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明信片

昨天下午,昨天,我走在去郵局的路上,心裡想的是,我是多麼討厭下雪啊。在這個遲遲沒有結束的冬天末尾,我喉嚨疼。我真希望能被寄到佛羅里達去,就像克萊爾那樣。這是星期三的下午,只上半天班。我在金氏百貨商店工作,儘管叫這麼個名字,實際上商店裡沒別的東西,除了成衣和紡織品。他們以前也賣雜貨,不過我也只是能隱隱約約地想起來而已。以前媽媽常常帶我去,就把我放在高凳子上,老金先生會給我一把葡萄乾,說,我只給漂亮的小姑娘。他去世以後,他們就把雜貨撤了,甚至這裡現在也算不上是金氏商店,它屬於克魯伯格家。克魯伯格家從來沒有人來過,只是派了霍斯先生來當經理。我負責樓上的童裝,聖誕節的時候,童裝櫃就布置成了玩偶世界。我在這裡工作了十四年,霍斯先生不會挑我的毛病,因為他知道就算是挑了,我也不會當回事兒。

星期三,郵局的窗口是鎖著的。不過我有鑰匙。我打開我們的郵箱,拿出了《朱比利報》,報紙上寫的是媽媽的名字,還有電話費單,我差點就漏了一張明信片。我先看看圖的那一面,是棕櫚樹,炎熱的藍色天空,一家汽車旅館的前方,廣告牌做成個高大結實的金髮女人形狀,身邊的霓虹燈照亮了她,所以我猜想應該是晚上。她在說,來我這裡睡覺吧——她嘴裡冒出一個氣球,上面是這麼寫的。我翻了一面,看見的是:我沒在她那裡睡覺,因為太貴了。天氣好得不能再好了。七十多華氏度。朱比利的冬天對你怎麼樣?我希望不算太壞。當個好姑娘。克萊爾。日期是十天前。好吧,有的時候,明信片確實很慢,但是我敢打賭,事實是他把明信片放在口袋裡,放了好幾天,然後才想起來寄走。三個禮拜前,他出發去佛羅里達,這是我收到的唯一一張明信片。現在,我希望他星期五,或者星期六,人就能回來。每年冬天,他都會和他妹妹胖胖、妹夫哈羅德一起去佛羅里達,他們住在溫莎。我有種感覺,覺得他們不喜歡我。不過,克萊爾說這完全是我自己的想像。不管什麼時候,只要我迫不得已要和胖胖說話,都會犯點錯誤,比如我明明知道都是無關的話,還是會說和我毫無關係的事兒。她從來不會說什麼,不過之後我總是會千想萬想,坐如針氈。我知道,這是因為我試圖用一種完全不同於朱比利日常說話方式的方式說話,想讓她對我留下好印象,因為她是麥奎恩家的人,畢竟,我那嘮叨的媽媽說,我們和他們一樣優秀。

我以前和克萊爾說,你要是出門了,要記得給我寫信。他問,你想讓我寫什麼?於是,我告訴他,描寫風景,描寫他見到的人,不管什麼事兒,我都會樂意聽,因為我離家最遠也只去過布法羅,只是一場消遣(我沒有算那一趟火車之旅,那是帶媽媽去溫尼伯看親戚)。但克萊爾回答說,我回家不是一樣可以告訴你。所以,他從來沒寫過信。見面的時候,我會說,好吧,告訴我你的旅行。他則會說,你想讓我說什麼?這話會激怒我。因為,我怎麼知道呢?

我看見媽媽在等我,她隔著前門上面的小窗戶往外看。我走上步行道時,她打開門,叫道:「小心地滑。送牛奶的傢伙今天上午差點栽進牛奶桶里。」

「今天我倒是不太在乎會不會摔斷腿。」我回答。她說:「別這麼說話,要有報應的。」

「克萊爾給你寄了一張明信片。」我說。

「哦!不會吧!」她翻看了一遍,說,「寫給你的,我想就是。」但她用微笑消滅了失望的痕迹,「他選什麼圖都沒關係。不過,也許那兒也沒什麼選擇吧。」

克萊爾自打會走路開始,就是老太太們的最愛。對她們來說,他仍舊是那個乖巧的胖男孩,有禮貌,儘管他是麥奎恩家的人,卻不自負,他的玩笑總是讓她們精神大振,臉色粉嫩。克萊爾和我媽媽有超過一打的遊戲要玩,我一個也不懂。有一個是他敲門,說這樣的話:「晚上好,老太太,我只是想問問,你對身體發育課感興趣嗎?我是來勤工儉學的。」媽媽則會噎一下,擺出一副嚴厲的表情,說:「你來看一看,年輕人,難道我看上去像該學身體發育的?」或者,他會扮出憂鬱的神色,說:「老太太,我來到這裡,是因為我關心你的靈魂。」媽媽便狂笑不已:「你關心自己的靈魂吧。」她給他做雞肉丸子和檸檬蛋白酥皮卷餅,都是他最愛吃的東西。他在飯桌上和她講的笑話,我從來都沒想過她願意聽。「你聽說過沒,一個老紳士娶了一個年輕的妻子,他去看醫生,他說,醫生,我有一點小麻煩……」媽媽說:「閉嘴。」但是,其實她在等他繼續。「你讓海倫·路易絲很尷尬。」我只在家裡用路易絲這個名字。克萊爾從媽媽那兒學來了。我說不介意,於是他就繼續說。有時候,我感覺自己像是他們兩個的孩子,坐在他們中間,他們互相開玩笑,而我享受他們的食物。他們會告訴我你煙抽得太多,或者你要是不挺直腰,會得永久性的圓肩病的。克萊爾比我大十二歲,所以我只記得他成年的樣子。

