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件事我還有什麼好說的呢?埃琳娜內心很孤獨,這一點費伊非常清楚。那份孤獨就像大壩後積聚的水,在守候著她,只要一有缺口,激流便會把她卷往昔日洪水泛濫的土地。他知道她就是那種有輕生傾向的人。
幾個月來有種想法一直纏繞著他,他覺得自己的生活已失去目標。黎明前的幾個小時里,他躺在床上,因門開著而驚恐不安,常常以為他聽到的街上的聲音,便是他一直在等候的殺手終於來了,另一陣更加劇烈的痛苦便會襲來,因為這痛苦出自怯懦。「我不過是個拉皮條的,除此之外我可沒幹過別的。」他會這麼暗自想著。因為自己只能從酒吧到夜總會來回遊盪,他便會懷著一份失意,心想莫非他所需要的,就是一個羅經方位點,只要任何一點,他便可以向著它,到黑人的東非作勇敢的遊獵。
但這遊獵始終未能成行。一年過去了,兩年過去了,費伊似乎永遠得干他的營生了,誰也不再把他當作有某種癖好的闊少。費伊有了自己的行當,幹得挺順手。他遵照經商的規則,備有兩套賬本,雇了律師,按收入比例支付津貼,甚至還和某位操縱從電影之都到沙漠地帶的犯罪團伙的黑社會頭目搭上了關係。可他也有倒霉的事:就在埃琳娜來之前一星期,他被某個小流氓毒打了一頓。那傢伙要了一名女孩,卻拒絕付錢。挨打之後他沒有聲張,沒有向他的保護人訴說這件事。他們本可過問,給他撐腰,可那太丟人了。他最不願意承認他變得如此體面,居然連小流氓也不把他當回事了。「我不過是個零售商。」費伊挨打後這樣一想,便覺得自己的惱怒有點荒唐可笑了。
在他十五六歲時,有一陣子他很想知道自己親生父親的情況。他很討厭多蘿西婭吹噓他父親是歐洲王室成員的話。他更喜歡相信父親是個十分聰明而又生活放蕩的牧師。如今,一想到他如何在懺悔室里竭力向牧師說起這想法,卻總受到斥責,每個星期都受到斥責,他便十分沮喪。那時候他還信教,常常齋戒,打算進修道院,甚至入院靜修了一個星期,這令多蘿西婭感到困惑和幾分隱約的自豪。但那個星期幾乎憋得他發瘋,最後他用剃刀將聖壇幕簾的邊角裁下了小小一塊,隨即驚惶不安地離開了。
現在他哪會去想當年那件事的結果?這一切他都經歷過了,他還讀到過有關巫師審訊及黑色彌撒活動的文獻記載,讀到過陰謀下毒,思婦腰間所烤的愛情之餅,以及女修道院院長用針刺修女,以弄清她們是否巫婆、是否有撒旦附身等等。他在少年時便覺得,自己彷彿已了解千年歷史,但那些都已過去了。他長到十八九歲踏上社會時,頗有點自得,因為沒人猜得透他讀過多少東西,他又在想些什麼。
自埃琳娜來與他同居,他便常做噩夢。他擺脫不了這念頭——她便是他的修女,他要將她點化為女巫。他在頭腦中構想著大量的故事、小說,設想自己是位忍受極大痛苦的牧師,正向上帝請求讓魔鬼附在他身上,以便獨自下地獄忍受獄火烤灼,而讓別人——那些修女、教徒,以及城堡、鄉村和整個世界免於災難。馬里恩神父就一直為此而祈禱,在祈禱的同時他又幹了些什麼呢?乾的事情微不足道,卻是罪該萬死,因為他詆毀唱詩班男童歌手,將全村半數富貴人家的妻女搞大了肚子,在修女們的隱居之床上用魔鬼之杖敲打她們,把她們逼瘋,將女巫之帚作為虔誠的乳房讓人吮吸,從最篤信、最純潔、最清心寡欲的修女那兒盜走她的虔誠,結果使她不再愛上帝,卻淫蕩而又瘋狂地愛上馬里恩神父。他甚至對她說,這麼做完全正確,因為肉體與靈魂是分開的,要想保持靈魂純凈,就必須追逐罪惡,讓肉體沉入污穢,以便靈魂得以升華。然而光將修女淪為女巫還遠遠不夠,她還得受盡譴責,但這事絕不可操之過急,過急她便成了烈女,太遲則她已死去,因此得格外謹慎。那位借魔鬼之手拯救世界的牧師,必須先利用魔鬼來毀滅世界,為此他已點化為女巫的那聖徒般的修女首先須吞食別人,別的一切,包括修道院、教堂、城堡及整個世界。她又譴責又控訴,直到別人在煉獄遭受火刑,她也燒灼自己,並從火刑柱上發出尖叫,「啊,上帝,請憐憫馬里恩神父吧,他是地獄中的聖徒。」這一切結束時他是純潔的,他們均受了火刑、而他就因為祈禱而倖免,他懇求著,「啊,我的上帝,我曾為你的事業而效勞,並發現我的那些人全不夠格,他們都不值得你眷顧。」但當他祈禱時,他一直懷著噩夢般的恐怖,因為上帝將懲罰他,會驅趕他入地獄去見魔鬼,這並非因為一些區區小事,如誘姦、雞姦、責打了虔誠的修女、點燃起地獄煉火,以及種種別的罪名和破壞,而是比這些大得多的罪孽,是因為如此可怕的滔天大罪,就是上帝見了臉色也必定會慘白。「啊,我的上帝,」在馬里恩·費伊腦中某個幽閉的角落,馬里恩神父祈禱著:「我犯有罪孽,我真是萬惡不赦,因為我咒你罰入地獄。」
