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之後,赫爾曼·泰皮斯在召見露露前半個小時,正在自己的辦公室里等著特迪·波普。正如露露曾對我說的,泰皮斯有個習慣,那便是不時召見他的明星們,做些如他所說的「大聊天」。他的這一做法,被公關宣傳員吹成是最佳影片公司能保持融洽大家庭關係的奧秘所在,他們所寫的大量文章已使公眾對此耳熟能詳。泰皮斯在自己家中,在他的鄉村俱樂部或電影廠的餐廳里,隨時會與人做些簡短交談,但那種「大聊天」總是在他的辦公室里,關起門來進行。
泰皮斯的辦公室粉刷成某種奶油色——奶油色可以有多種,如玫瑰色、淡黃綠色或米色——最佳影片公司的所有辦公室就刷成這些顏色。泰皮斯的辦公室很大,有著巨幅玻璃做成的觀景窗,裡面主要的傢具是一張大辦公桌,那是製作於中世紀的一件義大利古董,據說購自梵蒂岡。然而,正如一幢舊房子被徹底改造而僅保留了外殼一樣,泰皮斯辦公桌的內部已改造成了一台開動時毫無聲息的錄音機、一隻保密文件櫃、一隻冰箱和一個小小的旋轉酒櫃。辦公室內還有幾把深色皮革椅,一塊咖啡色地毯,以及三幅畫:一幅母親和孩子的名畫,有著金黃色的寬寬的畫框,另兩個手工製作的銀色畫框分別裝著泰皮斯妻子和母親的照片,後一幅經過人工修飾,因此那團銀髮明亮得像光環似的。
這個下午,特迪·波普進來時,泰皮斯先生熱情地迎接他。泰皮斯與他握手,還拍了拍他的背。「特迪,你能來這兒真令人愉快。」泰皮斯說話的聲音嘶啞而且細弱,他在桌子下撳動按鈕,啟動了錄音機。
「每次你找我談話,我總是很高興,泰皮斯先生。」特迪說。
泰皮斯咳嗽起來。「你想抽雪茄嗎?」
「不,先生,我不抽。」
「這是種惡習,嗜好雪茄。我唯一的惡習,我是說。」他清清喉嚨,發出短促刺耳的聲音,彷彿在命令一頭動物。「現在,我知道你正在想什麼,」他親切地說,「你想知道為什麼我要見你。」
「嗯,泰皮斯先生,我正想知道這一點。」
「這很簡單,我一句話就可以給你答覆。這就是我很想多花些時間和你們年輕人在一起,我是親眼看著你們這些年輕明星在電影廠里成長起來的,我就想和你們在一起。這點我做得很不夠,但這並不意味著我本人對此毫無興趣。其實我經常想到你,特迪。」
「希望你多想好的一面,泰皮斯先生。」特迪說。
「哎,你緊張什麼?我有沒有傷害過你?」特迪搖搖頭。「當然沒有,我真的很喜歡你,這你知道。我現在是老頭了。」
「你看起來一點也不老,泰皮斯先生。」
「別和我唱反調,這是事實。這麼多年了,我就坐在這間辦公室里,有時候會想起那些冉冉升起的明星,以及那些隕落的明星。你知道我會想起所有那些由我捧紅的明星,還有那些正嶄露頭角的新星。再過兩三年他們就會名聲大噪,但他們決不會蓋過你,這點你放心,特迪,你可以說赫爾曼·泰皮斯親口對我說過:『這幾乎可以保證,你放心好了。』因為我想說的是,我感受到了所有明星或新星們對我所懷的那份真正的愛,我可以說,在我們做這些談話時,他們都覺得我有一顆博大溫厚的愛心,我記得從沒有一個人在離開這辦公室的時候,不對我說一聲:『赫爾曼·泰皮斯先生,上帝保佑你。』我是個熱心厚道的人。這便是我能在電影界獲得成功的原因。你若要在這一行中取得成功,需要什麼?」
「一顆愛心。」特迪說。
「對了,一顆又大又紅的愛心。美國的公眾有一顆偉大的心,你必須去迎合它,你得到半路上去迎合它。我給你舉個例子,我有個已經成年的女兒,你知道我的女兒洛蒂,我愛她,每天我都要和她通電話。上午十點鐘電話打進來,我的秘書必定會為我接通。要是我對女兒無法準時,又怎能指望她對我準時?你知道,特迪,」他說,並伸出手去拍拍波普的膝蓋,「我對女兒的愛其實算不了什麼,我更多的愛是留給大家庭里別的成員的,那就是最佳影片公司這個大家庭。」
「大家庭的人對你懷有同樣的感情,赫爾曼·泰皮斯先生。」特迪說。
