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一點兒療傷葯

我爸爸媽媽不喝酒,以前也沒好過這一口。我還記得,讀七年級的時候,和其他孩子一起在鄭重其事,其實又轉瞬即逝的洗腦課上,簽了禁酒的宣誓辭,媽媽說:「這個年紀的孩子盡會瞎胡鬧,做白日夢。」天氣熱的時候,我爸爸會喝一杯啤酒,不過媽媽不會陪他喝,而且,不管是偶爾還是象徵性的,他總是在屋外喝。在我們生活的小鎮上,我們認識的大部分人都是這樣的。我不應該說正因為如此,才讓我陷入了困境之中,因為我陷入的困境是我狹隘天性的如實表現。正是出於同樣一種天性,在任何需要表現母親傳統的自豪以及成就感之時,我媽媽都是一臉陰沉和深深的絕望。我指的是,我第一次參加正式舞會出門的時候,我突然鐵了心為上大學做準備的時候,她的樣子,彷彿她不可能指望,也不曾要求我會像其他女孩一樣經歷這些。女孩們夢寐以求的心愛之物,蘭花、好男孩、鑽石戒指,到了應有的階段,她朋友的女兒們都會自然帶回家,我卻不會。而她所能做的一切,就是希望我帶回家的是小災難,不是大災難——比如說,和一個連養自己的錢都賺不來的男孩私奔,要比被當成白奴拐賣強。

不過,我媽媽說,無知,也許你喜歡稱之為天真,沒有人們想像得那麼美好,我不確定對像你這樣的姑娘來說,算不算危險。然後,她還要強化她的看法。她有引經據典的習慣,這種習慣本身就是天真的自以為是,一股封存已久的樟腦丸味道。我倒一點不意外,因為我知道得清清楚楚,這些話說給貝里曼先生聽,就能創造出奇蹟來。

我幫貝里曼家看孩子的那個晚上,應該是在四月。我整年都在談戀愛,至少從九月的第一個禮拜開始算是。在學校集合的時候,一個名叫馬丁·柯林伍德的男孩給了我一個驚喜的,欣賞的,相當有暗示意味的殷勤笑容。我不知道什麼讓他這麼驚喜。我看起來和平時一樣,穿了一件舊的寬鬆衫,自己在家卷的頭髮已經變形了。幾個星期之後,他第一次帶我出門,在走廊黑暗的角落吻了我。另外要補充的是,吻的是嘴。這是第一次有人有力地吻我。我還記得那天晚上,也許到了第二天早上,我都沒有洗臉,以便完整無缺地保存這些親吻的印記。你看,我向你們展示了這場艷史最痛苦的瑣碎片段。兩個月後,經歷了一些性愛的步驟之後,他把我甩了。他愛上了一個女孩,和他在為聖誕節準備的戲劇《傲慢與偏見》里演對手戲。

我說,我再也不想和這場演出有關係了。我讓另一個女孩替補我的角色。不過,當然,最後我還是去看演出了。我和我的女朋友喬伊斯一起坐在前排,當我看見穿著白色馬褲和絲綢背心,貼著連鬢鬍子的達西先生,感到痛苦或者喜悅之時,喬伊斯就會按住我的手。我把馬丁當作達西先生,這個辦法挺有用的,反正每個女孩都愛達西先生。在我的眼裡,這個角色賦予了馬丁一種別樣的傲慢,一種男性的光彩,因此我沒辦法清楚地認識到,他其實只不過是個高年級學生,長相普通,智力中等,因為喜歡戲劇俱樂部和少年軍樂隊這類活動,有點小名氣。他恰好是我的第一個男朋友,第一個對我感興趣的,也能拿得出手的男孩子。演出的最後一幕,他們給了他一個擁抱伊莉莎白的機會。(瑪麗·畢曉普,膚色菜黃,毫無身段,不過她有一雙活潑的大眼睛。)面對這個現實的挑戰,我心酸地把指甲摳進了喬伊斯飽含同情的手掌心裡。

這天晚上,是幾個月真真切切的痛苦的開端,其實多少都是自我折磨。對我而言,是一段悲慘的日子。為什麼總是忍不住輕易提起這種事,而且,發現自己對一段莫名其妙的往事陷入了如此這般的荒唐情緒,會感覺反諷,甚至驚奇呢?這便是我們的傾向,講到愛,當然是指青春期的愛情,幾乎覺得義不容辭的傾向。你想想,無所事事的那些無聊午後,我們挑幾段痛苦的回憶作為消遣。但是,實際上,這樣的回憶沒有讓我格外快樂,更糟的是,甚至沒能讓我驚訝——我還記得我做過的愚笨的,傷心的,丟人的事,戀愛的人通常都會做的事。我在他可能出現的地方遊盪,然後裝作根本沒有看見他。聊天的時候,我用盡荒謬的辦法,轉彎抹角,以便偶爾提起他的名字,感到一種苦澀的愉悅。我無邊無際地做白日夢,要是你想要一個準確的數字,那麼,我花在想馬丁·柯林伍德上的時間,對,說的是為他苦苦相思和淚流滿面的時間,大概是和他在一起的時間的十倍。對他的想念無情地主宰了我的心,並且,這以後的日子,變得不由自主。如果說一開始,我誇大了自己的感情,當我想從這種情感中脫身的時候,我那些舊時的白日夢就變得陰沉沉的,連暫時的安慰也做不到了。做數學題的時候,我機械地,無助地折磨自己。馬丁親吻我喉嚨的記憶歷歷在目。每一件事我都歷歷在目。某個夜晚,我有種衝動,想把衛生間櫥櫃里所有的阿司匹林都吞下去。不過,吃了六顆以後,就沒有再吃了。

