題,「克倫克是便便的代名詞,它掉進馬桶的時候會發出『克倫克』的聲音。」
托馬斯看了查克一眼,無法相信他會說出這樣的話來。他除了「那挺好」之外什麼也說不出來。他站起身,從查克面前朝老房子走去,對那個地方來說,陋室這個詞更加貼切。它大約三四層樓高,隨時都有可能倒塌——混合著原木、木板、粗麻繩,窗戶似乎是隨意拼湊在一起,大面積長滿藤蔓的石牆在屋後高聳入雲。他穿過庭院,燃燒柴火和烹調某種肉類的獨特味道讓他的肚子咕嚕嚕叫了起來。現在知道,剛才的叫聲不過是個生病的孩子發出來的,這讓托馬斯感覺好些了,直到他去想造成這一切的原因……
「你的名字?」查克在身後問,小跑趕了上來。
「什麼?」
「你的名字?你還沒有告訴我們——我知道你還記得這個。」
「托馬斯。」他的聲音小得幾乎自己都聽不見——他的思緒已經飛到了另外一個方向。要是查克說中了,他剛剛發現了與其他男孩的某種關聯。他們共同之處——失憶。他們都記得自己的名字。為什麼不是他們父母的名字?為什麼沒有任何一個朋友的名字?為什麼沒有他們的姓?
「很高興認識你,托馬斯,」查克說,「別擔心,我們會照顧你。我到這裡來已經整整一個月了,我對這地方了如指掌。你可以信賴查克,好嗎?」
托馬斯眼看就要走到木屋的前門,木屋是男孩子們聚集的地方,突如其來的怒火佔據了他的心頭。他回身面對查克。「你什麼都還沒告訴我,我可不認為那是在照顧我。」他扭頭向大門走去,打算進去看個究竟。連他自己都不清楚,這突如其來的勇氣與決心來自何方。
查克聳聳肩。「我講的東西對你不會有任何好處,」他說,「我基本上也只算是個菜鳥。不過,我可以成為你的朋友——」
「我不需要朋友。」托馬斯打斷了他的話。
他走向大門,這是在風吹日晒之下已然褪色的一塊木頭門板。他拉開門,看到幾個面無表情的男孩站在一段變了形的樓梯之下,階梯和欄杆朝各個方向和角度扭曲著,深色牆紙鋪滿了大廳和走廊。目光中唯一可見的裝飾便是三腳桌上的一個布滿灰塵的花瓶,還有一張身穿老式白裙的古代女人的黑白畫像。這讓托馬斯想起了電影里的鬼屋,地面上還有些木地板不見了蹤影。
這地方瀰漫著塵土與發霉的味道——與屋外怡人的味道形成巨大反差,熒光燈在屋頂上閃爍。他還沒有去想過,令人不解的是,在林間空地這樣一個地方,電是從哪裡來的。他端詳畫像中的老女人,她是否曾經住在這裡,照料這些人?
「嘿,瞧,是菜鳥。」一位年長的男孩喊。托馬斯吃了一驚,發現說話的是剛才用死一樣的目光看他的那個黑髮男孩。他約莫十五歲光景,高高瘦瘦。鼻子有個小拳頭那麼大,活像一個畸形的土豆。「這閃克也許是聽到了老本像個女孩子似的尖叫,被嚇得屁滾尿流了。需要換塊尿布嗎,沒用的臭臉鬼?」
「我的名字叫托馬斯。」他必須擺脫這傢伙。他一聲不吭地朝樓梯走去——僅僅是因為他們近在咫尺,僅僅是因為他不知道該做什麼,該說什麼。可是,這傢伙,抬起一隻手擋在了他面前。
「等一等,菜鳥,」他沖樓上伸出大拇指,「新人是不允許去見……被抓去的人的。紐特和艾爾比不會允許這樣的事情。」
「你有什麼問題?」托馬斯問,盡量掩飾著聲音中的恐懼,不去想這孩子說的「被抓」是什麼意思,「我甚至不知道我在什麼地方,我只想幫忙。」
「聽我說,菜鳥,」男孩皺起了眉頭,抱起胳膊,「我以前見過你。你出現在這裡有些可疑,而我會查個水落石出。」
托馬斯的血管里有一股熱流在悸動。「我長這麼大從來沒見過你,我不知道你是誰,而且我根本不在乎。」他啐了一口。說真的,他怎麼知道?這孩子怎麼能記得他呢?
大個子發出一陣短促的大笑,中間夾雜著帶痰的抽氣聲。他緊接著嚴肅起來,眉毛向內一彎。「我……見過你,閃克。這地方沒多少人能說他們被螫過,」他朝樓梯上一指,「我可以。我知道老本的感受。我經歷過,我在你『痛變』的時候見過你。」
他探出手,在托馬斯胸膛上戳了戳。「我敢用你的第一頓飯和你打賭,本會說他也見過你。」
托馬斯與他對視,但決定一個字也不說。驚恐又一次涌了上來,事情還會變得比這更糟嗎?
「鬼火獸嚇得你尿褲子了嗎?」男孩帶著嘲笑的口吻說,「現在有點兒害怕了吧?你也想被螫一下,是嗎?」
同樣一個詞又出現了。螫,托馬斯盡量不去想它,指了指樓上,生病的孩子發出的呻吟在房子里迴響。「如果紐特在那上面,我想跟他談談。」
男孩沒有說話,盯住托馬斯看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