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約就在這個時候,科利·芒辛飛抵沙漠道爾。當天晚上他便來拜訪艾特爾和埃琳娜。科利說,他來度假一周,以構思下一部影片。艾特爾並不怎麼相信這種解釋,但不管科利的理由是什麼,第二天晚上他又上門來了。第三天他還過來喝了下午茶。那幾天我正好不在——露露和我穿越州界,去某座賭城消遣遊樂——芒辛便成了這一家的朋友。
他們三人顯得很親近友好。由於早已分手,埃琳娜的一舉一動如今反而頗令芒辛感到愉悅。他與艾特爾談起拍片、預算、演員的性格和相互間的明爭暗鬥,就在這種埃琳娜感到根本插不上嘴的時刻,芒辛會朝她微微一笑,並且說:「寶貝,你真迷人。」
這些僅僅是客套。要不了一個小時科利就變得自在起來。「我討厭虛文浮禮。」最初的沉默過後,他這樣說。
「為什麼?」艾特爾順從地問。
「我們之間的關係要算最難解難分的了,可你看,我們在幹些什麼?只談些瑣屑小事。」
「那又能談些什麼呢?」埃琳娜問。
他對她訴說起來。「埃琳娜,你不知道你在我的生活中留下了多大空白。對你來說我已不復存在。」他灌了一大口酒,「女人都相當狠心,我深信這一點。」他的聲音高亢起來,艾特爾知道他接著會說些什麼了。「你們女人很健忘,這一點男人望塵莫及。」科利宣稱。「我能想像出你數落我一些什麼話,埃琳娜,那也是事實,毫無疑問那全是事實,你是個感情細膩的人,但你們兩個有沒有想過,這事讓我充滿痛苦,是我,而不是你,埃琳娜,仍記著那些美好的事,我們之間實實在在發生過的事,對了,甚至還有激情,激情,你聽見了嗎,艾特爾?」
「科利,」艾特爾問,「你真以為你可以在我們面前自吹?」
「請把我當人看待,」芒辛大叫道,隨即又輕輕加了一句,「我的心在流血。」
「你受得了,」艾特爾說,「你的血多得很。」
然而,他知道科利成功了。哪個女人不能原諒一位聲稱受盡煎熬的舊日情人?科利一做過這番表白,埃琳娜就顯得活潑多了。她開始帶著尖刻的惡意來逗弄科利,這種惡作劇艾特爾過去從未見過。埃琳娜開始閑聊,她歡快地笑著,向科利追問些小事。「我從報上讀到,」埃琳娜說,「貴夫人的寵狗獲了獎。」
「是的,洛蒂又得獎了。」
「我敢打賭,你一定因此而大受奚落。」埃琳娜說。
科利就喜歡這樣。每次遭埃琳娜挖苦,他眼中便閃過溫順羞怯而又傷感的神色。「那是我活該,」他似乎在這樣說,「別以為我不知道這一點。」
晚上上床的時候,埃琳娜不住地說:「今天晚上真令人開心,查利。」
但她只開心了一會兒。他們做愛時,她若有所思地說:「你知道,科利並不在乎我。他感興趣的是你。」
看到另一個男人對埃琳娜如此欣賞,艾特爾頗有些陶醉,他不願敗壞了這樣的興緻。「你真傻。」他說。
「我才不傻呢。」她不無哀怨地說,「現在一切都過去了,科利就喜歡談他失去的東西。」她隨後說出的話頗令他感到驚奇。「查利,要是他開始說起我的事,別去相信他。你知道科利講起故事來總是不由自主,喜歡添油加醋的。」
「關於你,他還能說些什麼我所不知道的事呢?」
「什麼也沒有。」埃琳娜很快說道,「但你知道他是怎樣一個人,他會撒謊。我不相信他。」
但他們仍然盼著芒辛每天來訪。在懨懨不樂的工作之餘,和客人這樣子聊上一會,是件挺愉快的事。他們三人像某類極討人喜歡的小說描寫的那樣,結合在一起:艾特爾與埃琳娜已共同生活十年,單身漢科利則是他們的朋友。三人相聚令人非常愉快,以至艾特爾覺得,他和芒辛相識這麼多年來,他還是第一次喜歡上芒辛。他幾乎認為,芒辛正在有所改變。至少,芒辛是最佳影片公司里唯一有勇氣經常來看望他的大人物。要想回絕這樣的關切很不容易。
但艾特爾還是心存疑慮。他不明白芒辛為什麼要到沙漠道爾來。因此,當他不知不覺中將所創作的電影故事講給科利聽時,自己都為之驚異了。那是在這位製片人第四次來訪時,他們談到了深夜。埃琳娜上床睡覺後,科利談起了他所面臨的問題。這是科利藉以徵集奇思妙構的慣用伎倆,而這一次艾特爾卻並不惱恨。科利顯得很坦率,甚至承認他的某部影片遇上了麻煩,因此來向艾特爾請教。
