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八章

一天夜裡他們躺在床上時,艾特爾注意到埃琳娜的大腿肌肉鬆弛了。儘管這是她肌膚上的唯一缺陷,卻令他十分不安。他的目光再也沒法移開。他心想,得讓她離開他了。和他在一起沒有什麼前途,況且她的青春年華已所剩無幾了。

他痛恨自己。他是唯一感到對她負有責任的男人,這想法又給了他些許安慰。但隨即艾特爾不得不提醒自己,是他主動惹起這樁風流韻事,並使之發展成現在的局面的,因此他難辭其咎。她會有什麼結局?她愛上別人時毫無保留,不會待價而沽,因此老是吃虧。在他之後會有許多男人追逐她,也會有不少情愛,但每一個比起前一位來,更不可能與她結婚。要是她始終不能乖巧老練起來,最終便會酗酒,或者走另一極端,染上嗜毒惡習——他想,這可不是聳人聽聞——那她會落個什麼結局?他心中又一次充滿了憐憫,可這憐憫只是因腦中的想像而生,為此他深感痛苦。對於正睡在他身旁的這女人他卻無動於衷。這個人只是妨礙了他四肢的伸展而已,他還難以真正相信這個人會充滿痛苦。

然而他感受到了她的絕望。她常常輾轉反側,無法安寢。一夜又一夜,她會從夢中驚醒,在黑暗中偎在他身旁,因害怕而渾身顫抖。她說,有竊賊在撬門,或她聽到廚房裡有人。在如此的驚懼中,她會重複從報上讀到的每則強姦或謀殺故事。

「今天有人跟蹤我。」她對他說。

「當然會這樣,你是個漂亮的女人。」艾特爾煩躁地回答。

「你沒見到他臉上那副表情。」

「我敢肯定他想砍下你的頭,把你塞進黃麻袋裡。」

「那便是你想對我乾的事。」她充滿怨恨地看著他,「你只知道尋歡作樂。只有在我心情好的時候,你才喜歡我。」

這話一針見血,激怒了他。「你才只知尋歡作樂,」他對她說,「只有在我說些動聽話兒時,你才愛我。」

「你那麼高傲,」埃琳娜說,「你根本不知道我心中在想些什麼。」

他足足花了半個小時,才探知她心裡最新的秘密。她想去當修女。

「你瘋了嗎?」他問,「你會成為一名惹人愛憐的修女。」

「修女從不孤單。」埃琳娜說。

她的話令他十分沮喪。確實,他想,凡他經手的事,沒有不敗壞的。要是有哪個女人愛他,和他住在一起,他能賜予她的,沒有別的,唯有孤獨。「修女始終有伴。」埃琳娜固執地說。

幾天之後她開始想,是不是該剪去長發。她一再提起這個話題。他喜歡這麼幹嗎?他認為她剪短髮好看嗎?他有什麼看法?她應當剪髮嗎?艾特爾裝作對此很感興趣,他最後發表意見,說他開始覺得或許她是該剪去長發。她的長髮是她漂亮外貌的一部分,可是,要是哪天晚上頭髮弄亂了,要梳理整齊很不容易。

「我剪了頭髮你還會愛我嗎?」埃琳娜問,隨即判定,「不,你不會愛我的。」

「要是我的愛取決於一次剪髮,那你不妨趁此機會試探一下。」他說,心裡也在納悶:她是不是真說中了?

「對,我是該試探一下。」

自打那夜他從博比家回來,他便知道要擺脫埃琳娜,條件還不成熟。於是,他心頭始終感到悲哀,他不知道這是為埃琳娜還是為自己悲哀。他會一再黯然地對她說:「我知道我什麼也沒有給你。」彷彿這話說多了,他就能從正審判他的惡魔口中討得一句好話。「繼續努力吧,」惡魔會說,「你還不到極不誠實的地步。」但如果他老是對埃琳娜說他什麼也沒有給她,他又會受另一種念頭的吸引。在那些漫長的不眠之夜,他會想到,若要公正的話,他必須娶她,總得有人與她結婚。否則的話,他會聽到她的未來情人這樣抱怨:「芒辛不願娶她,艾特爾不願娶她,為什麼我該娶她?」對此唯一的答案是,他們應當結婚,於是他開始考慮該怎樣對她開口,隨後又如何安排好離婚。他得向埃琳娜說清楚,他們之所以結婚,目的便是為了離婚。這樣一來,她就有可能找到別的情人。作為前艾特爾夫人,一位前大導演的離異妻子,那比埃斯波西托小姐的名頭好多了。這樣他將第四次結婚——那花不了多少代價——可她……她會覺得有個男人對她如此關懷,以至把自己的姓氏給了她。對埃琳娜來說,有沒有這名號是大不一樣的。要是她能打好這張牌……只可惜埃琳娜永遠學不會,她根本不會利用自己的牌。艾特爾對此十分惱火,他凝視著天花板,很想知道自己能否讓埃琳娜像他一樣看清這一點。就這樣,日子一天天過去了,艾特爾繼續修改劇本,對於這件事的進展很不滿意。

