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八章

……艾特爾回電影之都幾年後的某個晚上。已是黃昏時分,從早上八點起艾特爾就一直在忙著拍他的新片。這時候,攝影師們都在收拾器材,以備第二天繼續拍攝,電工們正將場景燈光移到明天需用的位置,演員們走出各自的卸裝更衣室,紛紛向他點頭告別。艾特爾感到一絲淡淡的惆悵,每次幹完活,當巨大的攝影棚關閉時,他心頭便會浮起這份惆悵,彷彿回到了童年時的心境:冬日的下午,他放學後匆匆回家,陰沉沉的寒風一路推搡著他,而黑夜眼看就要降臨,那心境是多麼抑鬱啊!他的一名助手拿著幾份油印的物品需求單站在一旁,正要請他簽名,旁邊還有一名服裝師正向他點頭示意,那動作很有點垂頭喪氣的意味,似乎他為了獲得艾特爾的指示,已到處找他幾個星期了。實際上,午飯時他們已商議過五分鐘,可那服裝師是個主意多變的人,不管他們做出過什麼決定,此刻或許又要請艾特爾重新拍板了。

「不必啦,行了行了,」艾特爾大聲說,「明天早上再定吧。」隨後他揚起手一揮,算是對這些場景、設備、有聲攝影棚以及尚未離去的所有攝製組人員告別。他抽身而去,留下了十個有待他拍板的問題。他拍了拍另一位助手的背,推開一道隔音門出去,來到電影廠內的街道上。電影廠的頭面人物們坐在他們的凱迪拉克摺篷車裡,正以每小時十英里的速度緩緩移動。速記員和秘書們正從辦公大樓寬敞的大理石門口出來。某條小街上,另一個攝影棚正在關閉,暮色中一夥尚未卸裝的水手和海盜顯得惟妙惟肖,他們大聲說著話,亂鬨哄地向他走來。用不了多少時間那些鮮艷而零碎的服裝就會脫下來堆在電影廠的儲藏室里了。十多個人和他打著招呼。艾特爾像個政治家似的接受著他們的問候,他朝一個人點點頭,對另一人笑笑,看著他們頭扎染血的手帕,身穿深紅襯衫和因劇情需要而綴有補釘的長褲,顯得精疲力竭,一副亂糟糟的樣子。

他進了自己的辦公室。那是間隱蔽的小屋,這些小屋是專供導演們使用的,他先吩咐秘書接通科利·芒辛的電話,隨即給自己倒上一杯酒,並颳起鬍子來。

他還沒有刮完鬍子,電話接通了。「今天進展得怎麼樣,老朋友?」製片人大著嗓門說。

「我覺得一切正常,」艾特爾說,「進度仍按預定計畫。」

「明天我就到現場來。今天我去見了赫爾曼·泰皮斯,我對他說這會是部好片子。」

「大家都這麼認為,科利。」

「我知道,我知道,老兄。但這部片子必須成功。」

「所有的片子都得成功。」艾特爾焦躁地說。他說話時,空著的手仍在刮著鬍子。「喂,科利,」他以多少有點不同的口氣說,「我午飯時打電話給埃琳娜,對她說今晚你要和我討論劇本。我想她不會打電話問你的,但要是她問你,幫我搪塞一下吧?」

他能感覺出芒辛在猶豫。這是他一個月之內第三次請求芒辛幫這類忙。「查利,不管你要求什麼,我會照辦的,」芒辛緩緩地說,「可別忘了明天的事也很重要。」

「別自以為是,」艾特爾尖銳地說,「知道為什麼今晚我要出去嗎?」

芒辛嘆了口氣。「代我向那女士問好。」

艾特爾來到高級人員停車處,跨進小車的時候,天已黑了。他駕車熟練地穿過電影廠外交通相當擁擠的幾條街,然後加速駛上一條通往海濱的寬闊大道。露露正在她的海濱別墅里等他,她會因他遲到而不高興的。

他和露露偷情已有半年了,他們常常幽會,差不多每周一次。最大的問題在於找到幽會的地點。露露在電影之都郊外的住宅不能用,因為老是有朋友來串門喝上一杯,所以他們不得不選擇這海濱別墅。現在已是冬天,又下著雨,住在海濱的電影界人士多數搬回城裡了。這使得那幢別墅多少顯得隱蔽幽靜,但仍有可能被認識的人撞見,因此艾特爾將他的車停在遠處,然後步行進別墅去。再過一個月春天就將來臨,他們又將不得不安排別的幽會地點。