「希望是這樣,我真誠地希望是這樣。要是這兒的年輕人不思回報,我就太傷心了。你不知道我是多麼記掛你們每個人,你們的問題,你們的痛苦,你們的成功。我密切關注著你們的事業。特迪,要是你知道我對你們每人的個人生活了解得多麼詳細,你會感到吃驚。我甚至很注意了解你對宗教是否虔誠,因為我十分信教,特迪。我改變了宗教信仰,一個人不會像喝杯水那樣隨意改變信仰的。我可以告訴你,我在新的信仰里獲得了巨大的安慰,在紐約有一位偉人,一位偉大的宗教人物,我引以自豪的是,我可稱他為我的一位至親密友,是他所做的工作使得你我能夠進入同一座教堂的大門。」
「我想近來我教堂去得不勤。」特迪說。
「我討厭聽這種話。要不是今天有別的事需要談,我會給你上一課的。」
泰皮斯抬起他的手臂。「看,我向你展示了什麼?兩隻手。有了雙手,身體就完整了。你知道,我感覺自己就像由兩種信念構成,一種是與生俱來的,另一種是我改變後選定的。我認為自己從這兩種偉大信念里繼承了寶貴的傳統。我的意思你清楚嗎?」
「清楚,先生。」
「你佔據了我的第一種信念。這是我生身之族最溫暖人心的風俗之一,父母應關心子女的一切活動,他們的訂婚、結婚和孩子的出生。我可以告訴你一些足以讓你感動得流淚的事。你知道即便是最窮苦的人家,最貧困的人,他們在安排子女的婚事時,其興趣和關注絕不亞於王室。今天,我們生活在一個民主國家,對此我們應該感謝上帝,我們不贊成王室婚姻那種豪華排場,我本人也不贊成那樣,我根本不想那樣辦,但這樣一來男女雙方都會有不少的議論。我曾就此事與奧米·金·貝克大公討論過,你猜他對我怎麼說,他說,『赫爾曼·泰皮斯,我們不像一般美國人所想像的那樣辦婚事,我們只是鼓勵他們,婚事怎麼辦由孩子們自己去決定。』這可是一流的見解,貨真價實的王族作風。我可以對任何人說,我為擁有大公那樣一位朋友而自豪。」
「我覺得很多人都瞧不起王族。」特迪說。
「確實是這樣,但你知道為什麼會這樣?因為妒忌。」泰皮斯掏出手帕,往上面吐了一口,「人們對地位高的人總是妒忌。」
「我的看法是,」特迪說,「王族和別人都一樣,只不過他們更愛炫耀自己。」
「你錯了,」泰皮斯插話道,「王族付出了極大代價。讓我告訴你一些情況。是什麼使得知名人物與眾不同?那就是他們終日處於公眾的關注之下。他們的生活必須如狗的牙齒一般清白,不僅社會生活,私生活也一樣。你知道對一位知名人士來說,醜聞意味著什麼?那比原子彈還厲害十倍。他們不得不做某些事,這讓他們非常痛苦,為什麼?因為,社會責任感要求他們這麼做。王族成員如此,電影明星以及像我這樣的人也是如此,你和我之類人物,都適用這條。這些是法則,你倒試試去違犯一下看。我們現在是在平等地對話,是不是,特迪?」
「面對面對話。」特迪答道。
「你看看我的這幅畫,」泰皮斯指著那幅名畫,「我真不想告訴你,買這幅畫花了多少錢,但當時我一見到這幅法國名畫,一位漂亮的母親和她漂亮的孩子,我就對自己說,『赫爾曼·泰皮斯,你一定得買下這幅畫,為此就是白乾十年的活也算不了什麼。』你知道為什麼我對自己這樣說?因為這幅畫具有生命,是一位偉大畫家的作品。我看到它便會想:『為母之道,這便是你所看到的。』每當我想到你,特迪,我便知道你心裡在想什麼,我認為你想娶個漂亮的新娘,安個家,下班回家時有愛妻和孩子迎候你。我可從來沒有這樣的福分,特迪,因為我在你這個年紀,每天要干很長時間的活,時間長得說出來會讓你心碎。在我獨自一人時,我有時會對自己想,對自己說,『要知道,赫爾曼·泰皮斯,你沒能好好享受生活。』我不願見到像你這樣的年輕人,特迪,不得不說同樣的話。好在你不必那樣了。你知道我一向十分敬重我的妻子,願她九泉之下安息,她不得不親自操勞,非常辛苦,當然那是早年的事,但她毫無怨言,半句也沒有。」泰皮斯眼中湧出了淚水,他從胸袋裡抽出一條幹凈手帕,擦去了眼淚。花露水的香味頓時充滿了整個房間。「隨便你想娶哪個女孩,」泰皮斯接著說,「你都不會有這樣的問題了,在錢財方面你可讓她一百個放心,你該清楚其中的原因,而她可讓你生活安定下來。我甚至真想與你和你的商務經理一起坐下來,我們來談談怎樣清理一下你的錢財,以便你不必未等發薪便向公司借款。」泰皮斯對他蹙緊了眉頭。「這是種恥辱,特迪。人們會以為我們沒給你發薪以致你不得不借款。」
「這件事我很想和你談談,泰皮斯先生。」特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