一天下午,正當他忙於工作的時候,露露來了電話。電影開拍推遲了一個星期,因此她決定來沙漠道爾過一夜,為表慶祝多蘿西婭將為她舉行一次聚會。「查利,你非去不可。」露露在電話上說,「我想我之所以回來,就是想和你談談。」

艾特爾說:「我聽說你和瑟吉厄斯已經分手了。」

「是的,那時是有點狂熱,但現在我想傷口已癒合了。」

「我相信你的傷口早癒合了。」艾特爾說。

「討厭鬼。」

「你說這聚會是多蘿西婭舉辦的嗎?」

「查利,絕對沒問題。多蘿西婭真的希望你來。我不能多說,但請相信我,有充分的理由請你來。」

這次聚會和別的許多聚會差不多。宿醉宮裡裝飾一新,五十位來賓熙熙攘攘擠滿了一間大屋,另有五十位也將陸續到來。對此他絲毫不感到驚奇。露露剛巧在門廳里,她把他們直接帶到多蘿西婭跟前。多蘿西婭正坐在酒吧間的凳子上,接待她的來賓。

「真要命,」多蘿西婭說,「每次在聚會上見到可憐的查利·艾特爾,人們總要介紹我們認識。」

「你們兩人一旦互相認識,」露露說,她沒有理睬埃琳娜,「肯定會有浪漫故事。」

「早就浪漫過了。」多蘿西婭說著,便格格格大笑起來。她眯起眼睛看著埃琳娜,加了一句:「玩個痛快吧,寶貝。」

他們悠閑地穿過大屋,和多蘿西婭的丈夫談了一會兒。馬丁·佩利能與埃琳娜在一起顯得很開心。他不時將艾特爾拉到一旁,對他說他有一位多麼美妙可愛的人兒。「她是個絕頂出色的女孩兒。」佩利說。他叫著她的名字。「埃琳娜,」佩利說,「你真妙不可言,真討人喜愛。」

埃琳娜臉紅了,她忐忑不安地看著多蘿西婭屋裡熙熙攘攘的人群。「我想,這是個很愉快的聚會。」她說。

「要知道,我一直很想知道你們倆的事,」佩利繼續說著,「大家都很想知道。你們到底打算什麼時候結婚?」

埃琳娜臉上毫無表情。佩利在艾特爾背上拍了一下。「這麼漂亮溫柔的女孩兒,你應當娶她。」

「她才不想嫁我呢。」艾特爾說。

「我去喝點東西。」埃琳娜說過便走開了。

「這是個絕妙的夜晚。」佩利又開口了,他湊近來,帶著濃濃的酒氣低聲說,「你應當和埃琳娜結婚。」

「是的。」艾特爾說。佩利令他討厭,他和每個已婚男人一樣。

在聚會上他們玩鬼魂遊戲,猜字謎。一群人圍聚在位於大屋和起居室之間門廳里的投幣老虎機前,一刻不停地玩著。他們不斷喂進二角五分的硬幣,那投幣口上方標著一行文字:多蘿西婭·奧費伊退休基金。這時,艾特爾找不到埃琳娜了。他饒有興味地參與了猜字謎遊戲,並輕而易舉地成了他所在那一隊的最佳選手。一兩個小時後——他已記不清時間——他感到厭煩了,並突然意識到自己醉了。在房間另一頭,埃琳娜正手足無措地站在人群外,他看見了,卻不想過去幫她的忙。後來,他看見馬里恩·費伊在對她說著什麼,這並沒有令他不安。他相信不會出什麼事。

有位男人和多蘿西婭一起走上前來,對他道了一聲「哈嘍」。艾特爾立即認出了他。一聽到這個聲音,艾特爾便感到一陣畏懼。那是國會議員,顛覆活動調查委員會成員理查德·塞爾溫·克蘭。艾特爾經常在噩夢中夢見克蘭灰白的頭髮、紅潤的面頰和精力充沛的臉,聽到議員那柔和的嗓音。「我要你們兩位互相結識一下。」多蘿西婭說過便離開了。

「今晚的聚會真熱鬧,」克蘭說,「不過多蘿西婭舉行的聚會一向就很出色。」

在多蘿西婭主持漫談專欄的日子裡,她每個星期都要提到克蘭。他是位傑出的國會議員,多蘿西婭告訴她的讀者,在她的一切友誼中,再沒有比與克蘭的友誼更寶貴的了。

「我並不熟悉多蘿西婭的聚會。」艾特爾說。他說得很謹慎,小心控制著自己的感情。

「如果你多些了解,你會喜歡她的。」克蘭說得很親熱。「多蒂……哦,多蒂曾是位名角兒。像你這般年紀的電影觀眾總會喜愛這樣的人兒。」這時,猜字謎的人群中爆發出一陣狂笑與尖叫聲,克蘭挺滑稽地皺了皺眉。「艾特爾先生,」他說,「我想和你談談。我們上樓去行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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