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辛很不友好地打了個嗝。「我估計你會這樣回答,」他說,並從椅子上向前傾過身來,「查利,要是我說,我認為你欠著我什麼,你會怎麼說?」
艾特爾知道他快醉了,突然間他感到一陣氣惱。「我並不欠你什麼,」他說,連嗓音都顫動了,「就算你剛付錢買我的劇本,我也不欠你什麼。」
芒辛肯定地點點頭。「是的,這我知道。我沒有什麼用。對你來說我不過是個拙劣的騙子。但要是你能好好考慮兩分鐘,別光想自己,也許你會意識到你並未——」芒辛伸起一根手指——「理解我對這件事的感情。」
「我完全理解,」艾特爾說,「你的某項活動需要幫助。」威士忌造成的自在隨和氣氛消失了,他又變得頭腦清醒,非常清醒——並隨時警惕著科利可能採用的任何手段。「芒辛,你就不想睡覺了?」艾特爾煩躁地問。
「聽著,查利,隨你把我說成是什麼怪物,但請記住,在那令人討厭、殘酷無情的電影公司里,唯有我這個怪物才關心你所遭遇的任何瑣事。」芒辛說話的口氣時時在變化。「因此,別跟我玩什麼花招,我可不想在你我之間較量一番,看看誰更有能耐。因為,不管你信不信,我總在記掛你,查利。」
艾特爾大笑起來,但在他靈敏的耳朵聽來,他的笑聲偏高,不大自然,他心頭不由自主湧起一份對芒辛的感情,為此很感惱火,於是說:「是的,我只見到一位成功的製片人在哭泣傷心。」
「去你的,艾特爾,」芒辛低聲說,「我可沒有說我要哭著在你家過夜。我說我總有點記掛你。」
艾特爾往後靠在椅背上,伸展開雙腿。「好吧,科利,」他說,「我或許會相信。」
「艾特爾,剛才說好的條件,你相信我好了。這世上要對付的人太多了,我可不想與你作對。」
「那就不用再說瑟吉厄斯的事。」
「要是我對你說,我理解你對那年輕人的感情,那會怎麼樣?請相信,我確實能理解。儘管我一味往那些令人討厭的荒唐電影中傾入廉價感情,卻仍真誠地認為,我們每個人,對這世界上的某一個人,必須做到真誠無私。至少對某一個人。看來你對那年輕人能做到真誠無私。我就不再與你作對了。」
艾特爾小心地喝了一大口酒,他的心情好起來了。「我想告訴你個秘密,」他說,「要是你的話說得簡短些,我們就合得來了。」
芒辛對這斥責只寬容地笑了笑。「那就聽著,我要你老老實實地告訴我,因為你應當對我說真話,艾特爾,你應該老老實實告訴我:要是我能說服瑟吉厄斯聽從赫爾曼大叔的旨意,你認為他會有多大出息?」
「赫爾曼大叔?」艾特爾問,「赫爾曼·泰皮斯大叔?」
科利露齒一笑。「別那麼大聲叫嚷。」
他們像是聽到熟悉的家庭笑話一樣大笑起來。
「嗨,科利,」艾特爾說,「看來今晚是要喝個一醉方休了。」
「老朋友,跟我談談瑟吉厄斯吧。」
「想看看我有沒有眼光?」
「你知道我一向信賴你的眼光。你要我跪下來求你嗎?」芒辛不滿地說,「你想想,我到這兒來,圖的是什麼?」
艾特爾細細品味著威士忌。他心裡想著:幾個星期了,看來他還是第一次擺脫沮喪。「我對你也有好感,科利,」他慢慢地說,「你和那些愚不可及的正人君子和專愛整人的傢伙大不一樣,我對那種人領教得多了。但我覺得你低估了年輕人。」
「你肯定不是在擺老資格?」芒辛一隻粗壯的手摸著黑乎乎的下額。「在我看來,瑟吉厄斯不過是個交了好運的投機者。」
「這麼多年之後,你還相信運氣?」
「運氣嘛,我還信。在恰到好處之時建立恰當的聯繫,那便是我所相信的運氣。你的朋友便是個十分走運的投機者。」
「不,事情遠不是這麼簡單。」艾特爾伸手摸了一下頭上謝頂之處。「我不知道是否真的該談談他,科利,但是——」艾特爾嘆息一聲,似乎做出讓步願意談談了。「你說得對,我確實喜歡他。正是在我落難的幾個月中,他成了我的朋友,我不想眼看著他的生平被拍成一部蹩腳電影。」
「要是事情這樣發展會怎麼樣?」芒辛問,「要是露露對他說,這一切全是真的,要與他分手,作為安慰他可以獲得兩萬美元。」
艾特爾停了好一會兒。「要知道,倘若你想想他也可能作為電影演員,這事就會辦得好些。」