最後,該輪到艾特爾念苦經了。芒辛在椅子上扭動了一下笨重身軀,嘆息一聲,而後說:「我想你是不會告訴我的,查利,但我很想知道你那個電影劇本寫得怎麼樣了。」他聲調雖高,卻說得很柔和。
艾特爾想撒謊。但他一開口卻說了實話:「寫得很糟糕。」
「我估計會這樣。」芒辛說,「查利,你一向習慣於與人合作,要是你對我說說,也許我能出點主意。」
「或許可以剽竊我的故事。」
科利笑了。「我看,即使我想剽竊,這個故事也偷不到手。」
艾特爾不知道為什麼他會動心。科利不可能喜歡他的故事,但講給他聽聽或許會有所收穫。也許從芒辛的反應中他會受啟發,找到些新意。艾特爾確實不知道為什麼他竟會講給芒辛聽。「你是在扼殺這作品。」他在心裡對自己說。
講故事的才能他多年前就具備了,而這一次他講得格外好,確實非常出色。在講述的時候,他甚至覺得,要是這故事確如以前想像的那般重要,他就不會這麼輕易地和盤托出了。從他口中娓娓道來,這故事便具有了某種生命,比他寫下的任何文字都更精彩了。科利始終在聚精會神地聽著。他那副聽故事的樣子是出了名的,他的呼吸會變得沉重,他會嘖嘖咂舌,頻頻點頭,露出同情的微笑。科利總會給人留下這樣的印象:好像他從未聽過比這更精彩的故事。但艾特爾見得多了,他知道實際上根本不是這麼回事。
他講完之後,芒辛往後靠在椅背上,擤了擤鼻子。「這太妙了。」他說。
「你真的喜歡?」
「非常喜歡。」
但這一切都算不了什麼,科利很快便會提出批評。「我相信,」他繼續說,「這故事可以拍出十年來最好的電影。」
「用我的這個劇本不行。」
「這樣的故事,不能寫劇本。你需要的是詩。」芒辛用手指觸觸自己的肚子。「那是一個弱點,」他嘆息道,「我並不是說我已肯定,查利。要是有人能令我吃驚的話,那便是你,但你能將詩搬上銀幕嗎?」
艾特爾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滿意還是失望。「科利,為什麼你不肯說出你的真實想法?」
芒辛足足扯了十分鐘才切入正題。「我想告訴你,」他最後說,「我喜歡這故事。我喜歡不落俗套。換了別人,誰也不會喜歡的,因為他們不懂。」
「我可不這麼看,我認為喜歡這故事的人會多得出奇。」
「查利,你自己也未理解這個故事。你是導演,卻沒能從電影的角度來思考。你講求具體,這故事卻神秘。我知道為什麼你幹得很不順手了。你就想寫和你所了解的電影製作截然不同的劇本。」
「那當然,你知道我對於電影製作的看法。」
芒辛伸手按在艾特爾的臂上。「我喜歡這個故事,」他說,「我知道毛病出在哪裡。至少我認為我知道。」
「什麼毛病?」
「壓根兒提不起人們的興緻。」這一句等於判了極刑。「查利,這太時髦了。這簡直是座妓院。你的主角是個惹人討厭的傢伙。做電視主持人每周收入幾千美元,卻決定辭職。為的是什麼?出去幫助別人?了結受苦受難?觀眾會笑掉大牙,笑得影片放不下去的。你以為觀眾掏錢買票,就為了知道這個角色比他們強?」
艾特爾不想爭辯。科利的每句話都將他的希望變為泡影。他突然感到,這部作品不可能成為傑作了。他會講給芒辛聽的原因,也許就是想獲知這是不可能的,他早已清楚這一點,卻想要某個人告訴他。或許現在他就不會再去浪費精力了。艾特爾感到全身輕鬆,一種熟悉的輕鬆感:他卸掉了重擔。
「要知道,」芒辛說,「我想到一個辦法,可讓這個故事成功。只要稍稍改動就行了。」科利伸起他那粗壯的手臂。「讓我稍稍構思一下。」可科利的構思卻是大叫著進行的。「艾特爾,我想好了,」他說,「辦法很簡單。你這影片需要加一場序幕,就讓你的主角作為牧師出場。」
「作為牧師!」
「你沒有動腦筋。主角是牧師,這就讓你擺脫了困境。我感到奇怪,你怎麼自己沒想到這個點子。」科利這時說得很快,他那製片人的頭腦梳理著故事,猶如木偶藝人的手指一般靈巧。故事開頭艾特爾的主角正在教會學校讀書,想當一名牧師,芒辛就這樣娓娓道來。他看來是個人物,什麼素質都具備了,魅力、智慧、遇事沉著——除了最重要的素質之外