我以前在路上常常碰見他,那時候的他對我來說年紀挺大,至少是和每個成年人差不多老。他是這樣的人,年輕的時候總顯得比實際年齡要老成,等到真老了的時候,就顯得比實際年齡要年輕。他老是在王后酒店附近。作為一個麥奎恩家的人,他永遠不需要努力工作,他自己有一間小辦公室,當公證人,也從事一些保險和房產業務。他如今仍然在那地方辦公,前面的窗戶永遠模糊不清、灰塵遍布,後頭則燒了一盞燈。冬天和夏天,一位八十歲左右的老太太梅特蘭小姐幫他打字,或者做他布置的其他事兒。要是他不在王后酒店,就是和一兩位朋友坐在附近某個暖和的地方玩紙牌遊戲,安靜地喝小酒,大部分時間只是聊聊天。朱比利有這樣一種男人,我估計哪個小鎮都有,也許你可以叫他們公眾人。我的意思不是說公眾人物,重要到能管理議會甚至市長,不過克萊爾如果想嚴肅一點的話,這也是能做到的。我只是說這樣的男人總是在馬路附近,所以你一定認得他們的臉。克萊爾和他的朋友們就是如此。

「他和他妹妹一起回來?」媽媽問,好像我沒告訴過她似的。我和媽媽的大量對話都是一再的重複。「他們叫她什麼來著?」

「胖胖。」我回答。

「對。我記得我當時還想,這可真是個成年人的名字啊。我記得她受洗的名字叫伊莎貝拉。老早以前的事兒了,我結婚以前,還在唱詩班唱歌的時候。他們給她穿了一件花哨的長洗袍,你應該見過。」媽媽對克萊爾有一腔柔情,但並非是對麥奎恩一家這樣。她覺得即便他們呼吸的樣子也顯得自以為是。我記得一年前,或者是兩年前,我們經過麥奎恩家,她說了句什麼話,大概的意思是不要踩在人家莊園的草坪上。我說:「媽媽,幾年之後,我就要住在這裡了,這裡會變成我家,所以你最好不要用這種語氣說什麼莊園。」我們兩人一起抬頭看那座房子,深綠色的遮陽篷裝飾有大大的、白色的古英語麥奎恩家字樣,所有走廊和褪色的窗戶都位於邊牆,像教堂一樣。沒有生命的跡象。樓上,老麥奎恩太太靜悄悄地躺在那兒,她半邊癱瘓,已經不能說話了。白天,威拉·蒙哥馬利照顧她,晚上則是克萊爾。屋裡的陌生聲音會讓她不安,所以每一次克萊爾帶我去的時候,我們只能細聲低語,以免她聽到我的聲音,開始癱瘓病人式的大發作。注視良久,媽媽回答說:「有意思,不過,我很難想像你也姓麥奎恩。」

「我以為你很喜歡克萊爾。」

「哦,我是喜歡。不過,我只以為他星期六晚上來帶你出去,星期天晚上來咱們家吃飯,我沒想過你們要結婚。」

「等老太太去世,你等著看會發生什麼事情吧。」

「他是這麼告訴你的?」

「這不難明白吧?」

「哦,想像。」媽媽說。

「你用不著說得像他在幫我的忙似的,我可以告訴你,有很多人的想法和你恰恰相反。」

「什麼時候我開口說話你不會生氣呢?」媽媽溫和地說。

星期六晚上,我和克萊爾習慣從側門溜進屋,在高高的老式廚房裡煮咖啡,做點東西吃。我們盡量躡手躡腳,潛行無聲,簡直像兩個放了學的孩子。然後,我們就踮著腳尖從後樓梯到克萊爾的房間去,打開電視,這樣她就會以為他一個人在家看電視。要是她叫他,我就一個人躺在大床上看節目,或者看看牆上的老照片——他高中的時候是曲棍球隊的守門員。胖胖穿著她的畢業典禮服。他、胖胖和他們的朋友度假的照片,我不認識這些朋友。要是他在老太太那兒耽擱的時間太久了,我就會在電視機聲的掩護下悄悄下樓繼續喝咖啡。(我從來不喝更烈的東西,那些東西都留給克萊爾。)借著廚房微弱的燈光,我走進餐廳,拉開抽屜看老太太的亞麻布,打開陶瓷櫃、銀具櫃,感覺像個賊。不過,我覺得,既然這些事兒並非我必須做的,為什麼我不能享受這種樂趣,不能擁有麥奎恩的名字呢?我們約會不久,克萊爾就說:「嫁給我。」我說:「別煩我,我還不想考慮結婚。」他就放棄了。經過這些年,我自己提出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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