「你是說,他當一名電影演員?」芒辛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了。
「是的,他缺少五年的演藝經驗,但他的某些個性對觀眾是種潛在的吸引。我並不是說他就會成為優秀的電影演員,因為憑我的人生經驗,我還不知道他是否真正具有才華。然而,科利,要是我的意見還值得參考的話,那麼,我得說,那年輕人真的到處受人青睞。」
「現在你一說起,我覺得他是有點兒不簡單。」科利沉思著說。
「這是確確實實的。難道你認為露露會在一個一無所長的年輕人身上耗費時光?」
「說了這麼多,我仍弄不明白的是,」科利說,「你為什麼不趕緊去鼓動他聽我的話。我知道那小夥子是你的朋友。」
「我不知道這對他是否合適。要是他並無才華,或者對此不感興趣,卻又一下子大紅大紫,就可能變得趾高氣揚不可一世。我可以想像他會變成那種演員,他們才讀了一百頁普魯斯特的小說,便會在社交聚會上私下對任何名人吹噓,說他憎惡演藝這一行,因為這妨礙了他成為一名偉大作家。隨後,當然啰,那些一心想出名的女演員,個個都願去他的化妝間共進午餐,並會洗耳恭聽他的高論,聽他說什麼那部影片的導演簡直是白痴,連體驗派表演法和科克蘭 表演藝術的區別都不懂。」
「你真善於聯想,」芒辛說,「我甚至不知道這位身強力壯的小夥子還愛讀書。」
「是的,這的的確確。儘管他自己並不確定,可他確實想做知識分子。在這類事情上我的預料很少出錯。噢,但他挺討厭那種知識分子,比如說一身鄉鎮氣卻又乖巧圓滑的作家之類。」
「很有意思,」科利說,「你想知道我對他的看法嗎?要是他的潛質能充分發揮出來——如果他真有潛質的話——我想他會成為一名西部片明星。就此而已。他會很有點男子漢的氣魄,和你作生死搏鬥時會猛踢你的胯部。我想說幾句比這更不中聽的話。我覺得那年輕人身上很有幾分醜陋的東西。他到頭來會是個業餘演員和專職治安維持員,他會挑動大批漫談專欄作家來釘住像你這樣的顛覆分子。」
艾特爾很不高興地聳聳肩。「這個嘛,我不知道是否該同意你的說法。你說的也很有可能。這位與眾不同的重量級職業拳擊手可以有上百種出路。我覺得他很有意思,正是出於這個原因。」
科利點了點頭。「你可以對垮掉的一代感興趣,但對我來說,他們不過是一批精神變態者。」
「別給人貼標籤。」艾特爾不客氣地說。
「這樣說下去不會有結果。我很想弄個明白,查利。關於瑟吉厄斯我們說了這麼多,你仍認為他不會與我達成合作的協議嗎?」科利微笑著說,「一點兒可能也沒有?」
「我得承認我不知道。要是瑟吉厄斯在我的前女神那兒吃夠了苦頭,他會去為赫爾曼大叔效力的,那時你就會得到一位需要秘書處理追星族來信的大演員了。」
「艾特爾,有一點可以告訴你,」科利突然說,「赫爾曼·泰皮斯認為瑟吉厄斯本人便是封追星族來信。」
艾特爾對於這種說法報以一笑。「哈,科利,當竊賊們同意……」
「你真令人討厭。要是你不這麼刻板,我就能拍成這部傑作了。我多麼想以你為鉤以瑟吉厄斯為餌去矇騙一下赫爾曼·泰皮斯。」芒辛為這絕妙的設想而得意得搖頭晃腦。「查利,你我之間簽約達成和解怎麼樣?或許這是上等威士忌的作用,但我有種感覺,相信我們能成為朋友。」
將策略與友誼硬扯在一起,這讓艾特爾再次覺得很不痛快。「你不覺得我一個晚上已做了夠多的讓步?」他冷冷地說。
「做了什麼讓步?艾特爾,在我看來,你依然是個神童。你還不明白我的想法。我知道自己喝多了,但這一點請你仔細想想:赫爾曼·泰皮斯不可能永遠控制影片公司。」這句話雖然說得很輕,卻在整間屋子裡回蕩著。「你和我,我們可以成為挺有意思的搭檔。你一向表現不俗,這樣的導演為數不多。而我就崇拜真正的名家,查利。要是在影片公司里由我說了算,我可以向你保證,只要合乎情理,我會讓你放手去拍你想拍的影片。」他的聲音越說越輕,似乎他在為這項提議的時機不當而感到抱歉。
「科利,我們本可以組成一對好搭檔。」艾特爾承認,隨即他微微而決然地搖了搖頭,彷彿永遠否定這種可能性,「但就我感興趣的許多影片,你搞的令人不快的小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