開車來的路上,艾特爾盡量不去想他正拍攝的影片。這是自《聖徒和情人》以來他所執導的第四部片子,故事並不怎麼出色,是部喜劇片,講一對男女發現他們無意中成了夫妻,影片幾乎沒什麼新意,但預算相當高,是他回電影之都以來分派給他執導的影片中投入最多的一部,而且由最佳影片公司兩位最走紅的男女明星領銜主演。他的事業一定程度上就取決於這部喜劇片能否成功,因為《聖徒與情人》只獲得部分成功,其餘三部影片質量平平,雖未辱沒他的大名,卻也未給他添什麼光彩。考慮到這種種情況,他的壓力是夠大的。因此在駕車去露露的別墅時,艾特爾思考起未來幾天里他必須面對的問題來。他在為那位女明星和某個年輕女演員之間日甚一日的敵意發愁,那女演員的配角演得很好,太好了——這使女明星黯然失色——艾特爾心想這個周末他還得與劇本作者就一場高潮戲的對白做些修改,那對白的喜劇味實在不足,此外,艾特爾還一直十分擔心,不知道影片的節奏究竟太快還是太慢。這問題不到影片剪輯製作完,誰也沒法回答,而要是他的直覺判斷不了,他就只能寄希望於對影片進行拼湊修補。艾特爾嘆了口氣。那幢海濱別墅已映入眼帘,可他腦中仍在想著這天的工作。

露露已等得不耐煩了。「我以為你再也不會來了。」她說。

「今天真是太糟糕了,」艾特爾說,「你不知道我是多麼盼著早點來這兒。」

露露的反應有點不合情理。「查利,」她說,「要是今晚我們就此分手,你會不會非常生氣呢?我是很惱火的。」

他控制著沒讓自己的惱怒顯露出來。他安排這幾個小時的幽會是多麼不容易,她應當理解這一點。然而,他只是微微一笑。「你想怎麼辦,就怎麼辦吧。」艾特爾說。

「查利,你知道我對你懷著多深的感情。天哪,你是在托尼之外我唯一的情人,我用不著告訴你這意味著什麼。」

艾特爾又溫和地一笑。他已聽說她另有兩樁緋聞,今後還會有多少,誰也不知道。

露露在起居室里的傢具之間來回踱起步來。「我需要你的指點,」她突然說道,「查利,我面臨難關了。」

「難關?」艾特爾警覺起來。露露是不是想提出要求?

「托尼惹出麻煩來了。」露露悄聲哭了起來。「我恨死他了。」她說。

「出什麼事了?」

「我的公關宣傳員蒙羅尼剛才來電話,講了足足半小時。他說我必須向報界發個聲明,但他不知道我應當說些什麼。查利,我也不知道,而我又必須在十分鐘里告訴他聲明的內容。」

「怎麼回事?」

「托尼在匹茲堡一家飯店裡毆打了一名女招待。」

艾特爾咂了咂舌頭。「這處境可就狼狽了。」

「真糟透了,」露露說,「我知道托尼出去肯定惹麻煩。為什麼電影廠要派他出去作宣傳演出呢?他們應把他關在籠里。蒙羅尼說,他已經醉了兩天了。」

「嗯,你覺得你該怎麼辦?」

「我不知道。要是我一步走錯,就可能毀了我的事業。」

「處理不好的話,更可能毀了托尼。」

她搖了搖頭。「他才不會倒霉呢。他是電影城裡的頭號明星,電影廠總得保他。我可出不得半點差錯。」露露氣惱得大哭起來。「為什麼托尼非得鬧出點事兒來啊?」

「你不覺得應當和最佳影片公司聯繫一下嗎?」

「不,」她說,「查利,你沒用心想想。你難道沒看出來,他們想保的只是托尼?他們甚至沒給我打電話。這就是明證。他們想散播的說法是,是我害得托尼成了那個樣子,因為我是個壞女人。」

「最佳影片公司也不能失去你。」艾特爾說。

「他們才不在乎。托尼的比姆勒排名比我高。」

「那只是暫時的。」

「查利,別再一味說寬心話了。」露露尖聲叫著。

「別對我吼叫,露露。」

她好不容易鎮定下來。「很抱歉。」她喃喃說。

「蒙羅尼說什麼來著?」

露露放下手中的杯子。「他真是個白痴。這件事過後我就辭退他。他認為我應發個聲明,表示和托尼斷絕關係,說什麼托尼很野蠻粗暴,我很理解那名女招待蒙受的苦楚,等等等等。」

「人們不喜歡這種話。」

「當然他們不會喜歡。但蒙羅尼說這是上策,他的看法是在最佳影片公司攻擊我之前我得先發制人。」她一下子攤開雙臂,「查利,我的腦袋瓜都沒法好好思考了。」

「露露,寶貝,」艾特爾說,「讓我給你倒點酒。事情沒你想像得那麼糟。」

「我緊張極了,查利。請幫幫我。」

他點點頭。「公關方面我是外行,但我還是學到一點點。」艾特爾微笑著。「首先一條,依我說,要想和最佳影片公司作對是個錯誤。他們太強大了,你鬥不過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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