因為埃琳娜睡在一旁,馬里恩躺著猶如囚在獄中:挨得那麼近,他全身上下痒痒的,忍受著這輕度的苦行。艾特爾充分領略過的她的玉體的芬芳,費伊的鼻孔卻無法消受。他只能通過吸食大麻讓自己的思想穿越林莽,沿著修道院冰涼的石砌地面前行,而埃琳娜修女就在那兒忍受火刑,她的身子沒在火中,雙腳卻沉在冰里。最後,費伊覺得他的頭腦幾乎要爆裂了;那份強烈的誘惑,只要再挨近些,誰能躲得過?他只能睜著眼,咬緊牙,對著床腳,對著踮起腳尖施舞的靈魂喃喃低語:「這是胡扯,儘是胡扯。別胡扯了。去他的吧。」就彷彿他的思維真成了藉以探測內心巫師的尖針,當在他頭上找到了無痛進針的那一點,他便完了,被揭穿了。或者說,他是被解放了?因為在遠處,遙不可及之處,有著某種異端邪說,認為上帝即魔鬼,而他們稱之為魔鬼的正是被逐的上帝,就像高貴的王子被剝奪了真正的天國,而冒充為上帝的魔鬼卻征服了一切,只有極少數人看穿這騙局,他們知道這上帝根本就不是上帝。於是他祈求著,「讓我變得冷酷無情,魔鬼,我就以你的名義主宰世界。」這樣的念頭紛至沓來,層出不窮。最後,這種種思緒攪得他頭腦發熱,他便伸過手去推醒了埃琳娜,在她耳邊輕輕說:「來吧,讓我們玩玩清醒一下。」自埃琳娜來後,對他來說,她就像一團火,就像森林燒成的灰燼,催育出新的植被,以便再次焚燒。在他費力做愛之時,總感到與她格格不入,他鞭撻著自己:一個驚恐萬狀的牧師。他變得心不在焉,腦子裡出現的是披著法衣的修道士,正在懲罰背棄了信仰的淫蕩修女。完事之後,他腦中一片空白,這時,有個罪惡的念頭在他腦中一閃而過,他背轉身去,想就此睡覺,那個恐怖的念頭卻在腦中翻騰:他必須哄埃琳娜自殺。
她來與他同住之後,他發現不知不覺中他在很快地滑向自己也不知道的方向,直到有一天他蜷曲著緊挨在她身旁,以暖和寒冷的肢體,這時候他才既驚恐又得意地明白了自己的心思。一種想法閃過腦際並頻頻出現:「這些天里,說不準哪一天她就會自殺。」他還未及考慮這事,便像個將自己意志強加於人的鐵腕君主在心中冷酷地加了一句:「你必須迫使她自殺。」費伊就像反對夜間不鎖門的決定一樣提出了異議,他懇求過自己,他這樣哀求:「不,那太過分了。」卻只聽到一片嘲笑,這種反應一向只會推動他往前邁出新的步伐。「要是你這點都幹不了,你就永遠幹不成什麼事了。」他隨即在黑暗中打了個寒戰。就算他曾命令自己謀殺埃琳娜,那似乎也不及這個想法更重要、更可惡。謀殺算不了什麼。人類互相謀殺數以百萬計,發現這比愛容易得多。然而,要迫使埃琳娜自殺卻是真正的謀殺。他發現自己對此十分痴迷,因而極感驚恐,他知道自己必定會這麼干。
但怎樣才能成功?他懷疑自己,不相信他真會這麼干,可這段日子裡他的思想就像定時炸彈的定時裝置,嘀嗒嘀嗒地走個不停,而他已無法加以控制。費伊內心深處有這樣的感覺:這是最後的結局,在那裡他將超越自己干過的一切,正如許久之前他答應我的,推進到最後,然後再收場——他不知道會在何時何地,但肯定會有不少的經歷,肯定會有點名堂。對此他很有把握。
因此,埃琳娜來到他的住處還不到一個小時,他便要她嫁給他,當時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麼做。「我們不妨結婚吧。」他說,「你想結婚,這對我反正都一樣。」
埃琳娜儘管醉得不行,仍謹慎地笑笑。「生活真是荒謬怪誕。」她說。
「確實如此。」
「我和科利一起住了三年,可他從來沒帶我去參加過一次聚會。」
「艾特爾也從不求你嫁給他。」
她沒有回答,只是啜著酒。他依然盯著她,喃喃說道,「你看怎麼樣,埃琳娜,嫁給我吧。」
「馬里恩,來到這兒我感到可笑。」
他笑了起來。「明天再跟你說。」
就這樣他們開始一起生活,度過了短短的幾個星期。這些日子裡他們從不曾節制飲酒,不曾十分節制,可他們也未曾大醉,至少費伊不曾醉過。他老是厭惡地看著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