我媽媽覺察出我不太對頭,讓我吃鐵丸。她說:「你確定,你在學校真的挺好?」學校!我告訴她我和馬丁分手的時候,她說的是:「喔,這樣更好。我還從來沒見過這麼自戀的男孩子呢。」「馬丁很聰明,他能讓戰船沉沒。」我憂鬱地回答後,上樓哭去了。

我去貝里曼家的那天晚上,正好是星期六。禮拜六晚上,我常常替他們照顧孩子,因為他們喜歡開車去貝利維爾,二十英里外一個大得多,也活躍得多的城市。他們大概去那兒吃晚飯,然後看演出。他們在我們的小鎮只生活了兩三年。貝里曼先生是這裡一家新的制門廠引進的經理。偶然地,我想到他們仍然是社區的邊緣人,他們的大部分朋友是像他們一樣的年輕夫妻,出生在別的地方,住在農場式的新房子里,位於小鎮外頭的山上。我們以前常常來這座山上滑雪。這個禮拜六晚上,他們打算去貝利維爾參加一個新餐飲俱樂部的開幕式。出發之前,兩對年輕夫妻和他們一起喝酒。大家都快快活活的。我坐在廚房裡,裝出學習拉丁文的樣子。昨天晚上學校的春季舞會,我沒有去,因為唯一問過我的男生是米納德·克朗普頓。他問了太多女孩子,所以大家都懷疑他是按名字的字母順序在全班一個個問的。舞會在軍備廠舉辦,和我家也就隔半個街區。我本可以去看看男生穿上黑色西裝,女生外套底下穿著淡雅的長禮服,看看他們莊嚴地走在街燈下,走在斑駁的雪地上的模樣。我甚至聽到了音樂聲,我不會忘記的。這一天,他們會演奏《芭蕾舞女》的曲子,哦,還有讓我隱隱作痛的心靈之歌——《開往中國的慢船》。喬易絲今天早上給我打電話,我們像是在討論我無法治癒的某種疾病。她輕聲細語地告訴我,對,馬丁和瑪麗在一起,她穿了一件禮服,肯定是誰家的舊花邊桌布做的,就掛在身上。

貝里曼和他們的朋友走了以後,我去起居室看雜誌。通常我都很憂鬱。這個燈光柔和的大房間,綠色和枯葉色的色調,為情緒的發展創造了一種整潔的背景,就彷彿人走上了舞台。在家的時候,情緒的控制都還可以,把情緒埋藏在一堆可以修補情緒的事里,補鐵,玩拼圖遊戲,收集小石頭,諸如此類。我家就是這樣的類型,在樓梯上永遠會撞上別人,永遠在聽廣播里的曲棍球賽或者超人的故事。

我起身,找到了貝里曼的《死的舞蹈》 ,放進電唱機,關掉了起居室的燈。窗帘只拉上了一半,街燈模糊地落在窗玻璃上,把上面一小塊薄薄的灰塵照成了金色。光禿禿的樹枝影子裹在春天芬芳的風中,在金色之中晃動。這是一個溫和的黑夜,上一場積雪正在融化。一年以前,這所有的一切——音樂,風,黑暗,樹枝的影子,會讓我感覺無限喜悅。可是,現在不會了。現在,它們只能喚起乏味的,熟悉的,在一定程度上甚至是有羞辱感的,隱密的念頭。我就當自己的靈魂已經死了。我進了廚房,決定灌醉自己。

不,並不是這樣的。其實,我去廚房,是去找一瓶可樂,或者看看冰箱里有什麼東西。餐桌的前頭放了三個漂亮的,高高的酒瓶。三個瓶子里都有一半高的金色液體。不過,我瞅了瞅,拎起來感覺了一下重量。這時候,我也沒決定要把自己灌醉。我決定喝一口試試。

這就是我的無知之處,我災難性的天真。是的,我確實見過貝里曼夫婦偶爾和他們的朋友一起喝摻冰水的威士忌,跟我偶爾喝杯可樂差不多,但我對自己,卻沒有用上這樣的態度。沒有。我想的是,烈酒是在極端狀態下喝的東西,指望發生一些不管這種那種,總之是放縱的後果。即使是喝了巫婆的藥水的小美人魚,也沒有比我更為不小心。我在水槽上方黑洞洞的窗戶上,看到了自己僵硬的臉,表情黯然。我從每個酒瓶里都倒了一點威士忌出來,把酒杯倒滿了。現在我回想,記得有兩種牌子的黑麥酒,還有一種昂貴的蘇格蘭威士忌。因為我這輩子也沒見過別人倒酒,所以我不知道大家通常都要往酒里摻水、加蘇打這類東西來稀釋。我穿過起居室的時候看見,貝里曼家的客人拿著酒杯,杯里差不多是滿的。

我儘可能迅速地全喝了,把酒杯放下來,站在窗玻璃前看自己的臉,希望能看見變化。我的喉嚨像在燃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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